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万南征军此刻驻扎在应天城内、外。江彬这位“南征军威武副将军、锦衣卫指挥使、提督东厂事”,在职位和权力上类似于后周时的“殿前都检点”赵匡胤的角色。他想造反可太便当了。
就在此时,一名百户慌忙上前禀告:“乔部堂。江帅爷带着上千锦衣卫、东厂番役来了咱兵部大门前。”
乔宇当机立断:“你立即去请张永公公和常老侯爷来兵部。从后门出去!”
不多时,江彬耀武扬威的来到了兵部大堂。一上来他便兴师问罪:“乔部堂,我派人跟掌钥千户索要九门大钥,他竟胆敢不给。他是借了谁的势?谁给他的胆量?”
乔宇不卑不亢的说:“敢问江帅爷,你要九门大钥做什么?”
江彬理直气壮:“我乃南征军的威武副将军,且执掌厂卫。负责皇帝护卫是我的本职。南征军要接管应天城防卫戍,自然要先接管九门!”
乔宇道:“应天九门卫戍归南京兵部管,这是太宗爷定下的祖制。你想要接管,那好,请拿皇上的圣旨来!”
江彬冷笑一声:“呵,一个闲散衙门的养老官,竟敢跟我要圣旨?反了,真是反了。来啊,将乔宇拿下!”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一拥而上。
乔宇深谙随机应变之道。他现在要做的是一个字“拖”。拖到张永、常风到来。他突然换了一副笑脸:“这话怎么说的呢?江帅爷如今掌着兵权。南京兵部算是您的僚属衙门。咱们本是一家人,何必动粗?”
江彬瞥了乔宇一眼:“这还像句人话。”
乔宇道:“不过大钥在掌钥千户手中。我得派人先去找掌钥千户。江帅爷稍等片刻。”
说完乔宇吩咐一名百户:“去找徐千户来。仔细找。”
说到“仔细”二字时,他故意加重了语气。
乔宇又吩咐人:“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江帅爷上茶?江帅爷,请坐,请上座。”
江彬毫不客气的坐上了大堂的正堂位:“嗯。你这人还算识时务。怪不得上次皇上赐了你鱼,还赐了你赏衔。”
半个时辰后,徐千户没来。常风和张永翩然而至。
乔宇如得救星。他站起身:“老侯爷,张公公。”
江彬皱眉:“你们来兵部大堂做什么?”
张永道:“听说江帅爷来跟乔部堂要九门大钥,还说要接管九门卫戍。此事我不同意。”
江彬怒道:“你凭什么不同意?”
张永道:“就凭我是司礼监掌印兼御马监掌印。御马监是做什么的,你应该很清楚吧?从根子上说,你,还有你那些旧部,都是我的部将!”
江彬怒道:“好啊!我明白了。你们串通一气!张永、常风,我整不了你们,还整不了乔宇嘛?锦衣卫儿郎上前!将乔宇拿下!”
乔宇怒道:“我乃朝廷正二品命官。你凭什么抓我?”
江彬道:“锦衣卫有监察百官不法情事之责。我觉察到你有谋反之心。我抓你是合理合法!”
一众锦衣卫正要上前拿下乔宇。常风却一个闪身,护在乔宇身前:“吆喝,在我跟前拿人?我倒要看看,谁敢呐?”
这帮锦衣卫,在常风面前都是丸子辈的。有些是常风以前属下的属下,有的是常风以前属下的属下的属下。
常风如今虽已淡出锦衣卫。但其在锦衣卫中的余威尚在。
一众锦衣卫后辈面面相觑,无一人敢上前。
江彬怒其不争:“一群废物!东厂的给我上!”
张永也护在了乔宇身前:“我曾执掌东厂十二年。我倒要看看,东厂的徒子徒孙敢不敢在大明内相面前抓人!”
第406章 常风的损招
南京兵部尚书本就是朝廷高官,再加上有常风和张永保他,江彬再得势也动不得乔宇分毫。
江彬怒道:“好哇,你们内臣、外臣勾结。这是犯大忌的!我要在皇上面前参你们。”
常风冷笑一声:“呵,从弘治初年起,不知有多少人参我。也不差多你江帅爷一个了。要参便参吧。”
江彬竖起了大拇指:“好。你狠!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江彬拂袖而去。
乔宇朝着常风、张永一拱手:“常老侯爷、张公公,多谢了。”
常风压低声音:“刚才你的亲兵百户对我们说,江彬朝你索要九门大钥了?”
