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常风照常去了锦衣卫当差。
赶巧怀恩过来听取锦衣卫上一月的办案状况。东厂督公监管锦衣卫,这是规矩。
办完正事,怀恩找来常风闲聊。聊着聊着,聊到了南下祭妈祖的事。
怀恩道:“哦对了。你以前没做过出京钦差。有些事我得交待交待你。”
“不管是办案钦差、赈灾钦差、巡查钦差还是祭祀钦差,只要出了京,沿途地方官都会上赶着孝敬银子。”
“因为钦差不管出京办什么事,都有了解沿途各地民情、吏治,写成折子禀报给皇帝的责任。”
“地方官们怕钦差乱说话。就拿银子塞嘴。”
“那些银子,你不能拿。需知,拿人手短,吃人最短啊。”
常风点点头:“记住了阿爷。我得做马文升马部堂那样的清官。”
怀恩道:“对。要多跟马文升学。另外,你是要途径江浙的。江浙士绅定会求着拜见。”
“你不能拿他们的银子。但也不能得罪他们。最不能得罪的就是士绅。”
“咱大明,根本不是皇帝、官员治天下。而是士绅治天下。”
常风有些奇怪:“阿爷,这话从何说起?”
怀恩解释:“你想想看。咱大明一个中等县有四五万人。可朝廷派驻县城的官员呢?有品级的只有知县、县丞、主簿三人而已。”
“三人治三四万人,怎么治的过来?即便他们养个百八十名吏、役,也管不过来数百倍的百姓。”
“朝廷政令一道道传至县里。真正去施行的,是那些士绅。”
“故而王恕前些日子对皇上说过,大明实际是士绅治天下。”
常风频频点头:“阿爷说的有道理。”
怀恩又道:“士绅之中,又以江浙士绅势力最大。因为江浙是文风兴盛之地。他们有无数子弟、亲友在朝中为官。”
“能不得罪他们,就尽量不要得罪。”
“你现在虽得皇上圣宠。但你不敢说你一辈子都会受宠,不会走背字儿。”
“那帮人江浙士绅,杀人向来不用刀,只用笔。”
“有时候啊,笔比刀更锋利,更可怕。”
怀恩毕竟是上了年岁的人,在宫里效力了大几十年,饱经风霜。
常风再精明强干,也只是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跟怀恩深聊,能够受益良多。
常风道:“孙儿牢记阿爷教诲。出京之后绝不会飞扬跋扈的得罪人。”
傍晚下差,常风回了家,他目瞪口呆。
前院里,九姑娘正在跟刘笑嫣面对面坐着闲聊。
常风心道:这九姑娘,怎么找到我家里来了?
常风问:“九姑娘,你怎么来了?”
九姑娘笑道:“哎呦,常阿哥。我是来给你送分润的。”
说完她打开手边一个小木箱,木箱里是四百多两银子。
常风道:“我跟你说过,你给足李公公的分润就是了。这银子我不能收。”
九姑娘笑道:“收不收是你的事。我得送。这是生意场上的规矩。”
“既然常阿哥拒人于千里之外,我拿走就是了。”
刘笑嫣虽不见得多聪明,却始终有着女人的敏感。
她从话音中听出了端倪。九姑娘说“拒人于千里之外”,似乎指的不光是银子。
九姑娘走后,刘笑嫣道:“咱俩成婚已经一年零两个月了。你似乎该纳妾了。”
“朝廷里做官的,哪个没有几个小妾?”
