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维齐尔鲁姆穆罕默德帕夏面带忧虑地向掌握着布尔萨最后防卫力量的扎甘问道。
如今敌军大部队已经离布尔萨很近了,而苏丹带出去的数万人马又全军覆没,他们现在还能做什么呢?
“很遗憾听到这样的噩耗,但是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位值得尊敬和追随的君主,现在需要为之后的事情考虑了。”
扎甘作为穆罕默德二世的导师之一,自穆罕默德少年时代起便追随在他左右,一直到如今垂垂老矣,仍被穆罕默德委以重任。
他对于眼下的情况其实是有预料的,因此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时,他才能保持相对的镇静。
“之后的事......我们还有机会与那位皇帝和谈,赎回被俘的苏丹和巴耶济得皇子吗?”
大维齐尔这话一出口,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完全是天方夜谭。
之前他们还有一战之力的时候,皇帝尚且不愿意停下东征的脚步,为战争画上句号,现在奥斯曼帝国在西部的军事力量已经被完全摧毁,那位志得意满的皇帝又怎会选择在此时收手呢?
“你我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扎甘摇头叹息,“眼下唯一的出路,只有向东,去安卡拉,那里还有帝国最后的希望。”
“你是说,穆斯塔法皇子?”
大维齐尔垂下眼眸,扎甘算是跟他想到一块去了,眼下帝国东部还算稳固,带着苏丹的宫廷跑过去,另立一位新的苏丹,他们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穆斯塔法皇子深受苏丹陛下的宠爱,而且天资聪慧,最重要的是,他的身边有格迪克艾哈迈德帕夏辅佐。
格迪克是帝国最具才能的将领,手下还有一支可堪一用的军队,有他在帝国尚存有一线生机。”
扎甘对于与自己并肩作战多年的格迪克给予了高度评价,毕竟他们两人都来自巴尔干,一同在耶尼切里中奋战多年,而且都深受苏丹穆罕默德二世的信任。
不过,他看向鲁姆穆罕默德这位现任大维齐尔的眼神就有些微妙了。
作为穆斯塔法皇子的导师,一旦皇子成功上位,格迪克必然会接替大维齐尔的职位。
至于鲁姆这位穆罕默德苏丹的老臣,下场自是不必多说,甚至很可能逃不了一死。
当然,这跟扎甘都没什么关系,近日他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眼看没多长时间好活了,因此他也不打算走了。
他追随了二十多年的苏丹如今生死未卜,很可能落入敌人手中,他这位老臣也是时候展现自己最后的忠诚了。
至于围在他身边的这群帝国显贵、文臣武将们,此刻似乎都在思考等他们逃到安卡拉之后,应该如何保住自身的权位。
没准等他们确保了自身的安全,保住了享受多年的荣华富贵,才会有闲心回忆起今日国土沦丧、君主受辱的痛苦,然后尝试着光复破碎的帝国。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就赶紧做好准备,异教皇帝的大军已经离布尔萨不远了,我们得尽早启程前往帝国东部。
至于苏丹宫廷的安全问题,就拜托你了,扎甘帕夏。”
大维齐尔殷切地向扎甘拜托道。
不料扎甘却摇头答道:“我不会跟你们一起去东方,苏丹交给我的任务是死守布尔萨,我不会放弃帝国的首都,让敌人轻易踏碎这里。
不过,你们的安全的确需要得到保障,我会分出一部分军队护送你们前往东方。
