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不是咱们杀他。而是他的宠臣杀他。”
“哦?你是说常风?还是江彬?”
“呵,我自有法子,让江彬出手。不过此事得给京里的先生通个气。”
“妙哉!昏君死在自己身边的宠臣、佞臣手上,自作自受。不过你如何让江彬出手?”
“江彬是个边军丘八出身,没有脑子。我自有办法让他为我们所用。”
一场大阴谋的阴云,笼罩在应天城上空。
第404章 箭在弦上
王守仁自来到应天后,就与常风祖孙三代住在一处。
这日,正德帝传旨,召见王守仁。
常风带着王守仁清晨进宫。随后正德帝命常风先下去。他与王守仁君臣二人单独谈话。
自正德帝登基后,君臣之间的单独奏对没有超过半个时辰的状况。但这一次却破了天荒。
已是正午时分,张永走出了大殿。
常风问:“张公公,阳明先生跟皇上谈完了嘛?”
张永笑盈盈的说:“没有。皇上传膳,说要与阳明先生边吃边谈。”
常风问:“哦?都谈了些什么?”
张永微微摇头:“不晓得。皇上命我站在四十步外侍立。常老侯爷,你就别在这儿等着了。照这架式,恐怕还要谈一下晌。”
常风笑道:“无妨。我再等一会儿。”
张永吩咐手下的一个徒孙:“去给常老侯爷搬张椅子来,再端上茶水、点心。”
常风突然问:“哦对了,今日怎么没见到江彬?”
张永冷哼一声:“哼。应天乃是脂粉繁华之地,又有一堆高官大吏。他自然要忙着寻花问柳,赏瘦马玩婆姨睡船娘曰姑子。顺便见一见地方官,狠狠收收贿赂。哪有功夫在皇宫里待着。”
常风颔首:“也对也对。老鼠掉进了米缸里,自然要大快朵颐。”
直到此时,常风尚没想过江彬会有谋反之意。他担忧的是正德帝对文官压迫太甚。文官们中可能有人铤而走险。
王守仁的御前奏对从中午又进行到了下晌。
常风在殿门口坐着,时不时感觉到心惊肉跳。殿内一会儿传来正德帝的龙啸声:“欺天啦!王守仁你该死!”
一会儿又传来正德帝爽朗的笑声:“哈哈哈,阳明先生真神人也!”
一直到了日暮时分,张永又走了出来。
常风问:“皇上又传膳了?”
张永答:“是。皇上要与王守仁共进晚膳。可能还要接着谈。”
常风笑道:“今天一下晌,王守仁至少触怒了龙颜五六次。”
张永道:“谁说不是呢。那些狗曰的文官都说咱们皇上气量狭小。呵,可咱哥俩从皇上幼年时就伺候他。应该晓得,他最敬佩有本事的人。对有本事的人,一向是海量。”
常风道:“是啊。皇上对待杨一清是这样。对待王守仁亦是这样。”
张永又道:“一会儿我伺候皇上用完膳,你与我去御膳房喝两盅吧。我看今日的御前奏对可能要到子夜。”
果如张永所言。这场奏对从清晨一直进行到了子夜。
终于,王守仁走出了大殿。
常风迎了上去,问王守仁:“都聊了些什么?”
王守仁答:“军事、心学。”
就在此时,殿内传来小宦的唱唤:“传常风。”
常风入得大殿之内。
正德帝语出惊人:“姨父。朕回京之后,先调王守仁入京做兵部尚书。让杨一清做内个首辅。等杨一清老了,朕要让王守仁取代杨一清,做内阁首揆。”
常风连忙道:“皇上慧眼识英。皇上.圣明啊!”
正德帝道:“不仅如此。朕还要帮着王守仁光大心学,取代程朱理学。心学才是真正的光明之学,做事的大学问!”
常风一愣。
如果说让王守仁做首辅,阻力只有三斤五斤。那让心学取代理学,阻力得有千斤万斤。
程朱理学是天下文官的命根子。废理学,弘心学,恐怕不比改朝换代容易多少。
正德帝又道:“朝中不知有多少人看王守仁不顺眼。常风,你是他的故交,要保护好他。此人是上天赐给朕的一柄利剑。”
常风拱手:“皇上放心。常家三代人愿豁出性命,护阳明先生周全。”
正德帝道:“嗯。这便好。”
话分两头。且说被王守仁在江西恶整的太监张忠,半夜去了城外的一个破庙当中。
破庙里有一带着斗笠、面罩黑纱之人。
黑纱人道:“事情要快些办了。江彬那人没有脑子,你得用你的三寸不烂之舌劝动他。”
张忠拱手:“大人放心。江彬已被我说动,起了反心。只是.若那人死了,京里那边不知道会不会支持我们?”
