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一清在短短两年内已经二进宫了。
第一次因得罪刘瑾,被关入诏狱。是李东阳、王鏊等人凑银子给刘瑾行贿,才将他放出来的。
第二次是因塞防方略与刘瑾起了争执。刘瑾又诬陷其在边关领兵期间冒领边费,再次抓进了诏狱。
李东阳为了营救杨一清,不惜以首辅之尊跑到刘瑾面前磕头。刘瑾这才将杨一清放了。但条件是杨一清必须致仕。
杨一清想回云南老家养老。刘瑾表示:门儿也没有啊!你还有六百石罚米没交呢!交齐了罚米才能走!
不让杨一清回老家,是一个日后让刘瑾后悔的直呲牙的决定。
常风道:“杨部堂不得归乡不一定是坏事。说不定哪天皇上想通了,重新启用他呢?”
张永道:“我说常爷,你能不能想个急招,做了刘瑾?”
常风苦笑一声:“要是有急招,我早就用了。何至于看刘瑾在朝堂上蹦了三四年?”
“没办法啊,刘瑾倒不倒要看皇上。皇上不想舍弃他,他在朝廷中的地位依旧会坚如磐石。”
“不过,他如此胡作非为,我想离皇上舍弃他的那天不远了!”
常风给张永添上了一杯酒,又道:“张公公只管替皇上管好御马监,管好十二团营。只要京师兵权在你手上,刘瑾就翻不了天,难逃被诛的命运。”
张永道:“你放心,我久掌十二团营十几年。那是咱自家地盘。刘瑾休想染指。哦对了,他派人去西北查屯田,把宁夏边军弄得鸡飞狗跳。”
“我担心,他手下那两条狗会在宁夏激出兵变!”
常风摆摆手:“兵变倒是不至于。当初咱哥俩追随王越老帅抬棺西征。时任指挥佥事的仇钺在盐池城帮我守过军粮。仇钺这人我是清楚的,能打仗,边军将士对他很是拥戴。”
“如今宁夏边军的实权在仇钺和杨英手中。只要他们二人在宁夏,宁夏就不会发生兵变!”
不光常风了解仇钺、杨英在宁夏打出来的赫赫威名。正德帝亦知晓!
翌日早朝。
内阁阁员,兵部尚书刘宇第一个出班奏事。
刘宇道:“接西北军情急报,鞑靼小王子部近几个月在贺兰山北麓蠢蠢欲动,集结兵马上万人。对贺兰山有觊觎之心!”
正德帝是个好战的皇帝。他一听这话,立马一拍龙椅:“难道弘治十年,威宁伯王越还没把小王子打服嘛?”
“用百姓的话说,这小王子真是个贱皮子,动不动就皮痒讨打!”
“传旨宁夏!命游击将军仇钺、副总兵杨英率宁夏镇兵主力三万人,出贺兰山,驱逐鞑军!”
正德帝的圣旨一下,一旁侍立的张永心里“咯噔”一下:昨日常爷还说呢。只要仇钺、杨英还在宁夏,宁夏就不会发生兵变。这下好,皇上让他们二人一同出征!
想到此,张永提醒正德帝:“皇上,是否让他们一人出征,一人留守?”
刘瑾事事与张永唱反调,他立马开口:“难道张公公是怕宁夏后防不稳?宁夏有总兵姜汉、镇守太监李增留守呢。你多虑了吧?”
草包总兵姜汉没少派人进京给刘瑾送银子。李增是刘瑾的徒孙。刘瑾自然要替他们说话。
张永道:“刘公公,你不懂军事,就不要多言了吧?”
刘瑾怒道:“我不懂军事?难道你懂?”
“噗”,刘瑾的话把正德帝逗乐了。要是张永不懂军事,恐怕满朝就没有一个懂军事的人了。
不过正德帝没有更改旨意,他道:“宁夏镇兵五万,只派出三万人出击,留守两万余人,应该出不了岔子。杨廷和,按照朕刚才的意思拟旨吧!”
正德帝有着出色的军事天赋。他准确的判断出,鞑军在贺兰山北麓蠢蠢欲动只是骚扰而已。并无全面入侵贺兰山的打算。派仇钺、杨英带三万人出击,足以赶走鞑军。
实际上就是这样。弘治十年王越在贺兰山把鞑军打疼了。鞑军也就敢骚扰骚扰。
但是正德帝误判了一点:那就是宁夏地面如今不太平!前方出不了岔子,后方却有失火的可能!
