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朕该如何办?”
常风道:“这是历代皇帝皆无法解决的难题.无解。”
正德帝一拍龙案:“既无法解决,朕就不费那个脑子去想了!不想这事了!”
正德帝心很大。既然管不了,干脆不管了。
他望向了一旁侍立的张永:“朕让扩充京营的事办的如何了?”
张永答:“自去年秋以来,老奴奉旨扩充十二团营。每营扩充万人,共挑选良人青壮十二万三千七百余。”
“又于各卫所军挑选精兵四万两千人,设为‘团营奇兵’。”
“各营如今正在加紧练兵。重点习练马军、步军配合作战以及马军骑射。”
正德帝道:“不要吝惜钱财。军饷不足就去找魏彬,从内承运库支给。朕给你四年时间,你要替朕练出二十万堪用的精兵!”
扩充十二团营,是正德帝从文官手中抢夺兵权的重要行动。
张永拱手:“多谢皇上信任,老奴定当竭尽所能。”
常风突然想起了什么:“禀皇上,锦衣卫驻广州总旗传来了一条消息。他从来广州的南洋人口中得知,西洋佛朗机国的将军阿尔布尔克,率一支由十八艘战船,一千四百名士兵组成的舰队,强攻满剌加(马六甲)。”
“满剌加速檀(苏丹)率三万余众与之交战,不敌,大败退走。”
正德帝对这条消息毫不在意:“哦?三万人打不过一千四百人,满剌加这仗是怎么打的?”
“不过朕不关心万里之外的南洋。大明的心腹大患在北方草原!”
常风道:“皇上,满剌加虽小,但却是大明的附属国。永乐朝时,三宝太监还曾建立满剌加外府,在满剌加设城驻兵。如今满剌加亡国,大明似乎应该.”
正德帝大手一挥:“朕说了,万里之外的南洋朕不关心。朕关心的是北方草原!”
“满剌加速檀若进京避难,就让礼部厚待。但大明绝不会发兵,去帮一个远隔重洋的弹丸小国复国。”
“明军的全部精力,都应放在备战鞑靼上。”
正德帝也好,常风也罢,都有着明代人的历史局限性。
后世学者中有人说,正德朝葡人占领马六甲,乃是中国数千年来未有之变局。
明廷的不管不问,导致郑和建立起来的大明远洋航线被关闭了大门。自此之后,华夏再无力阻止西人东来。
当然,从辩证唯物主义的角度看,历史事件的发生皆有着两面性。
正德六年的满剌加事件,导致美洲白银开始大量内流大明。直接促进了大明商品经济的蓬勃发展,资本主义萌芽在正德朝开始蓬勃生长。
常风出得豹房,去了内阁值房。
李东阳正在案头写着什么。
常风道:“亲家翁,忙什么呢?”
李东阳苦笑一声:“我在忙着给各省督抚写私信。这封是写给山东巡抚的,你看看吧。”
常风拿起信来一看,被里面的内容震惊到了。
李东阳几乎用恳求的语气,求山东巡抚不要用畸高的盐税盘剥百姓。
他隐晦的告诉山东巡抚,增加盐税的事,朝廷可以不追究。但请你们不要过度压榨。让山东百姓拿出与一年秋赋国税相等的财富便适可而止吧。
横竖这一注大财你们不用上缴国库。若压榨过重,激起民变,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有人会因民变掉脑袋。
常风看完信后目瞪口呆:“亲家翁,你堂堂内阁首辅,竟在求山东巡抚对百姓手下留情?”
李东阳苦笑一声:“错了!我求的不止山东巡抚。”
说完李东阳拿起了一摞信:“这些是我写给其余九个地方督抚们的。我把他们求了个遍。”
常风一言不发。此事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大明宰辅,竟用卑微的态度,求地方官们对百姓手下留情?!这什么事儿啊!