刘笑嫣说的是事实。即便清廉刚正如后世的海瑞,也有两房小妾。
因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官员们纳妾,有一个正当理由:开枝散叶,传宗接代,尽大孝。
常风一愣:“怎么突然说这个?哦,我跟九姑娘没什么。”
刘笑嫣笑道:“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不是?我也没说你和九姑娘有什么啊。”
第104章 程仪与暖床侍女
九姑娘办事麻利。半个月便将珍宝出售一空。共得银二十三万两。
李广分润四千六百两。万分满意。
国库得了一注大财,弘治帝也满意。
九姑娘帮宫里办了差,今后可以扯虎皮拉大旗,同样满意。
常风既还了九姑娘一个人情,又在弘治帝面前表现出了办事能力。一样满意。
你好我好大家好了属于是。
不知不觉到了月底。
常风等人在通州码头上了官船,沿京杭运河而下。
行至德州境内,他们准备靠岸歇息一日。
常风很快就会了解,为何京官挤破头都想当出京钦差。
山东巡抚赵世杰率山东通省官员,在德州码头迎候钦差。
钦差正使杨廷和只是个六品主事。山东方面派德州知府迎驾就成了。
可钦差副使有两位小国舅,一位司礼监秉笔,一位公爵世子,还有一位颇得皇上青睐的锦衣卫千户。
赵巡抚必须亲自来。
没错,普天下的地方官,如今都知道锦衣卫中有个叫常风的年轻人最近在皇上面前红得发紫。
朝廷飘下一片雪花,落在地方官头上就是一座山。
封疆大吏们在京中都有耳目,了解朝廷动向。
常风的名字,最近一年频繁出现在耳目们给封疆大吏们的信中。
常风等人下了船。赵巡抚朝着杨廷和行三拜九叩大礼:“臣,巡抚山东等处地方督理营田兼管河道提督军务,领礼部右侍郎衔,赵世杰,恭请圣安。”
赵世杰叩拜钦差,自称的是“巡抚”这个官职的全称。
各地的巡抚,其实全称并不相同。譬如有的多个“督理营田”,有的则少个“监管河道”。
杨廷和高声道:“圣躬安。赵抚台请起。”
赵巡抚领着众人来到了德州驿。
一进德州驿,整个德州驿内摆满了一盆盆盛开的兰花。
常风惊讶:“山东不产兰花啊。这些兰花是?”
赵巡抚答:“上差,这些兰花是我们山东派专人去徽州采办的。”
“兰花是花中君子。六位上差亦是君子。以君子之花,迎真君子。方能显我孔孟之乡的好客之道。”
常风心中暗道:这样名贵的兰花,运到京城去起码要三两银子一盆。从产地采买,至少要一两银子。
这驿站之中四处都摆满了兰花,起码有上千盆。
耗资千金,只为博得钦差一笑?太下血本了。
再往驿站走,常风等人所过之处,两边都站满了妙龄少女。个个面容娇美。
为了伺候六位钦差,赵世杰从山东各府精选了整整两百名少女。
众人入了接风宴。
常风惊讶的发现,这席接风宴竟是孔府宴。
杨廷和是博学多识之人。他也发现了。他问赵巡抚:“据我所知,黄雀是孔府宴的第一道菜吧?”
赵巡抚笑道:“杨兄好见识。鲁菜之中,以孔府宴为首。我跟衍圣公借公府厨子招待钦差。本来衍圣公是不借的。”
“不过我跟衍圣公提及,常风常千户是钦差副使之一。衍圣公欣然派出了公府厨子。”
赵巡抚对于六位钦差的背景,调查的一清二楚。
他是看人下菜碟。杨廷和虽是朝中青年才俊,背景却一般。故他称呼杨廷和为“杨兄”。称呼常风,则是敬称“上差”。
李广阴声阴气的说:“哎呦。要不说还是常千户面子大呢。”
常风解释:“当初我在曲阜做祭礼试百户,曾有幸跟衍圣公有过交往。”
吃罢了孔府宴,已是月上柳梢头。
赵巡抚拍了拍手:“来啊,敬程仪。”
一名巡抚衙门的亲兵百户,拿着一个托盘走到众人面前。托盘上是六枚十两的小银锭。
自宣宗开始,官场有了一项规矩。上级官吏出门远行,途径下属的属地。下属要送他一笔钱作为途中花销。名曰“程仪”。
钦差过境,只给六十两银子程仪,显然寒酸了些。
不过,这只是“明程仪”而已。等入了夜,单独私下拜会时,才会真正送上数量可观的“暗程仪”。
杨廷和道:“多谢赵抚台赠仪。”
赵巡抚道:“夜深了,还请诸位上差早些安歇。”
常风有些奇怪。这才什么时辰,还早呢。京官到了夜里,要喝花酒,听昆曲,赏瘦马。不折腾到子时不算完。
难道这赵巡抚是个正派人,不搞这一套谄媚钦差?
常风还是年轻。没有担任出京钦差的经验。
众人各自都回了卧房。
一柱香功夫后,常风的房门被人敲响。
常风道:“进。”
进来的是赵世杰的师爷,姓孙。
孙师爷领着四个女人进了房。
这四个女人各有特点。一个妩媚妖娆,眼神里带着钩子;一个文静羞涩;一个是十四五岁的小妮子,想来应是扬州瘦马;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应是床笫老手。
孙师爷手中捧着一个小匣子。
常风问:“你是何人?”
孙师爷道:“禀上差。小的是赵抚台的幕宾,孙诚。”
“刚才抚台送了些程仪,怕不够钦差们在山东境内的花费。特又补上了一笔。”
常风心道: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暗程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