常风问:“真的没事托我办?”
刘养正斩钉截铁:“真的没有。”
常风疑惑:“这就怪了。表达仰慕之情,竟送七万两的厚礼?”
刘养正话锋一转:“啊,说没事,其实也有事。天下谁人不知,常帅爷是皇上面前的第一红人。皇上私下称呼您为‘姨父’。”
“今后还请常帅爷在皇上面前多多替宁王殿下美言。”
常风摆手:“别,刘瑾才是皇上跟前第一红人。我是第一过气之人。”
“不过.就为了让我以后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宁王就送七万两的厚礼给我?”
刘养正道:“那是自然。自古以来刀剑是兵器,言亦是兵器。恶言可杀人,美言可保人。常帅爷在皇上面前的美言千金不换!”
“区区七万两,算得了什么呢!”
常风大体揣度出刘养正进京的目的。一来是为了四处打点,恢复宁王护卫。二来是为宁王在京中编织一张关系网。
常风点点头:“成,成。绝对没有问题。我以后一定多多在皇上面前给宁王美言。”
刘养正拱手:“多谢常帅爷。若您今后在赣地有事要办,尽管写信给宁王府。宁王府一定鼎力相助。”
常风满口答应:“那到时候我就不客气啦!”
刘养正笑道:“常帅爷跟宁王府是一家人。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呢。”
二人又闲聊了一回儿,刘养正告辞离去。
出了常府门,刘养正转头看了一眼常府的牌匾,心想:什么铁面无私的常屠夫啊,无非也是个贪财好货之徒。自古财帛动人心,这普天下有不贪财的官儿嘛?
刘养正低估常风了。
他一走,常风便派人请来了东厂督公张永及其手下的管档总旗、录账小旗。
常风将七万两银票拿出:“诸位今日替我做个见证。宁王府门客刘养正进京,向东厂掌刑千户常风行贿白银七万两。意图让常风在天子面前为宁王多多美言。”
“现常风将七万两白银上交东厂。东厂将宁王行贿常风之事记档在案。见证人,东厂督公张永!”
张永笑道:“我的常爷,你够阴的!钱收了事不办不说,转头就把此事在东厂记了档。”
“宁王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宁王门客刘养正这人我听说过,最近在京城里四处重金开路,拉拢权宦高官。”
“嘿,我还听说刘养正在南昌有‘诸葛养正’的别号。”
常风笑道:“那不成了诸葛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刚巧刘公公授意户部断了咱们东厂的九成经费。这七万两白银,算宁王送给咱们东厂花差花差的。”
张永收敛笑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依我看,东厂应该在南昌府加派耳目,盯住宁王。”
常风点头:“嗯。刚好东厂要开始在外省建立暗桩所。第一个暗桩所就设在南昌吧。”
“宁王又是谋求恢复护卫,又是在京里编织关系网。我还听说宁王府上收拢了不少亡命徒。若不是心里有鬼才怪呢!”
“只是藩王宗室之事一向敏感。没有确凿证据,咱们不能贸然在皇上面前参奏宁王。”
张永叹了声:“唉。若天下藩王人人都像湖广的兴王那般守法就好了。”
常风附和:“是啊。兴王简直就是藩王楷模。”
刘养正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又贿赂了锦衣卫指挥使钱宁,正德帝贴身宠臣、义子江彬。
这一趟进京,刘养正替宁王在京中砸下了八十万两白银,大量价值连城的珍宝,丝毫不吝惜财帛。
宁王也因此在京官中得了个“送财王爷”的雅号。
常风说的很对,宁王心中定然有鬼。
第一代宁王朱权被太宗爷狠狠涮了一把。怨念传了数代。
宁王最大的心愿便是杀尽天下太宗系,替老祖宗取回太宗允诺的“一半儿天下”。
所以说,人还是诚实些好,出尔反尔是一定会遭报应的。
太宗活着的时候没遭报应,却为子孙留下了一个叛乱的祸根。
这个祸根在太宗死后八十多年开始在南昌萌发。
第337章 常风操纵阁员任免
三个月后,正德三年,中秋。
常风坐在永定河边,与儿子常破奴擎杆钓王八。
正值八月,天高云淡。常风心情不错。奈何永定河里的王八不争气,死活就是不咬钩。
常破奴那边亦是没开张。
一只蚂蚱蹦到了常风的腿上。常风轻轻一弹,蚂蚱立马蹦走了。
常风笑道:“王八不上钩,蚂蚱瞎胡闹。你就闹吧,这都秋后了,你还能蹦几天?”
常破奴问:“爹,你说的是蚂蚱还是刘公公?”
常风道:“都是。”
就在此时,尤敬武纵马而来。他下了马,喊道:“义父,出大事了!”
常风问:“什么大事?鞑靼有异动,还是刘瑾又杀了哪位尚书、侍郎?”
尤敬武道:“都不是。义母在厨房已经吊好了汤,只等您的王八下锅。她说您要带不回王八,她就要让仆人去菜市去买了。”
常风拍了拍身边的草地:“敬武,坐。我这儿还有根杆儿。咱们父子三人一同下钩。我就不信没有傻王八咬钩。”
父子三人坐定。常破奴、尤敬武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四十四岁的常风却已有白发,皮肤松弛,鱼尾纹已经爬上了他的眼角。
后世统计,大明平均寿命是四十一岁。常风算是人过中年,往五旬老人奔的人了。
尤敬武擎着鱼竿,说:“义父,刘瑾纵容山东镇守太监在胶东加征渔税。胶东渔民苦不堪言,所获七成都要被各级官府层层盘剥走。”
“咱们在胶东的耳目传来消息。说渔民人心浮动。再这样下去,要么胶东会闹民变。要么这些渔民会逃往海上,投奔倭寇!”