诸位一定要尽心辅佐穆斯塔法殿下,助他早日光复帝国的故土,洗刷今日异教徒带给我们的屈辱。”
他的目光扫过宫廷里的众人,他们大多都羞愧地垂下头颅,当然也有人暗地里嘲笑扎甘的愚忠,但是没人可以否认,他的确是一位出色的将领,一位值得信赖的臣子。
就在当天晚些时候,布尔萨的东门处挤满了人群,大家都看到了达官显贵们正在城市卫兵的护送下从这里离开,明显是要向东方逃亡。
布尔萨本身并不是什么大城,在几十年前还遭遇过卡拉曼人的屠城,即便穆罕默德迁都以后曾费心经营,这座城市的规模仍然只赶得上多年前的维也纳。
因而大量显贵出逃的消息根本瞒不住城内的居民,人们开始匆忙地收拾行李奔向都城的东门,形成了一支庞大的流亡队伍,跟随着大维齐尔的车队向东逃去。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逃走,还是有许多居民因为各种原因留在城中。
他们有的心怀侥幸,有的则是单纯舍不下家业和亲人,还有的身无余财,逃出去也是死,干脆不跑了。
在发现手下的守城军队已经跑了个七七八八后,扎甘帕夏尝试从留下来的居民中挑选一些人来协助守城,然而几乎所有人都丧失了抵抗的意志,甚至有人反过来劝说扎甘向十字军投降以换取皇帝放过这座城市的居民。
扎甘愤怒地下令处死了提出投降的人,然后决心带着手下几百号人马抵御十字军的进攻。
布尔萨城内的奥斯曼人就这样提心吊胆地度过了噩耗传来的一天,次日一早,十字军的先头部队就抵达了布尔萨城下。
指挥骑兵的弗拉德很快就发觉城内的守备情况似乎不太对劲,于是便命人前往城市的其他方向探查,很快就在城东抓住了还没跑远的布尔萨流亡者。
经过一番盘问之后,十字军很快就了解了城内的虚实。
不过眼下他也没法率领部队立刻发起攻击,因为皇帝所率的部队还在后面休整,等待后勤部队跟上。
没办法,十字军追苏丹追的太深入了,战线拉得很长,如果在结束了艰苦的追击后不进行一番休整,让将士们补充好体力,休养好精神的话,士气和军心都不免要受到影响。
伊兹尼克湖畔,拉斯洛和他手下嗷嗷待哺的十字军战士们总算等来了从海尔塞克艰难运抵此处的辎重补给。
于是,战士们也顾不上环境怎样了,直接在营地中举行了一场小规模的欢宴。
诸如皇帝的演讲,胜利者的欢呼和歌舞之类的环节统统被忽视,此刻饿了数日的十字军战士们只顾的上往嘴里塞更多的食物,以填饱他们那足以装下一头牛的胃。
拉斯洛照例带着将领们在营地里逛了一大圈,确保所有战士都能得到充足的能量补充。
随后,他径直前往了关押苏丹的营帐,穆罕默德和他儿子巴耶济得现在都被关在这里。
帐篷并不能挡住营地内热闹的声响,反而更衬出这对父子此时的凄凉。
唯一让拉斯洛没想到的是,即便一同沦为了他的阶下囚,这两父子之间的关系还是一如既往地糟糕。
两人坐在帐篷的两个角落里,隔着很远,看上去已经经历了一番不怎么愉快的交流。
“穆罕默德,”拉斯洛的声音打破了略显尴尬的气氛,“你的大军曾踏碎君士坦丁堡的高墙,如今你却沦为我的囚徒,我很好奇这滋味如何?”
被俘的苏丹只是扯了扯嘴角,尽量保持语气平静:“拉斯洛,你也不必得意。过去也有一位强悍的帝王曾击败过我们,我的先祖巴耶济得一世沦为了他的囚徒。但是,命运再次垂青奥斯曼,使帝国重归一统,并且迅速崛起,在我的带领下灭亡了苟延残喘的罗马帝国。”
穆罕默德的拉丁语说的很流畅,这令拉斯洛舒了口气,起码用不到翻译了。
不过,他在“罗马帝国”这个词上用了很重的语气,甚至可以说有些咬牙切齿了,这让拉斯洛看出了他的内心并没有表面上那样平静。
“你我皆是天命的棋子,今日我为囚徒,明日你的帝国便会在新月旗下颤抖。奥斯曼的子孙一定会将胜利的旗帜插上维也纳的城头,你就等着那一天到来吧。”
这牛皮吹的,拉斯洛差点就信了。
还把新月旗插上维也纳,你有那个本事吗?