乔宇颔首:“嗯。此事我觉得有古怪。或许江彬要”
常风倒吸一口凉气:“反?”
张永插话:“若不是生了反心,他为何这么猴急想要控制九门?”
乔宇道:“我的意思,咱们得立即进宫,将此事禀告皇上。”
张永颔首:“好。我带你们入宫。”
两刻之后,应天皇宫内。
正德帝表情凝重,听完了三人的禀报。
江彬是正德帝一手扶持起来的心腹。若心腹谋反,他岂不成了养虎为患?
正德帝道:“你们说江彬有反心,可有实际证据?”
乔宇答:“禀皇上,没有。”
正德帝转头望向常风:“你说说。”
常风亮出了刀子:“自古谋反之事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关键在于,皇帝不能给臣子谋反的机会。如今南征军的大小将领,大部分都是江彬的边军故旧。若江彬要反,后果不堪设想。故臣建议.”
正德帝道:“你想建议朕削江彬的兵权?”
常风答:“正是。其实张公公执掌御马监多年。他的故旧部将亦不少。但因江彬与他不睦。张公公手下的那批人如今在南征军中大部分担任闲差。不如启用这批人,取代江彬那一派的将领。”
正德帝有些迟疑:“换将?若江彬没有反心,朕换将岂不是寒了他和豹房诸将的心?”
要知道,正德帝设立豹房的初衷是在豹房中培养忠于自己的将帅。靠他们抢夺文官手中的兵权。
豹房将领既是江彬的故旧,同时也是正德帝眼中的心腹精锐。
常风道:“皇上可以派给江彬和他手中的那批人一桩美差。他们得了这桩美差,不仅不会嫉恨皇上,反而会感激涕零。”
正德帝问:“哦?说说看,什么差事?”
常风笑道:“江彬和他的故旧们有一项长处。那便是善于折腾文官。敲诈、勒索、侮辱.他们无一不通,无一不精。江南文官贪贿日久。又因江南远离京城,天高皇帝远,文官在当地作威作福。也该有人折腾折腾他们了。”
常风咽了口吐沫,继续说到:“皇上可下一道旨意。命江彬及其故旧作为钦差,赴江南各个地方巡视。”
正德帝有些踟躇:“可是,他们敲诈勒索文官所得钱财.归他们自己啊。”
常风笑道:“肉烂了在锅里。他们敲了文官多少钱,最后还不是得献给皇上?若他们不交,老臣的本行是抄家!抄家讲究的是不遗一文!”
常风给正德帝支的招,说白了就是驱虎吞狼简直就是损到家了。江南的文官们是恶人,江彬比他们还恶。
恶人还需恶人磨。
等到江彬及党羽靠敲诈文官赚个盆满钵满,成为一头肥得流油的猪。以正德帝的性子,怎会不对他们动杀心?猪养肥了,就该宰了。
张永笑道:“老侯爷简直就是朝堂上的老狐狸;洞庭湖的老麻雀。这招数太高明了。皇上,老奴复议。”
一旁的乔宇目瞪口呆。他心中暗道:早就听说锦衣卫的手段龌龊、下作。真没想到,锦衣卫常屠夫的手段简直称得上毒辣二字。
乔宇虽是文官,却不属于江南文官派系,跟杨廷和不是一党。故他没有提出反对。
正德帝打算重用乔宇,需要试探下他是否肯为所用。正德帝笑着问乔宇:“乔爱卿,你怎么看?”
乔宇身为杨一清的学生,自然不是个刻板的腐儒。他道:“禀皇上。常老侯爷刚才所言极是。江南文官仗着天高皇帝远,胡作非为日久。江南官场风气糜烂。从各巡抚到各布政使、按察使、知府、知县,皆上下其手,利用职权大做生意、贪污纳贿、兼并土地.是该有人好好惩治惩治他们了。”
正德帝拍板:“好!就依常卿所言。让江彬和南征军的那些将领们去江南各处巡查!兵权转交给原御马监所辖将领。”
常风高呼一声:“皇上,圣明哇!”