散朝之后,东厂。
张永将正德帝的旨意告知了常风。
常风听后眉头紧蹙:“不妙,不妙啊!皇上把仇钺、杨英全都派出去北击鞑靼了。宁夏可能要出事。”
张永附和:“留守宁夏的边军可能有哗变的可能。姜汉、李增两个蠢货根本镇不住边军将士。”
常风道:“咱们能做的,也只有让宁夏的耳目打起精神,看紧了边军。但愿天佑大明,宁夏安定,别发生兵变吧!”
这二人担心的还只是边军哗变而已。他们根本没想到,边军会跟安化王搅合到一起。
让仇钺、杨英出兵的圣旨,八百里急递到了宁夏。
安化王听闻这道圣旨,仿佛看到了天赐良机!
第342章 杨一清,杨一清!
四个月后,宁夏果然发生了叛乱,还是藩王叛乱!
史书载:正德五年春,宁夏游击将军仇钺、副总兵杨英率兵出御鞑靼。指挥使周昂、佥事何锦为安化王策划,于四月五日设宴诱杀总兵姜汉、镇监李增起事。
安化王又遣丁广袭杀安惟学、周东度于官署。宁夏地方大乱。
消息传到京城,朝野震动!
正德帝于奉天殿召开了御前军事会议。
在大明,藩王叛乱是一件极其敏感之事。太宗的奉天靖难说白了就是实打实的藩王叛乱!
此次御前军事会议,正德帝不仅召见了六部九卿、武功勋贵,还破例召见了常风这个小小东厂千户。
正德帝怒气冲冲的拍了龙案:“欺天啦!朕说的不光是安化王,还有三厂一卫!”
“三厂一卫每年花朝廷那么多银子。到头来呢?安化王叛乱,提前没有得知一点消息!这是什么?这是渎职!”
“都说食君之禄,忧君之忧。厂卫乃是皇帝耳目,这一回却成了聋子、瞎子!刘瑾,你身为内厂督公,兼管西厂、东厂、锦衣卫,难辞其咎!”
其实,刘瑾的过错又何止于消息不灵?安化王叛乱就是他激出的!
若不是他要搞什么青史留名,去碰军屯这件敏感之事。还派了自己贪佞成性的哼哈二将前往宁夏欺压边军。安化王又怎么会有反叛的机会?
但今日御前军事会议上,却无一人指责刘瑾激出宁夏之变。
焦芳、刘宇、张彩等人是刘瑾的党羽,自然不会去骂自己的后台。
另一边,李东阳、杨廷和也保持了沉默。
因为常风在半个时辰前告诉李、杨,千万别参劾刘瑾激出安化王叛乱!
这是除掉刘瑾的天赐良机。刘瑾的罪名,不应该是“激出叛乱”,而应是“参与谋反”。
皇上可以容忍刘瑾的一切胡作非为,唯独不能容忍刘瑾有不臣之心!
假如刘瑾“参与”安化王谋反。那么朝堂的刘瑾时代将彻底终结!
要说整人,常风的功夫已到了炉火纯青之境界。
正德帝怒道:“边军怎么会跟安化王搅合到一起?厂卫不是号称耳目遍及天下,天上的事知道一半儿,地上的事全知道嘛?”
“这一回怎么没有任何的察觉?简直就是饭桶!”
正德帝的话说的很重。句句都打在了刘瑾的脸上。
刘瑾还没意识到自己大祸临头,只是认为自己有失察之罪。他叩首道:“老奴有罪。老奴失察,还请皇上息怒。”
李东阳突然做起了和事佬:“禀皇上,臣以为宁夏地处偏远,军情传递缓慢也在情理之中。刘公公管着大明两京十三省,日理万机。偶有失察非诚心而为。”
“当务之急,是选一位统帅,率领大军立即前往宁夏平叛!”
李东阳话里有话,听着像是在为刘瑾说情,但“管着大明两京十三省”一句,又好像在讽刺刘瑾越俎代庖。
正德帝接话:“李东阳,你说谁适合做这个统帅?”
李东阳字正腔圆的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杨一清!”
城西的一座四合院内。
待罪居京的杨一清躺在躺椅上,尚不知西北叛乱的事情。他在小憩做梦!
