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御门早朝时,我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骂刘瑾是张让、赵忠、王振。”
张永笑道:“也对也对。”
常风问:“我如今没了朝服,没资格上早朝。你早晨来奉天门参加早朝时,亲眼见过揭帖嘛?字迹如何?画工如何?”
张永答:“字迹工整圆润,应该是进士出身的文官所写。画工也精妙的很。”
常风判断,有一个文官像王守仁一般心存正义,但又没王守仁正面与刘瑾为敌的勇气,这才暗中贴了这揭帖。
就在此时,谷大用走了过来。
谷大用怒道:“常风、张永。内厂、西厂、锦衣卫办案,不干你们东厂的事,闲杂人等回避!”
张永暴怒:“老子是东厂督公,御马监掌印,十二团营提督内臣!你说老子是闲杂人等?”
常风却拉住了张永:“张公公,任他们胡闹吧。咱们回东厂喝茶去。”
张永瞪了谷大用一眼:“我没闲工夫看你们把奉天门闹得鸡飞狗跳,我回东厂饮茶。”
二厂一卫在奉天门外取证完,开始过筛子一样查揭帖的始作俑者。
第一步是对笔迹。
焦芳、刘宇、刘玑这些阉党文官,带着进士出身的门生故旧,从通政司调出了皇朝近十年所有文官的奏折、公文。一一对比揭帖笔迹。
查了整整十天,一无所获。
谷大用又抓了二十多名私下对刘瑾有微词的文官,全部上大刑审问。依旧一无所获。
这日傍晚,常风从东厂下差回了家,看到常破奴换了一身朝服,正要出门。
常风有些奇怪:“怎么回事?平日都是大清早换朝服上早朝。你怎么傍晚换朝服出门?”
“出去赴夜宴应酬交际哪有穿朝服的?”
常破奴苦笑一声:“咳!刘公公抓不到写揭帖的人。命在京全部正七品以上文官到奉天门罚跪,说让我们这些文官跪着自省。”
“罚跪的时候还要作诗,赞颂刘公公的忠正。”
常风惊讶:“全部文官都要去罚跪?”
常破奴点头:“可不是嘛。上到内阁首辅,下到七品小官,全都要去。”
常风怒道:“刘瑾把自己当皇帝了?即便是皇帝,也鲜有罚跪全体文官的先例!”
常破奴道:“爹,我不跟你说了啊。我这个正三品是人家刘公公抬举的。我不能驳他的面子不去奉天门。”
常风点点头:“嗯,去吧。”
入夜,奉天门外,在京全体文官排排跪。刘瑾则坐在一个太师椅上。身后厂卫鹰犬持刀带甲护卫,好不威风。
刘瑾一拍太师椅的落圈扶手:“我这几年为皇上鞠躬尽瘁,结草衔环。换来的却是你们文官的此等侮辱?”
“今夜写揭帖之人最好自己站出来。否则,你们就在这儿跪到死!还有,屎尿都给我憋在裤裆里!谁敢起身,我就当他是始作俑者!”
一众文官谁也不敢接刘瑾的话,默默低头跪着。
谷大用在一旁帮腔:“你们不是会舞文弄墨嘛?别光跪着,在心里作诗!赞颂刘公公!”
“等罚完了跪,把赞诗都写出来。贴满奉天门的红墙!”
不得不说,正德帝以刘瑾压制文官的意图完全实现了。
按照太宗所定吏部官册,在京正七品以上文官共有九百二十六人。
这九百二十六人上到李东阳,下到七品芝麻官,无一人敢站起来斥责刘瑾弄权。
九百多名文官就这样在萧瑟的秋风中跪了整整一夜。
谷大用小声提醒刘瑾:“刘公公,不能真让他们跪到死啊。快到了早朝的时辰了。皇上到了前广庭,见文官都在御门外跪着,那早朝还上不上了?”
刘瑾想了想也对。他道:“罢了,都给我起来吧!你们都穿着朝服,也省得回家换了!去金水桥列队,准备早朝!”
九百多名文官温顺的像是一群羔羊,起身前往金水桥畔聚集列队。
半个时辰后,御门早朝开始。
正德帝来到前广庭,坐到了龙椅上。他对昨夜的罚跪事件一清二楚。
他不仅不对刘瑾的专横跋扈感到愤怒,反而沾沾自喜:嘿,朕真有识人用人之明啊!朕所用刘瑾,把这帮整天喳喳聒噪的文官治得服服帖帖!
但在表面上,他就当不知揭帖之事。
早朝结束后,司礼监。
刘瑾怒不可遏:“罚了他们一夜的跪,竟无人承认!这事儿绝不能就这样不了了之!”
“谷大用,西厂整理过对我不满的文官名单,大约有多少人?”
所谓的对刘瑾“不满”,并不是像王阳明、常风一样,明面上跟刘瑾作对。
没给刘瑾行过贿赂,或贿赂偏少的人,都被刘瑾视为对他不满。
刘瑾定了一个标准,京官之中有一个算一个,只要给他行贿累积少于五千两的,一律列入“不满”名单,永不升迁。
谷大用答:“大约有四百人。”
刘瑾一拍公案:“抓!把这四百文官全都抓起来,押到锦衣卫诏狱,严刑拷打!我就不信找出不始作俑者!”
魏彬还算有点良心,连忙劝阻:“刘公公,万万不可啊!这份名单里有若干六部九卿,若干小九卿。您不能一耙子把他们全抓了啊!”
