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更是有民谚曰,灭门的知府,破家的知县。”
“若每个官员都有常破奴这样的看法,百姓是官员衣食父母。那朕这个皇帝就好当多了!”
常风高呼:“皇上,圣明啊!”
正德帝道:“罢了。天色晚了。朕进了海清河晏的大兴县,岂能不留宿一晚?”
“朕今日就借常破奴的宝衙过一夜。明日一早返京。”
常风正要开口反对。正德帝打断他:“不用怕,朕不跑!”
正德帝嘴上说不跑,常风却捏了一把汗。正德帝是他看着长大的.皇上的尿性,他比谁都清楚。
常破奴腾出了自己在县衙中的卧房给正德帝居住。
进了卧房,正德帝先让李东阳下去休息。
随后他问了一个之前在粥铺问过施粥老头儿的问题:“此地可有美妇人乎?”
常破奴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朱厚照你啥意思?县衙里就我老婆一个美妇人!难不成你要跟我当连襟啊!
正德帝怕常破奴误会,连忙补了一句:“听说你们这里有个胭脂巷。”
皇帝跟臣子要妓嫖,要的还是妇人妓。正德帝也算开皇帝风流史之先河。
常破奴严词拒绝:“城中确有胭脂巷,青楼颇多。但臣不敢.”
常破奴话还没说完,常风打断了他:“啊,破奴你还不速带衙中官婆,去胭脂巷为皇上挑选陪侍之人?”
说完常风把常破奴强拉出了卧房。
常破奴小声道:“爹,你这不是逢君之恶嘛?虽说官媒月月给胭脂巷的姑娘验身查病,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常风却道:“破奴你糊涂啊。以皇上那野驴性子,万一半夜又跑了呢?得找个女人拴住他。”
“你带个官婆去青楼,挑个尚未卖红花的闺女身。记住,来之前一定要用麝香。陪侍皇上之后,亦要用麝香。”
麝香是古代青楼女子用来避免怀孕的法宝。
常破奴苦恼:“可皇上要的是妇人。送个闺女身进去,皇上会不悦。”
常风道:“蠢啊。你让官媒挑人的时候带个圆滑些的木棍去。选好姑娘后让官婆给她落红花。落了红花不就成了妇人了?”
常破奴倒吸一口凉气:“爹,你好手段啊!”
常风道:“横竖选的姑娘今夜都是要陪皇上的。先给她落红花不算缺德。快去吧。”
常破奴开了句玩笑:“用不用给您老也找个?”
常风骂了一句:“滚!”
半个时辰后,常破奴将一个又沟沟又丢丢,刚成妇人身不及两刻时辰的女子送进了正德帝的卧房。
常风还是怕出岔子。干脆在房门前侍立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正德帝满面红光,心满意足的出了卧房,吩咐常风:“走,回京去!”
常风都四十六岁的人了,在门口站了大半夜,两个眼圈都黑了:“是,臣这就备驾。”
这是正德帝第一次抛开朝中文武、宫廷卫士的夜奔。但绝不是最后一次。
万幸正德帝夜奔到了大兴县,遇上了常破奴。不然常风、李东阳他们还要提心吊胆好几天。
过了半个月,常破奴到任后,派人来给正德帝送了一样贡物河间特产,驴肉火烧。
正德帝龙颜大悦,跟江彬夸赞,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常破奴想着他。
此次正德帝夜奔,李东阳等人惊出了一身冷汗。获益最大的是常家。常破奴连升三级不说,常风嫡孙常青云入学大本堂。得以接受整个帝国最优质的教育。
常青云平日在大本堂用午饭,动不动就被张太后或夏皇后叫去赐膳。
正如常风预料的那样,常青云成为了继常恬、常破奴后,第三代的宫廷外姓团宠。
常府。
李东阳跟常风对坐喝茶。
李东阳笑道:“青云这一生有了保障。且不说日后会不会得宠为官。皇上昨日吃了破奴贡上来的河间吃食,下旨命刚到吏部就任的王守仁做青云的启蒙师。还有一堆翰林院的大儒教一同教他。”
“有这么多好先生,还怕教不出知书达理、学富五车的好学生?”