别说是你了,苏莱曼来了也不行啊!不知道你们奥斯曼帝国的衰落就是因为有事没事觊觎维也纳吗?
那东罗马帝国,一个行将就木还在搞内斗的笑话,怎么能跟咱这正统神罗皇帝比呢?
尽管已经在心里吐槽了一万句,但是拉斯洛始终只是保持着微笑,等到穆罕默德输出完了,这才淡然开口:“天命?你的天命就是让数万穆斯林葬身沙场,让我在短短十几年间摧毁你的三座首都。”
拉斯洛一记暴击,直接怼得穆罕默德无言以对。
看到穆罕默德这么快就丧失了斗志,拉斯洛也没有继续折辱他,而是命人为这对戴着镣铐的父子送来了餐食。
活着的苏丹和苏丹的皇子对他可有大用处,短期内他也没有威胁这俩人性命的想法。
虽然他从某些野史中了解到帖木儿在俘虏巴耶济得一世后,除了将他当作“囚状闪电”游街示众外,还曾将他作为上马时的人肉脚垫,也曾命巴耶济得的妻子裸身在朝臣跟前跳舞。
不过这些最终都被证明是好事者编造的,巴耶济得在被俘后除了被游街外,其他时候都受到了帖木儿的优待,只不过骄傲如巴耶济得无法忍受被俘的屈辱,遂撞击铁笼而死。
拉斯洛现在倒是有些担心穆罕默德跟他的先祖一样有骨气,因为他还打算带着苏丹去罗马举行凯旋式呢,要是这中间出现什么意外的话,岂不是没法完全展现他的功绩和威严?
看到穆罕默德和他儿子巴耶济得都强忍着饥饿没碰摆在跟前的食物,拉斯洛于是出言安抚道:“不论结果如何,在我看来你的确是一位值得尊重的君主尽管我并不喜欢你自视为罗马帝国继承者的行为,但是你的统治还是可圈可点的。
我暂时还没有处决你和你儿子的打算,即便未来真有那么一天,我会给你们一个体面的退场。现在,你们就好好享受难得的安宁吧。”
说完,拉斯洛也不理会苏丹那愤怒的眼神,转身走出了营帐。
守在外面的十字军将领们马上凑到皇帝身边来,保罗向皇帝送上了一份弗拉德传回来的侦察报告。
“布尔萨的居民已经开始大举逃往东方了?”
拉斯洛挑了挑眉,看来这些民众已经彻底对他们的苏丹失望了,在恐惧之下选择跑路倒是不奇怪。
“陛下,奥斯曼人在安卡拉和科尼亚还有不少军队,他们的二皇子穆斯塔法现在正在东部担任总督。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奥斯曼人应该会拥立那位皇子为新的苏丹,然后继续与我们对抗。
不过有卡拉曼人从旁牵制,我们倒是不需要担心他们会来阻碍我们。”
乔瓦尼大团长对于安纳托利亚的情况很是了解,当即给出分析。
“那样就再好不过了,毕竟我们的目标也从来不是深入内陆。”
拉斯洛倒不是怕奥斯曼人从东方调兵过来,要是真能做到的话穆罕默德早就这么干了,还用等到现在?
