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风笑道:“快快免礼。当初我跟你爹在福建并肩作战,血战倭寇。回京后你爹请我去你家喝过酒。那时你还是个孩子。”
“如今你已是名震京城的大才子了。号称四川小苏轼。真是时光如水,岁月如梭啊。”
杨慎苦笑一声:“一个名落孙山的破落举人而已。”
常风压低声音:“你不必自谦。今年殿试阅卷的糟烂事,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有人故意使绊子阻止你上金榜。”
“等那个人倒了,你再应考,定然跻身状元及第。”
“哦对了,你来我府上是为了?”
杨慎拱手:“家父此次能够顺利调任回京,全靠世叔帮忙。他本该来府上当面谢您。”
“但如今京城里的阉党耳目横行。他怕贸然来府上,给您带来麻烦。于是托我来向您致谢。”
常风笑道:“用不着谢我。令尊乃是大贤臣。保贤臣,除奸臣本来就是锦衣卫的职责。我虽不在锦衣卫了,但身上依旧流淌着锦衣卫的血。”
杨慎拱手:“世叔大义。”
常风话锋一转:“你作何打算?留在京城备考正德六年会试嘛?”
杨慎微微摇头:“我打算出京,游览名山大川,寄情山水一番。”
常风点头:“嗯,你遭此大挫折,是该出京好好散散心。”
杨慎道:“前几日看了一幅画。画的是云南滇池。我心向往之。打算这一趟走远一点,去云南。”
常风笑道:“云南是钱能钱老公公的地盘。他曾任云南镇守太监多年。如今云南地面的一位镇守太监,七位监管太监都是他的徒子徒孙。”
“我去找钱能老公公打声招呼,让他写封信,让他在云南的徒子徒孙们好好关照你。”
杨慎拱手:“多谢世叔。”
杨慎哪里能够想得到。许多年后,他会因事触怒龙颜,被发配云南整整三十年。
在发配途中经过湖北江陵时,身为犯人的他看到了一个渔夫和一个樵夫在江边煮鱼喝酒,谈笑风生。
他有感而发,写出了著名的《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自然,这些是后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一个人如果大权在握。下面一群马屁精天天哄着、捧着。自然会变得嚣张跋扈,唯我独尊。
就譬如刘瑾。又譬如后世的董小姐。
刘瑾愈来愈跋扈,正德帝对他越来越不满。
但正德帝又迟迟未下决心除掉刘瑾。因为他拿刘瑾当工具压制文官用的太顺手了!
连内阁首辅李东阳都成了“磕头首辅”。除了每日早朝磕头喊“皇上圣明”就没别的事儿了。
再说,正德帝一直在谋划一件大事:远征草原。
他还指望刘瑾这个存钱罐,替他多搜刮一些银子。到时候摔碎存钱罐当作军饷呢。
常风在东厂那边渐入佳境。他花了一年时间,将东厂打造成了可与内厂、西厂、锦衣卫抗衡的存在。
虽只是东厂一千户,但常风的权力依旧。
冬去春来,春去夏来。转眼到了正德四年的秋天。
东厂大堂。
常风正喝着茶,看东厂汇总的本月百官情事。
尤敬武大步走了进来:“义父,太不像话了!”
常风抬头:“哦?怎么了?”
尤敬武道:“义父可记得,年初刘瑾插手疆防,派了阉党文官周东度、安惟学巡视西北?”
第341章 危险的宁夏
尤敬武所说周东度,时任大理寺少卿。安惟学时任右副都御史。二人都是铁杆阉党。靠着拍刘瑾马屁升到如今的官位。
他们去西北巡视,起于刘瑾的一个念头。
刘瑾这人,今年突然有了追求,想要办几件利国利民的大事,作为素材,让翰林官们为他歌功颂德,树碑立传,青史留名。
今年夏天,刘瑾在司礼监批阅通政司送上来的奏折。
一封来自西北的奏折引起了他的兴趣。奏折大意内容是西北边军屯田混乱,瞒报之风横行。有的边军卫所坐拥新垦田地数万亩,却向朝廷奏报区区几千亩。
瞒报军屯所产出的粮食,自然被卫所将士私分。
刘瑾一拍脑瓜:这还得了?边军乃是守卫塞防的利剑。现在利剑生了锈,不管哪儿成?
于是刘瑾立即派党羽周东度、安惟学去西北巡视,清理军屯,以正军纪。
刘瑾手握重权,却蠢得令人发指。
边军军屯,一向是朝廷碰不得的禁区。
自古无钱不聚兵。西北是荒无人烟、鸟不拉屎的地方。不给边军将士留些好处,谁愿意替大明王朝卖命,在西北吃沙喝风?
历代明君也好,名臣也罢,都知道西北军屯的弊病。但没有一个人去管。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比如王越、王恕、马文升,先后在西北以文官之身带兵。他们都是有大贤名的疆臣,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对军屯的弊病视而不见。
边关这么苦,不给将士们点好处,将士们凭啥为朝廷拼死亡命?
刘瑾的态度却是:我要青史留名,万古流芳。所以我偏要管军屯的弊病。别人管不了的事,我管了,不正说明我能力强嘛!
这是典型的自己一脸毛,非说别人是猴儿。你刘瑾贪贿成性,却正义凛然的去管西北军屯的事?
上梁不正下梁歪。周东度、安惟学这俩货也是贪财好色之徒。
他们仗着钦差身份,在西北各地敲诈勒索边军将领。不给我们交钱?那好!直接一个瞒报军屯肥私的罪名给你扣上。等着吃牢饭、掉脑袋吧!