李东阳也没有办法。他要有办法,就不是李东阳,而是张居正了。
张居正.那是几百年都不一定出一个的名相。能为一个濒临崩溃的王朝强行续命七十年的天降猛男。
常风叹了声:“唉,都说成化朝时吏治败坏。可吏治什么时候好过?”
李东阳道:“没办法啊。皇上普免钱粮的德政却导致百姓负担更重。我能做的,也只有尽量求那些人,减轻些百姓负担。”
“对待这些人,抓抓不得,杀杀不得。你抓了、杀了一群吃得脑满肠肥的,换上去一批还没吃饱的,没吃饱的会变本加厉。百姓负担更重。”
常风道:“或许皇上当初正是看到这一点,无奈之下才选择支持刘瑾,在地方上搞宦官取代文官。无奈宦官比文官贪佞犹甚。”
李东阳道:“是啊。从大明文官体系中一步步升上去的人,再贪佞也知道鱼要吃但不能竭泽的道理。”
“宦官们则不同。一直生活在宫中,初到地方得了实权,自然个个大搞竭泽而渔。”
常风有些头大。他道:“算了,不提这事了。哦对了,满剌加被西洋佛朗机人占了。此事我刚刚得知。礼部那边应该还没有接到满剌加速檀的国书吧。”
李东阳的态度跟正德帝相同:“我只看得见眼前两京十三省的事。万里之外的事我不感兴趣。”
常风道:“话是这个话。皇上也是这么说的。但我始终觉得,满剌加被佛朗机人所占,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头。”
李东阳道:“毕竟不是万国来拜,水师强大的永乐朝了。朝廷的银子用在安恤百姓、备战鞑靼上尚且捉襟见肘。”
“大明还能耗费巨额白银,打造舰队去帮满剌加速檀收复故土嘛?”
“就算朝廷拿得出银子。也再也找不到郑和那样的水师统帅。”
“横竖佛朗机国小势弱,不会入侵我大明。一个海峡港口,让他们占了也就占了。”
常风无言以对。李东阳的观点,他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
李东阳在最后一封给地方督抚的信上盖上了私印:“罢了!糟心事办完了。我去大本堂,教我好外孙去!”
常青云入大本堂读书,身为东阁大学士的外公李东阳亦是他的老师之一。
内阁事务繁杂。去大本堂教外孙,是李东阳如今最大的消遣。
傍晚时分,常风回了家。
刘笑嫣将常风拉到了卧房。
常风还以为刘笑嫣犯了瘾头呢。正要扒她的裤子,刘笑嫣却拦住了他:“你做什么?”
常风道:“天还没黑你就把我拉到了卧房来,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刘笑嫣道:“你误会了。我是有正经事跟你商量。”
常风问:“哦?什么事?”
刘笑嫣叹了声:“我已有三个月没来红事。”
常风目瞪口呆:“怀了?苍天有眼,我常家又要再添子嗣?”
刘笑嫣哭笑不得:“想什么好事呢?你不想想我多少岁了?我是断红了!”
常风愕然。当初那个又沟沟又丢丢,美得冒泡,青春年华的官家小姐,如今已是四十六岁的妇人。头上已有白发。如今竟连红都断了。
这真是白驹过隙人已瘦,少女变老妪。
刘笑嫣又道:“我跟九妹商量了。给你纳个妾。我们俩现在都是下不了蛋的鸡。你在我们身上忙活等于放空铳,白耗铳药。”
“若苍天有眼,就让小妾给你再生个儿子。咱家也不至于三代单传。”
常风想了想:“我始终觉得纳妾对不起你和小九。不过你俩执意要给我纳妾,那我就不客气啦!哈哈!”
第360章 纳妾三大标准:不识字 三十往上 长相比狗难看
刘笑嫣准备给常风纳妾。
明制中,官员纳妾有两条大忌。一是纳妓为妾,二是纳官员家女儿为妾。
不过这两条忌讳如今已无人在意。当官的纳妓为妾是平常事。当官的为巴结上司,把女儿送给上司当妾更是常态。
尤敬武旬休,从郊外军营回京城,跟以前在锦衣卫交好的几个旧属喝酒喝高了。一不小心就把常风准备纳妾的消息给传了出去。
这下热闹了!