黑纱人道:“京里虽未表态。可有时候啊,未表态就是默认。那人好就好在没有子嗣。他一死,谁取代他还不是京里那帮人说了算?”
张忠道:“怕就怕常风跟他背后的张太后会坏咱们的事。”
黑纱人笑道:“放心。咱们连那人的性命都敢取。何况一个常风?咱们绝不会让常风活着离开江南。待到改朝换代,你张公公就是新的大明内相!”
张忠道:“怕就怕事败.”
黑纱人道:“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就算事败,谋反的是他江彬。与咱们何干?你立即去找江彬,劝他快一些动手。那人如今不给我们这些人和京里那些人活路。若他平安回京,让杨一清跟着进京我们就真没活路了。”
张忠拱手:“好,我这就去找江彬。”
子夜,江彬的临时行辕内。
张忠道:“江帅爷,皇上今日召见了王守仁,密议了整整九个时辰。王守仁不知在皇上面前说了您多少坏话。您若再不动手,恐怕皇上的刀就要架在您的脖子上了。”
江彬皱眉:“什么?密议了九个时辰?”
张忠颔首:“密议结束后,皇上还召见了常风。常风是皇家的杀人匕。皇上召见他,恐怕真要对您不利。”
江彬沉默不言。
张忠又道:“时不我待。要成大事就要当断则断。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江彬终于点头:“好吧。不是我有反心。我只是在自保求生。”
张忠建议:“如今的关键在于控制应天九门。九门如今掌握在南京兵部尚书乔宇手中。”
江彬道:“这简单。我还收拾不了一个兵部养老官不成。”
张忠问:“您的那些旧部僚属都联络好了嘛?”
江彬颔首:“这你放心。那帮人谁不想封公封侯?”
张忠一挥手:“嘿!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啦!东风就是应天九门。”
江彬道:“给你一件重要的差事。待举事之时,你负责带人杀掉张永、常风、王守仁。”
张忠拱手:“老奴遵旨!”
“遵旨”二字,让江彬格外受用。
第405章 九门大钥
正德十四年九月二十四。南京兵部旬会。
一群兵部的主事、郎官、副堂、都督、指挥、同知围坐在一起闲聊着。
南京兵部是养老衙门。直属的文官、武将们整日里过着安逸日子。只有尚书乔宇尚算称职。
但老乔今早有些腹泻,来晚了。他的下属们开始磕着瓜子喝着茶摆起了龙门阵。
“洪泽楼新来的那几个小瘦马堪称色艺双全啊。赵郎官可知一个茶围多少银子?才五十两。”
“呵,洪泽楼什么时候这么实惠了?”
“对了,洪泽楼为何叫洪泽楼啊。听上去一点不像烟花柳地。”
“洪泽二字嘛全是水。”
“哈哈哈哈。”
文官、武将们发出一阵轰笑。
就在此时,乔宇走了进来。哄笑戛然而止。
众官齐声拜道:“见过乔部堂。”
乔宇压了压手:“免礼,都坐吧。”
旬会开始。众官还是老样子,禀报了这一旬各自的事务。
一个时辰后,乔宇端起茶盅:“诸位同僚可还有别的事?没事罢会吧。”
一众官员纷纷表示已无事。
乔宇颔首:“那罢会,各自办差去吧。”
这场旬会的参会者中,官职最小的是一名千户,姓徐。此人的正式官讳是“应天九门掌钥千户”。说白了就是个管九门钥匙的。
众官已经纷纷散去。唯独徐千户欲言又止,不愿离去。
乔宇问:“你还有事?”
徐千户道:“乔部堂,昨晚江彬江帅爷派人来找我.”
乔宇眉头一皱:“他找你做什么?”
徐千户答:“索要九门大钥。”
乔宇听了这话陷入沉思:江彬要九门的钥匙做什么?
九门大钥其实不光用来开锁。这九柄大钥更像是一种权力象征,象征着打开、关闭九门的权力。
大明南京九门向来是清晨亮更开,夜里二更关。
若遇紧急军情、钦差出入,则要通禀掌钥千户。由掌钥千户开启城门。
江彬是正德帝身边的第一宠臣。每日陪在正德帝身边。若皇帝要出城,他跟随左右,根本用不着九门大钥。皇帝的口谕不比大钥管用?
故而,江彬索要大钥,必有不可告皇帝之秘密。
世人皆知,江彬与正德帝食同案,寝同床。好得穿一条裤子。他能有什么秘密不能告知皇帝的?
真相只有一个!
江彬这厮可能要谋反!
乔宇想到此,不禁打了个冷颤。若江彬想谋反,那可太便当了!谁不知道南征军的一众大小将领大部分是他的边军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