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锦衣卫负责抄家的日子 第442节

  正德帝一愣:“世叔?”

  常破奴在一旁道:“我跟犬子说了。你是我的同年。大名朱寿,字无谱,号野驴。”

  当初正德帝在西苑开买卖街,扮作卖草鞋的小贩,化名便是朱寿。

  正德帝笑骂道:“你才号野驴呢!小侄子,你爹小时候字大胆儿,号疯狗。”

  常青云自然知道眼前的“世叔”是在开玩笑。他拱手道:“世叔说笑了。”

  正德帝没有孩子,见常青云长得白白嫩嫩,又彬彬有礼,喜欢的很。

  他问常青云:“读书了嘛?开蒙师是谁?”

  常青云稚声稚气的回答:“读书了。开蒙师是我爹。”

  正德帝又问:“最近读的什么书?”

  常青云答:“读的《庄子》。”

  正德帝笑道:“《逍遥游》会背嘛?”

  常青云背着小手,摇头晃脑背了起来:“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正德帝连声称赞:“好,好!你爹如今是个酸腐的学究。竟知给你读《庄子》,可见还没被官场磨平青年锐气。”

  说完正德帝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交给了常青云:“给你,算是咱叔侄的见面礼。这块是下等的。等世叔我回了京,再赏你一块最上等的。”

  常青云双手接过玉佩:“多谢世叔。”

  常破奴道:“好了,你先回房睡觉吧。”

  正德帝凝视着常青云离去的背影,感慨道:“破奴,朕很羡慕你。你有儿子,朕没有。”

  常破奴一言不发。皇帝私事,岂容臣子多嘴?

  锦衣卫养的信鸽都是戴盔鸽。一个时辰能飞一百四十里。

  半个时辰后,皇宫西苑。

  常风正在跟李东阳、杨廷和焦急的等待着消息。

  常风开口:“亲家翁,凡事要有最坏的打算。若皇上真的从宣府跑去草原,被鞑靼骑兵俘获.您打算如何应对?”

  李东阳目瞪口呆:“皇上吉人天相,这样的事绝不会发生。”

  杨廷和此时却表现出他狠辣的一面:“这里只有咱们三人。有些话我敢说。”

  “若皇上真当了鞑靼俘虏。我们便对外宣称皇上暴病而亡,从大宗近亲中选一年少者继承大统。”

  李东阳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种话不要再说。就连这种想法都不能有!”

  就在此时,巴沙飞奔冲进了西苑值房:“帅爷,二位阁老,皇上找到了!”

  常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哪儿?”

  巴沙答:“刚接到咱家小爷的飞鸽传书。皇上在大兴呢!被小爷拦住了!”

  常风道:“备快马。咱们去大兴!”

  李东阳道:“我也去!”

  午夜时分。

  正德帝跟常破奴在客厅中对坐谈话。

  正德帝道:“你将大兴县治理得井井有条。朕心甚慰。”

  常破奴道:“皇上过誉了。这是臣的本职。”

  正德帝感慨:“可惜,天下官员里十个倒有九个不知本职是何物!在他们眼里,捞银子才是他们为官的目的。”

  常破奴沉默不言。

  正德帝又道:“刘健、谢迁在朝时,整日里满口忠君报国,仁义道德。”

  “实际呢?刘健卸任,在河南洛阳拥有上好田地八万亩。钱从哪儿来的?光靠俸禄,恐怕他当五百年首辅也攒不下吧!”

  “谢迁倒是没多少土地。但余姚谢家是整个东南最出名的海商。据说一年能赚白银数十万!”

  “连他们都如此,下面的官员便更不必说了。”

  常破奴依旧沉默。

  正德帝道:“天下人皆骂朕重用宦官。朕有什么办法?天下文官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只不过朕高估了宦官的品行。这帮没了根的东西,一旦掌握了权力,跟那群狗蛋子文官一样的尿性!”

  “朕登基六年,算是看明白了。权力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毒药。能把好人变成禽兽。”

  “呵,大明的文官袍补是禽,武官袍补是兽。可不就是衣冠禽兽嘛!”

  就在此时,客厅外响起常风声如洪钟的声音:“臣常风护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然后是李东阳的声音:“臣李东阳,接驾回京!”

  正德帝骂了声:“来得倒是挺快!让他们滚进来!”

第358章 赐常青云入大本堂读书

  常风和李东阳进得大厅,叩首问安。

  正德帝是属狗脸的,说变就变。他横眉瞪眼:“安,安,安什么安!朕堂堂天子,九五之尊,万乘之躯,竟被一小小七品知县软禁!”

  “纵览史书,这样的事亘古未闻!此等胆大包天的知县,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要知道。软禁皇帝不是意图谋反,而是现行谋反!”

  常破奴叩首:“臣万死!”

  常风见正德帝龙颜大怒。心中暗道“不好”。连忙求情:“皇上,破奴年少轻狂。臣绝不徇私!臣会将他关进诏狱,严加审问!”