常风却道:“青云这孩子是个有福之人啊.唉,皇上以后要是隔三差五的搞什么微服出巡.着实会让咱们头疼。”
李东阳道:“江彬那人看似是你的人。实则一肚子自己的小九九。皇上偷跑出宫,他根本不会提前透给咱们信儿。的确让人头疼的很呐。”
常风点点头:“的确,只是看似而已。如果说自己人,也只有敬武、巴沙算得上自己人。”
李东阳道:“我有一策。为防皇上下次微服出巡不是往南,而是往北。应让宫廷画师多誊画一些皇上的相。分发给北边各隘口的守将。”
“若皇上要经各隘口去草原,让守将拦住他。”
常风道:“成啊。武将有拜军神的习俗。不少武将家中都挂有中山王、开平王相。”
“咱们给武将发皇上的相不算越礼。皇上英明神武,军事能力不逊于中山王、开平王。实乃大明战神。武将争相设相而拜岂不是很合理?”
“这话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只会欢喜。”
李东阳又道:“昨日我去找了杨廷和,跟他深谈了一番辅君治国的方略。杨廷和是治世能臣。”
“我在离开他家前,跟他挑明,明年我会致仕,向皇上推荐他接任首辅。”
常风道:“杨廷和是贤臣,有能力当好首辅。但亲家当真要致仕?”
李东阳点头:“几十年的宦海沉浮,我太累了。如今奸宦已除,阉党一扫而空。”
“杨廷和、杨一清那样的贤臣、王守仁那样的好官陆续掌权的掌权、起复的起复。我也该急流勇退,归隐田园了。”
“唉。即便归隐田园,我依旧要挨骂!谁让刘瑾当权时,我隐忍数年而不发呢。”
常风道:“皇上赐了我三万亩地。我比谁都清楚,亲家公你为官数十年两袖清风,家无余财。”
“不如我转赠一万亩给你用于养老。就算皇上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李东阳却道:“不必!放心,我虽家无余财,但有养活一家人的手艺。书画便是我的手艺。”
“实在不成,以卖字画为生。断乎饿不死。”
正德六年的春天,一切都向着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发展。
皇帝虽放荡不羁不靠谱。但他只醉心于军事,将政事交给了一群贤臣、贤宦。
李东阳、杨廷和、杨一清等人与张永、魏彬合作愉快,推行了不少利国利民的德政。
九边因常风夸大刘瑾家财的计策,亦得到了短暂的平静。外部安定。
商品经济在江南、江北蓬勃发展,整个大明帝国稳中向好,前景灿烂。
第359章 奇葩的大明
正德帝去年凭空得了阉党一注大财,手中宽裕了不少。
他不是后世万历帝那样的财迷皇帝。他晓得自己吃了肉,起码要让百姓跟着喝口汤的道理。
腰里的银子多,腰杆子就硬。
正德六年三月二十六。正德帝下诏:普免北直隶、山东、河南、四川、江西、湖广、山西、福建、广东、广西十省一年钱粮。
这道旨意本意是普惠百姓。在颁布两个月后,正德帝感受到了绝望。
整个大明官僚集团是靠着赋税吃饭的。这里的“饭”指的不是俸禄,而是灰色收入。
弘治朝名臣王恕曾在离任前上奏疏,直言了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就是税赋层层加征。
他结合户部一百多年的旧账,做出了估算。仁宣之治堪称盛世,吏治较为清明。但户部太仓国库每征收一石粮赋税,百姓需纳粮一石半。
多出来的那五成税粮,自然是被各级官、吏、役层层瓜分了。
到了成化朝末期,吏治腐败成风,朝廷征一石之粮,百姓实际纳粮可达两石甚至三石。
京官可以靠收受地方官贿赂赚的盆满钵满。地方官的钱从哪儿来?无非是从百姓身上来。
你正德大皇帝要做施行仁政的圣明君主,我们这些当官的还吃什么?
