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德只得老老实实从库房中拿出了一个木盒。
这木盒上雕着八幡神。八幡神是倭国神。木盒应该来自倭国。
常风打开了木盒。
他从未见过如此大的异珠。何止比鸡蛋大。简直跟人的拳头大小。
且此珠晶莹剔透。简直就是绝世神物。
常风问王有德:“你从哪儿得来的?”
王有德供认不讳:“此物不是我的。是住在四夷馆的倭使上彬信让我帮忙寄卖的。”
“他让我将海神珠换成银子,再买成丝绸、瓷器、茶叶交割给他。”
常风问:“海神珠?此物名叫海神珠?”
王有德道:“正是。”
常风又盘问了一番。基本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是一场倭人利用贡船走私异珠的案子。
常风猜测,倭人之所以没通过封贡渠道,跟礼部拿异珠换货物。应该是怕异珠交到礼部。礼部像黑心当铺一样,说“这破珠子虫蛀鼠咬,光板儿无毛”。
随便拿几千斤高碎就把他们打发了。
于是倭人找到了玉器店老板王有德。让他私下将异珠售出,再换成大明货物。
案情很简单,却涉及到了封贡使团。
常风做不了主。将此事告知了礼部。
礼部倒也没有深究倭人。只是派玉树临风、口齿伶俐的杨廷和,去把倭使上彬信严词训斥了一番。
上彬信为了平息明廷的怒火。表示愿将海神珠贡给大明皇帝。
其实,海神珠已经扣在锦衣卫手里了。他就算不上贡,珠子也是大明的。顺水推舟而已。
两日后,常风带着海神珠和这两天出售珍宝的账目来到了乾清宫。
弘治帝看了海神珠,大为惊讶:“真是天物啊。朕自小生活在宫中,但也从未见过如此重宝。”
“这天物,朕不敢享用。既然此物名曰‘海神’。就该拿来祭奠真海神。”
“你将此珠带到南海妈祖庙去,妥善安置。作为镇庙之宝。”
“重宝都是有灵的。希望海神珠有灵。可以庇佑福建沿海渔民的平安。”
常风磕头:“皇上敬天爱民,是社稷之福,百姓之福。”
弘治帝又问:“对了,内承运库的珍宝,卖得怎么样了?”
常风连忙呈上账册:“两日内已经售出近一成。得银两万一千两。”
弘治帝看了账册,惊叹道:“卖得这么快。你和李广办事果然干练。”
“两万一千两?河南黄河改道,淹了两个县。这两个县的赈灾、重建银有着落了!”
弘治帝衡量银子的价值,一向以银子能为百姓做多少事为尺度。
与后世把几百万两银子堆在内库长黑斑的财迷皇帝朱翊钧相比,弘治帝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弘治帝很高兴。一旁伺候的李广也很高兴。
李广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百中有二是我的。两万一千两就是四百二十两银子。”
“这才出售了一成珍宝。全卖光,我能拿四千多两银子呢!发财了。”
常风离开乾清宫时,李广跟了上来。
李广道:“呵,九姑娘办事好生麻利啊。那个.”
常风知道李广的意思。他压低声音:“九姑娘说,您的那一份,随时都可以派人去湘西巷取。”
李广笑道:“好,好!”
常风带着海神珠回到了锦衣卫。将海神珠先放到了私库保管。
锦衣卫的私库,就建在北镇抚司内。有两百名力士轮班看守,稳妥得很。
只等到了月底,他会带着海神珠离京,前往福建祭妈祖。
下了差,他回了府。
府中已经有两位不速之客在等着他。
这两位不速之客是:未来外戚界的泥石流;如今的锦衣卫混世小魔王。
张皇后之弟,小国舅张鹤龄、张延龄两兄弟。
张鹤龄都十三了,却跟糖糖有着相同的爱好:舔嗦了蜜。
常府院中,张鹤龄跟糖糖对坐,舔着嗦了蜜。交流哪个铺子的嗦了蜜更甜。
张延龄缺德带冒烟儿,正拿一根小树枝戳虎子的屁股呢。
虎子通人性,似乎知道眼前的小王八蛋穿着麒麟服,比穿飞鱼的主人常风官大。它只得逆来顺受。
换做旁人,虎子早就滚扑撕咬了。
刘笑嫣则挺着个大肚子,半躺在院中的躺椅上。
按理说,在两位国舅爷面前,没有五品宜人躺着的份儿。
但张鹤龄却说:“大姐跟我们说了。您替她挨过刀。是她的救命恩人。”
“您要是在我们哥俩跟前站着。我们就只能跪着啦!”