  常风这是在替儿子行“小杖受,大杖走”之计。

  要知道,不管以什么理由软禁皇帝都是死罪。

  诏狱是常家的地盘。进了诏狱常破奴受不了什么苦。到时候再找张太后、夏皇后为常破奴求求情。等正德帝气儿消了,最多革常破奴的职。

  侍立在正德帝旁边的江彬却心知肚明,他的“父皇”根本没有惩治常破奴的意图。这样的好官,‘父皇’重用还来不及呢。刚才那番话,也只是吓唬吓唬常家人罢了。

  江彬多会做人啊,此时不给常帅爷卖好更待何时?

  江彬开口,为常破奴求情:“禀皇上。今夜之事并非‘软禁天子’。而是常县尊对皇上一片忠心,怕皇上在宫外出差池。”

  正德帝怒道:“把朕关在县衙客厅三个时辰,这还不是软禁!”

  “常破奴罪大恶极!不严惩何以正纲纪?若日后朕的臣子人人都学常破奴,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圣人礼法何在?”

  “常破奴,听旨!”

  常破奴叩首:“臣悉听皇上处置。”

  正德帝正色道:“你囚禁天子,罪大恶极!念常家两代侍主,颇有功劳。朕免你一死。”

  “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常风脑门上的汗“唰”一下子出来了。他猜测,正德帝至少要判常破奴一个革职流放充军。

  千万别充军两广,充军西北便好。西北新贵仇钺是常家至交,常破奴到了西北不会受任何苦。

  万万没想到,正德帝的所谓“处罚”.更像是一种奖赏。

  正德帝咬牙切齿的说:“常破奴,你生于京城,长于京城。如今外放做官,是在离京只有区区五十里的大兴。跟在自家为官没什么两样,随时可以抽空回京里的家。”

  “朕就罚.去河间府做府同知,让你尝尝离家四百里当游子的滋味儿!”

  正德帝此言一出,常风父子都愣住了!

  这哪儿是惩罚啊?!

  知县正七品,府同知正五品。这等于是连升三级!

  常破奴最近这一年,称得上大起大落四个字。先从正三品顺天府尹,自请降为正七品知县。借以从刘瑾案中抽身。

  这马上又升正五品府同知了。河间虽比不上顺天,但亦是北直隶大府。

  常风父子愣了半晌。

  还是李东阳学着常风的腔调,高呼一声:“皇上,圣明啊!破奴,还不快领旨谢恩!”

  常破奴这才反应过来:“臣,领旨谢恩!”

  正德帝笑道:“行了,少来这套。哪个王八蛋刚才对朕的青云小侄说,朕名朱寿、字无谱、号野驴的?”

  “你来大兴县不及一年。大兴县境内肃然,颇有盛世太平光景。到了河间,你亦要像在大兴一样勤勉治理地方。”

  “你虽是封疆大吏的苗子,但刘瑾对你那种破格的提拔乃是揠苗助长。”

  “朕希望你能踏踏实实在地方历练。河间府同知一任三年,若干得好,三年后朕升你知府。知府三年干得好,朕升你做三司!”

  “你千万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常破奴叩首:“是,臣一定不辜负皇上的期望,勤勉为官,为皇上结草衔环。”

  正德帝又道:“另外,常青云那孩子颇为灵秀。准其入大本堂读书。朕要给他请最好的老师。常破奴,你舍得吗?”

  大本堂是洪武元年,太祖爷钦定的藏书所、皇子学肆。

  到了如今,正德帝无子。大本堂虽还保留着,但只剩下了藏书功能,失去了教导皇子的功能。

  正德帝让常青云入大本堂读书,这是皇子的教育待遇。

  常破奴怎么会舍不得?他连忙喊出了祖传口号:“皇上,圣明啊!谢皇上恩典!”

  正德帝笑道:“好,那就这样说定了!”

  常风听了正德帝的这道旨意,激动的要命!

  刘瑾没有子嗣,将常恬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疼爱。

  皇上、皇后膝下无子,张太后无孙。常家嫡孙进了宫里读书.还不得被当成皇宫团宠!

  以后若皇上诞子,常家嫡孙便是妥妥的太子伴读郎!等皇上百年之后,太子即位。常家富贵可以延之于第三代。

  常风不是算命先生,自然想不到也不敢想,大明的下一位皇帝非正德帝血脉,而是正德帝的大宗堂弟。

  正德帝道:“此番出宫,朕虽未吃到心心相念的河间驴肉火烧。但朕却不是一无所获!”

  “朕有一感想。地方官代天子牧民。若正堂主官是清官廉吏,就没有治理不好的地方!”

  “假若叛匪刘六、刘七是大兴县人。就算他们想造反,大兴百姓也不会放着太平日子不过,跟着他们谋反!”

  常破奴却打断了正德帝:“禀皇上,臣以为‘地方官代天子牧民’的说法,是不折不扣的胡说八道!”

  “‘牧’者,放养牲畜也。说地方官是代天子牧民,岂不将百姓当成了牲畜?会说话的两脚羊?”

  “百姓绝非牲畜,而是官员衣食父母。非‘牧’也,应‘赡’也。”

  李东阳连忙道:“破奴,不要胡说。‘九州之长,入天子之国曰牧’,语出《周礼》。明礼承于周礼.”

  正德帝却摆了摆手:“李先生迂腐了不是。朕觉得你女婿说得很对。”

  “为何吏治从未清过?贪官污吏年年杀,永远杀不尽?就是因为他们以牧人自诩,将百姓视为牲畜!予取予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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