圣旨里说的好听,朕体恤百姓之辛劳朕朕朕,狗脚朕!你体恤百姓,我们这些当官的还怎么发财?
于是乎,各省、府、州、县的官员们纷纷阳奉阴违,“变通”圣旨。让正德帝普免钱粮的圣旨变成了擦屁股纸。
豹房。
正德帝正在听取常风关于各地普免钱粮状况的禀报。
常风拱手道:“锦衣卫在各省的耳目皆有消息传来。各地官员.成群结伙的欺君。”
正德帝眉头紧蹙:“怎么说?”
常风道:“譬如福建。因福建时有倭患。正德二年时皇上曾下旨,准福建自行征收剿倭捐。”
“此番皇上下旨,普免福建通省今年的钱粮。但福建各地官府却声称,皇上所免乃是秋赋国税,与剿倭捐无关。”
“福建都司衙门、兵备使衙门又跟下面的府县勾结,声称去年来倭患猖獗。剿倭军饷吃紧。各府县顺水推舟,将剿倭捐提高了十倍。”
“大明税制,赋是赋,捐是捐。赋强征、捐自愿。地方官员们却将剿倭捐变成了强制征收。”
“锦衣卫驻福建百户所的袍泽找当地有名的算学先生估算了下。福建百姓今年的负担,甚至要比未普免钱粮的年份还要高出五成以上!”
“又因有普免圣旨在。福建今年无须向朝廷押解哪怕一两税银。这笔天文数字的剿倭捐,将全部落于福建官员的腰包。”
常风的话说完,正德帝忍不了,立即素质二连,摔铜罄,鸣龙啸。
豹房内回荡着正德帝愤怒的声音:“欺天啦!”
常风宽慰正德帝:“皇上息怒。”
正德帝道:“抓!杀!把福建参与此事的所有官员都抓起来!杀了以儆效尤!”
常风面露难色一声:“皇上,若将福建一抚三司九府一州五十七县的官员们都抓起来.”
正德帝打断了常风:“你想说福建的官都抓了,没人替朝廷管福建?朕难道不能调别处的地方官去福建?”
常风答:“皇上容禀。别处的地方官亦跟福建一样。譬如河南,河南阳奉阴违的法子是,声称为防明年出现水旱之灾,在地方开征备灾捐。”
“又譬如山东。山东将一整年的税赋摊在了盐税上。致使盐价翻了三倍。老百姓要吃盐,就得多掏三倍的钱。多出来的钱,恰好与山东一年的秋赋国税相等。”
“皇上若要抓,若要杀。那普免钱粮的一京九省,地方官将一扫而空!”
“以史为鉴。太祖爷兴空印案、郭桓案,将天下官员杀了几茬儿。但补上来的官员,依旧该贪贪,该贿贿。”
正德帝提出了一个堪称世界未解之谜的问题:“那朕该如何解吏治之坏?”
常风如实回答:“禀皇上。臣不知道。别说臣了,就算王恕、马文升那样的名臣亦不知道。连英明神武的太祖爷同样不知道。”
正德帝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怪不得李先生曾跟朕说,大明皇权不下县,圣旨不出京。”
常风道:“弘治之初,孝宗爷曾推行过丰年囤粮备荒之策。导致天下官员借机狠狠盘剥百姓肥私。”
“当时孝宗爷得出了一个结论‘不折腾的皇帝便是好皇帝’。”
“皇上有心普免钱粮,为百姓减轻负担,为黎民谋福。初衷是好的。但圣旨经督抚、三司一级级传达到县,圣旨便会被地方官们层层曲解、篡改。”
“最终老百姓将承担更重的负担。”
正德帝叹了声:“对待文官,杀无用。太祖爷试过了。厚待亦无用,先皇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