常风紧了紧手中的鱼竿:“知道了。”
尤敬武又道:“另外,四川盐茶监管太监把蜀地的盐井、茶山当成了自家的菜园子。盐税银、茶税银一年就贪了六十多万两。其中三十万两已经运进了京,送到了刘公公府上。”
“他们贪污、私分国帑毫不避讳。竟不找晋商钱号打成银票,而是明晃晃的用大车往京里拉现银。”
常风点点头:“嗯,知道了。”
尤敬武再道:“刘瑾最近把手伸向了张永的京营。想让他哥哥刘景祥掌四勇营。刘景祥是个庄稼汉出身,哪里懂带兵。”
常风打断了尤敬武:“好了,不要说了。浮生偷得半日闲。今日是中秋佳节,大明缺咱们父子一天,亡不了!”
就在此时,常风鱼竿轻颤。
王八口小,钓王八用的钩子是特制的小号钩。鱼儿是挂不住的。
常风大喜过望:“咬了,咬了!王八可算来了!”
水下之物劲头很大,常风溜了一柱香功夫,这才敢提杆。
鱼获出得水面哪里是王八?而是一条五斤重的大鲤鱼。
常风疑惑:“怪哉,这么小的钩子,根本挂不住鱼嘴啊!”
他用尽全力,将鲤鱼拖上了案。定睛一看,他大笑道:“这鲤鱼够倒霉的。们看,它根本没咬钩。应该是在鱼钩边上游荡,不小心把鱼眼挂在了钩子上。”
“这真是常太公钓王八,鲤鱼上钩。好兆头啊!”
常破奴将一方毛巾抓在手中,按住了蹦的鲤鱼:“嘿,今晚咱不喝王八汤了。喝鲤鱼汤。”
常风却道:“鲫鱼汤,鲤鱼肉。鲤鱼还是红烧或糖醋得好。走,回家。”
傍晚时分,三人回了家。常恬一家也来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在院中吃团圆饭赏月。
常恬不经意间说了一句:“我义父最近在扩建宅子。”
常恬从不直呼刘瑾姓名,而是称义父。她从小没有父亲,只有哥哥。刘瑾以真心换真心,常恬也真心将他视为父亲。
常风眉头一动:“哦?有这事?”
常恬道:“嗯,好像要花几十万两银子呢。”
常风笑道:“刘公公权倾朝野。扩建下宅邸自然要花钱如流水。”
月上柳梢头。亲家李东阳来了常风府邸。一番寒暄后,二人来到书房密谈。
李东阳道:“如今内阁三人之中有两人都是刘瑾党羽。我这个首辅独木难支。”
“最棘手的是,自杨廷和被贬南京,草拟诏书的事就被刘瑾把持。他想怎么假传圣旨就怎么假传圣旨。”
“得想个法子,让杨廷和回内阁。”
常风道:“以前锦衣卫中有句行话,保人比杀人难。要保杨廷和回京复职,咱们得从长计议。”
李东阳叹道:“你知道,最近刘瑾矫得最荒唐的一道假诏是什么嘛?”
常风问:“什么?”
李东阳答:“发内库银十万两给刘瑾,扩建刘瑾宅邸。”
刘瑾够贪婪的。他这三年贪污纳贿所得银两,常风估算至少有大几百万两,甚至于接近千万两。
花几十万两修宅子,他还不舍得全部自掏腰包。要去打皇帝内库的十万两秋风。
常风站起身:“宅邸,宅邸让杨廷和回京复职的法子,或许就出在刘瑾的宅邸上。”
“此事,我得找一人襄助。”
李东阳连忙问:“哦?亲家翁要找谁襄助?”
常风微微一笑:“天机不可泄露也。”
出得书房,常风找到了尤敬武:“你办一件事。想办法弄到刘瑾府邸的样式雷图。”
样式雷图是建筑设计图的古称。
尤敬武道:“这个不难。刘瑾府邸的样式雷图又不是什么机密。”
常风道:“最好三日内弄到手。”
尤敬武点头:“成。”
常风又将刘笑嫣叫到一边:“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晚要赏月,明晚亦要赏月。明日上晌你去一趟坤宁宫,给夏皇后贡些赏月的点心。”
“你跟她这么说.”
四日之后,八月十九,夜。
夏皇后在坤宁宫侍寝正德帝。
朱家皇帝都是情种。譬如太祖朱元璋虽有三宫六院,却独宠患难之妻马皇后。马皇后凤驾归天,太祖爷还留了她一缕青丝。太祖老年时,只有握着马皇后的青丝才能安然入睡。
太宗朱棣独宠皇后徐妙云。徐妙云不愧为徐达之女,曾在靖难之役最危险的时候,替远去大宁“骗”兵马的燕王顶住了李景隆的围攻,守住了北平城。二人亦是患难夫妻。
宪宗朱见深独宠万贵妃。
孝宗朱樘独宠钱皇后,甚至为了她,开创了古代帝王一夫一妻制的先河。
正德帝虽荒中带淫,在豹房豢养美女无数。还时不时在江彬的陪伴下出宫逛青楼,玩大同婆姨、扬州瘦马。但在感情上,他只有一个归属,就是夏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