尤敬武给常风讲述着周、安二人在西北的倒行逆施。
常风喝了口茶:“他们是在作死!边军那群人是刀头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狠角色。”
“逼急了他们,扮成沙匪把他们做了也未可知。”
尤敬武道:“义父,我还没讲完呢!西北的耳目还传回消息,安惟学这厮除了敲诈将领,还干了一件更恶心的事。”
“此人脑子有病,不喜欢又沟沟又丢丢的小丫头,只喜欢四十岁往上的他人之妻。在西北屡屡强辱将士之妻。”
常风怒道:“将士们为边塞安宁抛头颅洒热血。他却强辱人家的妻子?看着吧,这二人绝对没有好下场!”
“你让咱们在西北的耳目盯紧了这两人!”
常风不是算命先生。他不可能预料世间所有事情的走向。他不会想到,周、安二人在西北胡作非为,会成为刘瑾覆灭的导火索。
宁夏,安化王府。
四十岁的安化王朱面无表情的坐在王座上,听着边军武将们诉苦。
指挥使周昂道:“短短一个多月,周东度以瞒报军屯肥私的名义,抓了宁夏二十三名正五品以上武将,杀了六个。”
“那些袍泽都是因不愿给这鸟文官行贿,才遭受牢狱之灾甚至掉脑袋的!”
指挥佥事何锦道:“那些老弟兄都是跟随王越老帅平定过贺兰山的,功勋卓著!什么时候受过这鸟罪!”
安化王一言不发。
何锦又道:“还有更出格的!安惟学那厮就是个畜生!我们卫里一个千户,因没给他行贿被抓。”
“安惟学竟骗奸了那千户四十一岁的妻子!说是跟他睡了他便放人!”
“整个宁夏,被安惟学骗奸、强辱的将士之妻不下三十人!”
安化王微微一笑:“们来找孤说这些有何用?自太宗爷时便定下了规矩,藩王不准过问藩地军事。”
安化王此人很有心计。他虽有野心,不甘于在鸟不拉屎的西北当个郡王。但他不会轻易向人表露自己的野心。
安化王补了一句:“你们的顶头上司是姜汉姜总兵,李增李镇监。你们诉苦该找他们去诉。”
周昂道:“殿下。姜总兵、李镇监我们已经找过了!他们是刘公公的人,怎么会帮我们?”
“仇钺仇将军、杨英杨副总兵我们也找过了。他们不敢替我们出头。还不是怕周东度、安惟学身后站着的刘公公?”
“刘瑾如今权倾朝野。说让谁死谁就得死,说让谁生谁便能生。”
“您是整个宁夏身份最尊贵的人。我们只能找您替我们主持公道。”
安化王道:“据孤所知,刘瑾也有整不跨的对手。譬如张永张公公。王越老帅抬棺西征时,你们不少人都在张公公麾下效力过。你们可以写信求他啊。”
何锦道:“信我们已经写了。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还请殿下大发慈悲,帮帮宁夏边军的将士们!”
安化王从这些武将的愤怒与无助中看到了一个机会,一个效仿太宗爷起兵靖难,藩王变皇帝的机会!
孤祖上乃是太祖爷第十六子。既然太祖的四子可以在北平起兵,一路南下杀进应天登基称帝。孤也可以在西北起兵,打进顺天坐龙椅。
想到此,安化王道:“你们先回去吧。孤一定会帮你们。但如何帮,孤还要从长计议!”
一众武将“噗通噗通”齐齐给安化王跪倒。
周昂道:“宁夏边军将士,就全指望殿下给主持公道了!”
一众武将退下后,安化王面前只剩下他的心腹护军指挥,丁广。
安化王问:“丁广,你怎么看?”
丁广答:“军心可用。不过时机还未成熟。宁夏边军名义上的统帅有两人。一个是总兵姜汉,一个是镇守太监李增。”
“但姜汉是个草包,李增那个阉人就更不用提了。”
“实际上宁夏兵权掌握在副总兵杨英、游击将军仇钺两个人手上。”
“这两个人很能打仗,都是悍将。但他们一向与咱安化王府没有往来。”
“杨英和仇钺是殿下成就大事最大的阻碍。”
安化王微微点头:“咱们先静观其变,等待机会。周东度、安惟学这两个阉党还会继续在宁夏倒行逆施。”
“用不了多久,边军将士人人都会跟朝廷离心离德!”
“前几日孤让黄相师看相。黄相师给孤的面相批了五个字‘西北有真龙’。呵,是不是腾云驾雾的真龙,要看时机到不到。”
一场危险的叛乱,正在西北酝酿。
京城。
这日常风宴请张永。
张永怒气冲冲的抱怨:“刘瑾这厮真是个乌龟王八蛋!去年他企图让他大哥刘景祥统领六个团营,分我一半儿兵权。”
“刘景祥就是个庄稼汉。要说种田扒粪他是内行。哪里会带兵?”
“皇上圣明,驳了刘瑾的建议。并说十二团营还是归张永管。”
“刘瑾染指十二团营不成,便指使户部的刘玑,时不时的扣发或迟发十二团营的军饷。这是在给我穿小鞋呢!”
正德帝何等聪明?他深知,只要京师兵权不在刘瑾手中,任刘瑾怎么闹,都逃不出他的掌心。他怎么可能让刘瑾的大哥去带兵?
常风给张永倒了杯酒:“张公公息怒。刘瑾是乌龟王八蛋,是朝中有良知之人的共识。您就不用再重复了。提他扰了咱们喝酒的雅兴。”
张永又道:“杨一清也被刘瑾逼得丢了官。他想回云南老家,刘瑾却拦着不让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