果如常风所料。正德帝旨意一下,江彬及其党羽弹冠相庆。
江彬的征南副将军行辕之中。
江彬喜滋滋的喝了口茶:“父皇让咱们这些人代天巡视江南各处。这明摆着是让咱们发财!弟兄们以前在边军时,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沙场厮杀那么多年。也该寻些大富贵遗给子孙了。”
羽林前卫指挥使许泰是江彬手下的头号心腹将领。此人是弘治十七年的武状元。他靠着舔江彬,被正德帝收为义子。又因在宣府时的战功被封为安边伯。
许泰笑道:“帅爷,您可得给我安排个好去处。”
江彬道:“老许你在我身边鞍前马后这么多年,我能亏待得了你嘛?你去南昌!”
许泰嘟囔道:“可最富庶的地方是江浙啊。”
江彬摆摆手:“错啦!最富庶的地方可能是江浙。但这趟差事油水最大的地方在南昌!”
许泰拱手:“还请帅爷明示。”
江彬笑道:“你想想看,宁王叛乱刚刚被平定。他的老巢是哪里?南昌!你去了南昌,看谁富就说谁是宁王余党。那些人不得忙不迭的找你花钱买命?”
许泰恍然大悟:“妙啊!多谢帅爷给咱老许这份美差!”
江彬压低声音:“南昌是王守仁的治所。此人与咱们不对付。你知道该怎么办。”
许泰恶狠狠的说:“帅爷放心。我一定好好整治王守仁。”
江彬补了一句:“王守仁这人极难对付,我让张忠陪你一同去南昌。”
江彬的确不是什么干大事的料。之前他还一门心思谋反呢。正德帝刚给了他和党羽们一份肥差,他的理想就由黄袍加身改为发一笔横财了。
第407章 常家的女人们
入夜,应天城外的隐秘院落中。十几个黑衣人又在密议。这次太监张忠亦在其中。
为首的黑衣人咳嗽了一声:“不知谁给皇上出了这么一个计策。让江彬和他的党羽前往江南各处巡查。这样一来,江彬等于暂时失去了兵权。”
张忠插话:“江彬其人真是胸无大志!现在他一门心思捞钱,哪还有反心?除豹之事,恐怕要另寻一柄刀了!”
张忠口中的“除豹”,显然指的是刺王杀驾。正德帝在京城时长居豹房。若这些人说“杀龙”未免露骨。故以“除豹”二子代之。
黑衣人们个个失望至极。纷纷言道:“照我说,事情还得咱们自己办。”
“就是。横竖京里的人也支持咱们。咱们神不知鬼不觉.他没有子嗣。继位者是谁,还不是京里的人说了算?到时候新人践祚,咱们就都有了拥立之功!”
“最好将这场刺杀伪装成一场意外。不过常家祖孙三代日日跟在他身边,再加上常风的义子尤敬武常青云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倒还好说。常风是头老狐狸,常破奴是头小狐狸,尤敬武是头恶狼。若让他们闻到危险的味道,那事情便不好办了。”
“看来只有求助京里的那个人,让他想法子把常家人调回京城。只要常屠夫不在他身边,咱们的事情也就好办了。”
“对。京里的那个人总不能指望万事都是咱们办。他做壁上观坐收渔人之利!”
“诸位。办大事前一定要忍耐。此番江彬和党羽至各处巡查,必定横加敲诈诸位。诸位能满足他们尽量满足。”
“没错。要认清一件事,官帽比钱值钱!只要能办成那件大事,此番我们交出去一两,今后能赚回来十两!”
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谋反会议。会议的参与者,正是那群平日将“父父子子君君臣臣”挂在嘴边的道德君子。
这批人向来有灵活的道德底线。凡是有利于他们的利益,他们的所谓“道德”随时可以抛在脑后。凡是不利于他们的利益,“道德”二字又会成为他们保护利益的一面盾牌。
这批人的子孙很多。在历史中延绵不绝。
且说江彬和党羽们分赴各地巡查。江彬去了富庶的苏州。他的心腹许泰、张忠则去了南昌。
王守仁在面君之后,亦返回南昌。正德帝让常风给他带话:南征结束,圣驾返京之时,便是你王守仁升任兵部尚书之日。
皇帝卫戍方面,正德帝完全交给了常风。关键时刻他还是信任自己的“姨父”。常风搬进了应天皇宫。日日伴驾君前。
有常风在,正德帝的安全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