这日晚间。常风正在书房看王守仁的《瘗旅文》。
《瘗旅文》讲的是王守仁在龙场驿期间,目睹过路的一名小吏和儿子、仆人因染瘴气暴死。王守仁在山脚下挖了三个坑,把他们埋了。供了一只鸡、三碗饭,一边叹息一边流泪的故事。
全文字字珠玑,既哀悼死者,又借以抒发王守仁被贬异乡的凄苦。用词悲伤恳切,深情婉转的很。
好的文章总能让好的读者潸然泪下,古今如此。
常风边读此文,眼中边闪烁出泪花。
屠夫上了年纪,眼泪越来越多。
就在此时王守仁来访,他没经通禀直入书房。
王守仁一直拿常府当自己家随便进出。也怪不得他跟常恬的绯闻被官员们传得惟妙惟肖。连二人相交时用的何等姿势都被官员们描述得活灵活现。
常风起身:“守仁兄。你可是稀客啊!自你回京做了吏部考功郎就忙得脚不沾地。我请了你三回酒都没空。”
王守仁苦笑一声:“吏部考功朗这职位若贪官当,是京城四大肥差之一。我来当却是京城最苦的差事。整个大明几千官员的考核全归我管,自然就忙的脚不沾地了。”
常风扬了扬手中的《瘗旅文》:“我正在拜读你的《瘗旅文》呢。此事是发生在我离开龙场月余后吧。”
王守仁点点头:“是啊。那老吏着实可怜。我一时伤情,有感而发作了这篇文章以示纪念。”
常风道:“言归正传。你这个大忙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我何事?”
王守仁答:“私事。”
常风问:“什么私事?别说让我追查是谁散播你跟糖糖的谣言。这谣言早就在官场传得满天飞。我若追查,恐要把一多半儿京官全都抓起来。”
王守仁微微摇头:“非也。我有位同年,名叫王安慧。现在户部北直隶清吏司做郎中。他有个妹妹,年方二八。他想让我说做媒,将他妹妹许给你做妾。”
常风惊讶:“他怎么知道我要纳妾?”
王守仁笑道:“锦衣卫常帅爷要纳妾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京城官场了。看着吧,这几天跑媒拉纤的,会踏破你府上门槛。”
常风嘲讽王守仁:“守仁兄怎么也拉起皮条来了?”
王守仁道:“没办法啊。我那位同年管着户部北直隶清吏司。北直司管着在京所有文官衙门的日常开销。”
“我刚到考功司上任。若一来就得罪了北直司,北直司卡着我们考功司的经费银不发.我还怎么做事?”
“要做事,就要讲人情世故那一套。官场千年来一向是如此。”
“横竖我的话带到了。你拒不拒绝是你的事。我知道,九成九你是会拒绝的。因为你看不上这种攀龙附凤之辈。”
常风笑道:“还是守仁兄了解我啊。我是绝不会纳官家女子的。一来违背明制,二来你说的对,我最看不上攀高结贵、依草附木之徒。”
二人一番闲聊。下人通禀:“老爷,振威营指挥使林可望求见。”
王守仁笑道:“八成是来给你送小妾的。”
常风一摆手:“告诉林指挥使,我已睡下了。他若有公事,明日让他去锦衣卫找我。若有私事,我与他并无私交。”
下人提醒:“老爷,林指挥使是拿着司礼监张公公的名帖前来求见。”
名帖有两大功能。一类似于后世的名片。二类似于后世的介绍信。有张永的面子在,常风不好给林可望吃闭门羹。
常风无奈道:“好吧。让他来见我。”
王守仁笑道:“我就不在这儿看官员们争相给你献小妾的丑态了。先告辞一步。”
常风道:“好。咱们是自家兄弟,我就不送你了。吏部跟锦衣卫只隔了一条街,有空去锦衣卫找我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