“抓了近一半儿的在京文官,朝廷的差事谁来办?”
刘瑾想了想:“嗯,你说的很对。不能全抓。没有证据就把部院大臣和九卿们抓了,的确说不过去。”
“谷大用,对我不满的名单中,正五品及以下文官有多少人?”
谷大用想了想,说:“大约三百人。”
刘瑾当即拍板:“那就只抓正五品及以下文官!统统抓进诏狱,严刑拷打。”
魏彬继续劝阻:“刘公公,您抓他们没有任何罪名。严刑拷打更不合规矩。”
刘瑾想了想,说:“那就不给他们上肉刑。只断绝他们的饮食。不给他们饭吃,不给他们水喝。”
“断绝饮食和上刑是两回事。”
刘瑾够狠的!三百名文官占据了在京文官的三分之一。
他说抓就抓。还要断绝饮食,将他们活活饿死、渴死。
魏彬还想劝阻。刘瑾一摆手打断了他:“我意已决。就这么办吧!谷大用,你立即调人手抓人!”
谷大用拱手:“遵命!”
一时之间,整个京城鸡飞狗跳!锦衣卫缇骑、两厂蕃役四出。三百多名文官被抓进了诏狱。
整整十个时辰,他们在诏狱中得不到一口水,一粒米。
五名上了年纪七老八十的文官,连惊带吓,连渴带饿,死在了诏狱之中。
常风听说了这件事后,与张永商议:“张公公,咱们不能坐视不管了。刘瑾再胡闹下去,京官的三分之一都要死在诏狱当中。”
张永道:“咱俩进宫,去找皇上谏言?”
常风微微摇头:“咱们不要出面。我让贱内进宫,找夏皇后。让夏皇后去谏言皇上。”
常风早就尝到了有个义女当皇后的好处。
如今许多事他都不亲自出面找正德帝谏言,而是让夏皇后当他的传话筒。
皇后的枕边风可比臣子谏言好使多了。
豹房。正德帝在跟江彬以木剑切磋剑术。
夏皇后进了豹房,大呼道:“皇上,可出大事啦!”
正德帝放下木剑:“你怎么来了?出什么大事了?”
夏皇后道:“刘瑾抓了一批文官到诏狱。”
正德帝又拿起了木剑:“啊,这算什么大事。是因为奉天门外的那张揭帖吧?”
夏皇后有些发急:“他根本没找到写揭帖的人,胡乱抓人泄愤。皇上,您知道他抓了多少文官?”
正德帝问:“至多十个八个。”
夏皇后道:“皇上,他整整抓了三百多名在京文官!”
正德帝听到这个数字颇为震惊:“胡闹!在京文官一共才九百多人,他一下抓了三分之一?”
夏皇后道:“不光如此!刘瑾还下令不给那些文官吃喝。这才不到一天一夜,已经活活渴死饿死五名官员了!”
正德帝将木剑丢在地上:“扯淡!刘瑾找不到写揭帖的人,竟拿三百多名文官泄愤?”
即便荒唐如正德帝,都对刘瑾的跋扈感到震惊。
夏皇后道:“皇上,这事儿您得管。不然三分之一的文官饿死、渴死在诏狱,史书上会怎么写?”
正德帝高喊一声:“江彬,去找杨廷和拟旨,命刘瑾立即释放三百名文官。”
“另外,朕看内厂、西厂、锦衣卫都是废物。出动了几千人都查不到是谁写的揭帖。”
“让东厂的常风去查此事!找出始作俑者.呵,给刘大公公消气!”
第339章 写揭帖的人竟然是
内厂、西厂、锦衣卫在十日之内耗费数千人力,罚跪九百文官,抓了三百文官,甚至活活饿死了五名文官。如此大费周章一无所获,刘瑾、谷大用的脸都快丢到太姥姥家了。
到头来,这件差事还是落到了常风头上。
东厂大堂。
张永跟常风商量:“皇上让咱们查找写揭帖骂刘瑾的人。这差事咱们是敷衍敷衍,还是真的去查?”
常风想了想:“得真去查。查出是谁写的,咱们不必告知皇上。暗中保护起来便是了。”
张永不解:“咱们干脆不查,他不是更安全?”
常风却道:“刚刚内厂把物证,也就是那张揭帖交接了过来。我看过了,此人不但字写得好,画画的好。其行文更是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如此刚正不阿又才华横溢的文官,今后我们与刘瑾摊牌决战时一定派的上用场。故而得把他找出来。”
张永道:“明白了。那咱们从何查起?”
常风冷静分析:“查案就像解线团,得先找到一个线头。核对笔迹的法子,刘瑾那伙儿人已经用过了。咱们不能拿笔迹当线头。”
张永问:“我就懂打仗,不懂查案。常爷就别卖关子了。说吧,你打算拿什么当线头?”
常风指向了揭帖上的讽画:“讽画也是画。是画就有自己的流派。我打算拿这讽画当线头。”
说到此,常风朝着门外喊:“敬武,进来。”
尤敬武进得大堂:“义父,有何吩咐?”
常风问:“中秋节时,我让你给锦衣卫的沈老千户送节礼。沈老千户身体可好?”
常风口中的沈老千户是沈周。
沈周,吴门画派的创始人。后世将沈周与文徵明、唐寅、仇英并称“明四家”。
他大半生潦倒,六十多岁才在锦衣卫里找了份画嫌犯小相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