恍惚之间,他梦到了一段往事。
成化十三年,秋日。山西临汾府洪洞县。
延绵百里的大平原上,数万亩春麦灿若碧玉。
微风一吹,绿色的麦浪滔天。麦苗与麦苗之间摩擦发出的“沙沙”声,若巨浪拍打着滩涂。
麦地当中的一处高地上。年轻的新任山西按察司佥事杨一清,眺望着壮观的麦浪。
杨一清扶了扶代表着正六品的素银官带,心中情不自禁想到黄巢的诗:“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杨一清转念一想:可长安城中那些娇弱的菊花,又怎能跟粗犷的大平原上此起彼伏的麦地相提并论?
菊花只不过是达官显贵们的玩物。而这成片成片的麦地,却是成千上万的山西普通百姓赖以生存的希望。
杨一清的身旁,站着几十名临汾当地的官员、士绅。官员和士绅们,个个眉头紧蹙。他们焦躁的表情中,似乎带着致命的恐惧。
麦地的正北方,有一条宽十丈,长数里的壕沟。壕沟之中,填满了木柴、火油。
壕沟后,五百名身着鸳鸯战袄的卫所军士兵笔直的挺立着。他们每人手中都拿着一个火把。卫所军身后,又有第二条壕沟。壕沟内亦净是易燃之物。
第二条壕沟后,站着数千百姓。与前面的士兵们一样,他们的手中亦擎着火把。
今日,此地将有一场惊天骇地的大战。年轻的杨一清,是这场大战的统帅。他的敌人似乎是无法战胜的。因为敌人的名字叫做:天!
不过,杨一清坚信一条父亲教他的至理:人定胜天!
“轰隆隆“!一刹那,天地之间好似万马奔腾。杨一清的敌人来了!北方生出了一股黑尘。大地在颤抖,黑尘在咆哮。
不多时,黑尘遮住了天空。朝阳无光,黑暗笼罩大地。
一只蝗虫蹦到了杨一清的脸上。他用手捉住那蝗虫,喃喃自言道:“我在此地等了你们两天一夜。们终于来了。”
说完杨一清将蝗虫的双翅拔下,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的将“敌军先锋“碾成绿色的汁水。
黑尘离麦地越来越近。这支大军,是由数以兆万计的蝗虫组成的。
一只蝗虫是不起眼的飞虫、孩童们的玩物。兆万计的蝗虫对百姓们来说,却是无法逃脱的梦魇,最令人恐惧的大灾。
杨一清想起来以前看过的那些有关蝗灾的史书:宋淳熙三年,山西大蝗。飞蝗蔽日,所到之处,禾稼俱尽;元大德六年,河南飞蝗为害,夏麦颗粒无收,民大饥,人相食;元至正二年,陕甘飞蝗成灾,百姓易子而食
来吧,飞蝗。史书之中,你们所到之处,所向披靡。似乎是百战百胜的地府冥军。今日,我杨一清将终结你们的不败之身!
我不能输!我是巡抚大人钦点的抗灾专差,我的肩头,担负着临汾百姓的生死!
你们已经蚕食了两个县的麦地。
这里,将是我的最后一道防线!我绝不能将临汾百姓的活命粮,拱手交给你们这群十八层地狱里蹦出来的魔鬼!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今日,我杨一清要率民胜天!
“轰轰轰”,蝗虫大军离碧绿色的麦地越来越近。
杨一清身边的几十名士绅轨倒了一片。他们磕着头,虔诚的祈祷着西方佛祖:“弥陀佛!大慈大悲的佛祖,请给我们临汾的乡亲一条活路吧!“
地方官们想要制止这些士绅。在杨一清这个抗灾专差大人面前,士绅们如此失仪,有失临汾地方的脸面。
杨一清转过头,用自信的口气对一众士绅们说道:“修桥补路的瞎眼,杀人放火的儿多。我到西天问佛,佛说:我也没辙。”
“诸位,蝗虫的事,佛祖管不了。又或者说,佛祖他老人家根本就不想管。”
“求佛不如求己。我手里有五百卫所军,三千青壮。大明战神开平王常遇春、中山王徐达的在天之灵将保佑我,打赢今日这场恶仗!”
士绅们抬起头,凝视着眼前这个自信的青年官员。这样的自信,在他们看来只是盲目的自大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