他并没有带着十字军杀向安纳托利亚腹地的想法,一方面这场远征已经拖得太久了,将士们的战意也被消磨的差不多了,另一方面深入高原对于后勤补给的挑战无疑是巨大的,那边又是奥斯曼人的主场,真打起来很容易功败垂成。
相比之下,将奥斯曼帝国西部的沿海领土纳入掌控,既不会有太大的风险和阻碍,又能极大削弱奥斯曼帝国的实力,为之后与奥斯曼人的持续对抗铺平道路。
军中的欢宴不久后宣告结束,拉斯洛随即率领大军直逼布尔萨,在经过短暂的战斗后,便清理了负隅顽抗的少量守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了奥斯曼帝国的都城。
第453章 风卷残云
奥斯曼首都布尔萨城陷落,满怀期待的十字军纷纷涌入城内。
这座城市在一百多年前就曾为奥斯曼帝国的都城,如今第二次被定为首都,在十字军战士们眼中这里必定藏有大量的财宝,足以让他们大发一笔横财。
为了奖赏他们在此前与奥斯曼大军决战时的英勇表现,拉斯洛准许士兵们劫掠一日,当然,肆意屠杀是被禁止的行为,一旦被发现将受到严厉的惩处。
按照之前的老习惯,基督徒将受到保护,其他宗教的信徒则会被贬为奴隶,只有缴纳足够的赎金才能恢复自由,随后他们可以自行选择离开,或是继续留在布尔萨生活。
在俘虏之中,拉斯洛非常惊喜地发现了大量的各类工匠,他们因为不愿意背井离乡,或者是还没来得及逃跑,因而留在了这座危城之中。
在这些留下来的工匠和学者中,拉斯洛发现希腊东正教徒的比例竟然比穆斯林还要高。
这样看来,他此前进行的宣传确实起到了作用,就连生活在奥斯曼帝国的正教徒都视他为基督教的捍卫者。
尽管东正教如今大有被打为少数异端的趋势,但是拉斯洛还是遵守了诺言,为他们提供了保护。
不过,这样的优待并不是免费的,他们中的绝大部分被要求改信,并且迁居君士坦丁堡,以促进那座伟大城市的快速恢复。
在城破以后,城中的大部份居民在经过短暂的动荡后走向了不同的命运轨迹。
大约一半的居民保住了自己的自由和一点微薄的财产,剩下一半则不得不被迁往君士坦丁堡,一小部分作为移民,剩下的则将作为奴隶被放到君士坦丁堡的市场上拍卖,有一些甚至会被运往匈牙利。
对于这些留下来的人,他们可以继续生活,但是却被界限分明地划分为三个档次。
皈依罗马公教者,只需支付正常的赋税便可继续安稳地生活,东正教徒需要稍微多缴纳一些赋税,而穆斯林和犹太教徒则需要缴纳沉重的赋税,才能获得继续在这座城市生活的权利,并且他们在宗教生活方面也不得不接受诸多限制。
像在欧洲时那样将穆斯林们杀光,或者全部驱逐是不可能的。
要知道,拉斯洛攻陷保加利亚地区时,那里的穆斯林人口占比还不到10%,而在小亚细亚沿岸,穆斯林的数量已经超过了总人口的一半。
如果拉斯洛不采用灵活的处置策略,只怕此时布尔萨的街道上已经堆满了尸体,上至苏丹的宫殿,下至贫民的居所都会被洗劫一空。
几百年前的十字军确实是这么做的,但是一时脑热制造屠杀以后,他们还是不得不接受与穆斯林共存的事实。
包括耶路撒冷王国在内的几个十字军国家除了少量来自欧洲的统治阶层外,绝大多数人口依然是穆斯林。
毕竟,许多有产者参加十字军也只是为了寻求宗教宽恕,以满足他们的精神追求。
打完了圣战,与其待在穷不拉几,异教徒环伺的东方,还不如老老实实回家享福呢。
于是,在每一次圣战潮流结束后,大多数幸存者都会选择返回故乡,无论他们有没有从这场远征中挣到钱。
反正回去以后参加圣战的名声是有了,也许还能赚一点小钱,死后也能安安心心上天堂,多是一件美事啊。
这些圣战志愿者可以一走了之,留下来接受封赏的新贵们可就犯了愁。
同胞们都回去了,把他们留在异教徒遍地的东方,难道还能像从前那样与所有异教徒势不两立,斗个你死我活吗?
这并不现实。
因此,拉斯洛直接参照了耶路撒冷王国曾经使用的针对穆斯林和犹太人的法案,首先就是要确保农民和手工业者能够继续进行经济生产,对于商人和学者之类的特殊群体,拉斯洛允许他们在一定范围内活动,但是政治权利会受到很大的限制。
至于奥斯曼帝国的那些旧贵族们,他们大多逃往了东方,自然也就失去了对财产的控制,留下来的也很快就会被剥夺领地和权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