“您肚里又有了娃。要是为招呼我们哥俩动了胎气。我大姐不得抽烂我们的屁股?”
刘笑嫣只得违礼,躺在躺椅上。
别说。这小哥俩跟糖糖还真玩得到一起去。
张鹤龄道:“糖糖小妹。等吃完嗦了蜜,哥带找个蚂蚁窝灌开水如何?”
张延龄道:“我身上装着二十根小鞭儿呢。咱们一回儿去炸茅坑?”
常风走了进来,听到这话哭笑不得。
当初东宫海选的备档上,写着张丰菱两兄弟:读书,暂无功名。
可怎么听,这俩小魔王也不像是读书人。哪有读书人闲着没事儿拿开水灌蚂蚁窝,拿鞭炮炸粪坑的。
想来是张家花了银子,在备档上动了手脚。
两位小国舅的性子,用百姓家的俗语形容就是:白天惟愿牛打架,夜里惟愿鬼冲天。
唯恐天下不乱。
第103章 士绅治天下
常风给张鹤龄两兄弟行礼:“属下常风,见过二位国舅。”
张鹤龄笑道:“哈!常大哥别这么生分。你是我们张家的恩人。你给我们哥俩行礼,我们会折寿啊!”
张延龄在一旁道:“我姐说了。这趟跟常大哥去福建办差,一路上全听你的。”
“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你让我们拉屎,我们绝不放屁。”
张鹤龄附和:“对对。就算您说日头是黑的,我们都跟着喊真他娘比墨还黑。”
常风笑道:“还有快一个月才出发呢。二位国舅准备准备。南方天热,止暑丹啊,薄荷油啊,都备一点。”
张延龄道:“我在武库领了两支火铳。”
常风闻言色变。他怕这俩少年不会使,再蹦了脚面。
他道:“火铳就别带了。咱们是去祭神,又不是去打仗。走运河换海船,也遇不上什么危险。”
常风这回算是彻底估计错了。
危险如果能够预料,就不是危险了。
危险总会在不知不觉中到来。
两位小国舅上门。常家自然要摆宴接待。他们虽然人小,却身份地位高,不能不当客。
吃饭的时候,张鹤龄随口说:“皇上又要升我爹的官儿了。”
国丈张栾在弘治帝登基后,被特授鸿胪寺卿。
常风问:“哦?国丈又要高升了?”
张延龄道:“听我姐说,皇上要升我爹当什么荣禄大夫、中军都督同知。”
中军都督同知是武将第六高的常设职位。仅次于各军都督。
常风嘴上说“恭喜”。
心中却嘀咕:皇上哪儿都好。就是太宠外戚了。
两个十二三的少年当了锦衣卫指挥左、右佥事不说。国丈一个落地监生,竟然成了都督府的帅爷。
要知道,马文升老爷子为了裁撤武官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得罪了一大堆的人。
皇上却往军中塞人,还是高位。
常风不是算命先生,他不会想到,这才哪儿到哪儿。用不了几年,张栾就会被封侯。
连张皇后死了的祖父、曾祖,都会被弘治帝追封侯爵。
人无完人,帝王也是一样。
弘治帝在对待外戚方面,是典型的任人唯亲。好在他独宠张皇后,没有嫔妃。后妃外戚就张家一家。
酒宴罢。张家小兄弟又哄着糖糖玩了半个时辰,这才告辞。
常风跟刘笑嫣回了卧房睡觉。
自从得知刘笑嫣怀孕,常风晚上再也没打过她。在床榻上老实的跟三孙子一样。
他昏昏睡去。
恍惚之间,他做了一个噩梦。
他梦见,无数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百姓追着他。
那些百姓朝他高喊:“还我海神珠”。
常风想跑,可腿上却没有力气,始终跑不快。
百姓们将他按倒。高呼着“还我海神珠”,把他的身体撕成了一块块的。
“啊!”常风从噩梦中惊醒。
刘笑嫣睡不着,正在一旁绣一个小孩的肚兜呢。她问:“做噩梦了?”
常风用手甩了甩额头上的冷汗:“嗯。做了个怪梦。”
刘笑嫣给他倒了一杯茶,常风喝了压了压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