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双头也很清晰,一头是罗马帝国,另一头则是拉丁帝国。
在经过十几年的奋战后,他总算让这面双头鹰旗帜所蕴含的野望变成了现实。
“陛下,关于继续东征的问题......”
威廉侯爵察觉到皇帝的思绪似乎飘得有些远了,忍不住发声询问。
“啊,东征,我们刚刚讲到哪了?”
“热那亚人希望十字军能对詹达尔和特拉布宗发起远征,他们愿意提供更多的帮助。”
威廉有些无奈地将热那亚人的请求说了出来。
他现在已经快变成皇帝与热那亚总督之间的传话筒了,毕竟皇帝每日要处理的事务多如牛毛,总督现在想跟皇帝通信都不太简单,因而只能依靠威廉这个皇帝在意大利利益的代理人传达。
“詹达尔,特拉布宗,都在半岛北端、黑海之滨,问题是沿途山高谷深,陡坡峭壁随处可见,缺乏开阔通道供大军行进。
说说热那亚人想要进攻这些地方的理由吧。”
拉斯洛对于东征的兴趣已经快要彻底消失了。
这倒不是因为他容易满足、不想一举而竟全功,实在是因为继续进军风险过大,收益可以预期到并不会很高。
反正现在奥斯曼帝国最精华的部分已经被他收入囊中,接下来只需要静观其变,占据安纳托利亚中部的奥斯曼人恐怕自己会先一步爆炸。
“热那亚人早先在詹达尔有一块殖民地,在特拉布宗也有重要的贸易口岸,八年前穆罕默德二世一举攻灭了詹达尔和特拉布宗两国,热那亚人也失去了他们在黑海东南岸的所有贸易港口。
此前的战斗中,热那亚总督和商人们已经尝到了甜头,拿下了心心念念的士麦那,这一次,他们希望使共和国的黑海和东方贸易更进一步。”
威廉的解释丝毫没有出乎拉斯洛的预料。
商人,总是无利不起早的,无论是威尼斯人还是热那亚人,本质上没什么两样。
拉斯洛还没做出回应,一旁的弗朗切斯科这时又补充了一句:“陛下,据我所知,如今特拉布宗的民众中还有超过九成是信仰上帝的。您所信任的那位君士坦丁堡宗主教贝萨里翁阁下不就是特拉布宗人吗?
如果您能够派遣一支军队帮助特拉布宗复国,并在那里建立一个以公教信仰为主的十字军国家,想必一定能削弱奥斯曼人的力量,为您增添新的功绩。”
拉斯洛眉头一挑,有些怀疑弗朗切斯科到底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说出这话的。
是作为热那亚人?是作为教廷的使节?还是说,作为他的朋友?
大概还是站在教廷的立场上吧。
“嗯,这样的理由倒是不错,解放异教徒统治下的基督徒是十字军最重要的使命。
而且,只要拿下特拉布宗,就可以与东方的格鲁吉亚人联手,共同对抗穆斯林的威胁。”
说到格鲁吉亚,拉斯洛又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则消息。
作为东方大陆上硕果仅存的基督教国家,格鲁吉亚王国虽然信奉的是东正教,但在众多伊斯兰国家的包围中也可称得上是一股清流了。
本来,拉斯洛在东征发起之前还起过联合格鲁吉亚王国的心思,可是他的使者远赴万里带回来的消息却是格鲁吉亚王国陷入内乱,军阀割据严重,并且在他启程返回之前已经彻底分崩离析。
拉斯洛原本的打算也就落空了。
几年过去,格鲁吉亚的局势也平静下来,分裂已成定局,很难再重新统一。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从东方归来后,在对付奥斯曼人之前,白羊王朝的乌尊哈桑一定不会介意吃几道开胃小菜。
而国力羸弱,如今还分崩离析的格鲁吉亚无疑是最好的目标。
如果现在与他们扯上关系,怕是免不了要与乌尊哈桑进行对抗。
不过,乌尊哈桑对特拉布宗已经垂涎许久,他最爱的妻子又是特拉布宗帝国的末代公主,整个科穆宁皇室唯一的幸存者,这让他有充足的理由进攻特拉布宗,乃至整个奥斯曼帝国。
拉斯洛一旦染指此处,纷争将难以避免。
面对国势正盛的白羊王朝,拉斯洛不得不慎重考虑。
“如果热那亚人能够将十字军部队从海上运往詹达尔、特拉布宗,并保障后勤补给,我在原则上同意发起这场远征。
不过,有多少战士愿意冒险参与其中尚不明了,我会召集将领进行更深入的讨论。
威廉,你将我提出的条件回复给热那亚总督,我需要得到他的保证。”
反正拉斯洛是不打算亲自去了,如果到时候有能力征服特拉布宗等地区的话,他不介意派一员猛将率军前往。
至于白羊王朝?不过是一个根基未稳的新波斯王朝罢了,要是连这都不敢碰一下,他还当什么罗马皇帝?
“怎么?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拉斯洛注意到威廉欲言又止,便问道。
“还有一件事,是关于塞浦路斯王国的。
威尼斯政府的某位高官与塞浦路斯的篡位者国王达成了一桩联姻,热那亚人认为威尼斯正在威胁他们对法玛古斯塔的统治。”
法玛古斯塔,位于塞浦路斯岛一角,是热那亚在东地中海最重要的中转港口。
至于威廉所说的那位篡位者国王,是一个受到马穆鲁克苏丹国扶持的塞浦路斯王室私生子。
他通过政变推翻了塞浦路斯正统女王,萨伏伊公爵的儿媳夏洛特的统治,并在之后趁着马穆鲁克内乱恢复了独立地位,如今又傍上了威尼斯共和国。
而那位被他推翻的女王,在萨伏伊公爵遭受拉斯洛的冷酷惩戒,丢失了所有领地和财富后,就与丈夫日内瓦伯爵路易一同前往罗马,并在教宗的庇护下生活,寻机恢复王位。
她也曾向拉斯洛求助,不过拉斯洛当时并没有心思理会她,而且她又是萨伏伊公爵的亲戚,这样问题就更加复杂了。
一个小小的塞浦路斯岛,又是私生子和女王,又是异教徒在背后插手,现在还有热那亚和威尼斯的商业竞争问题,拉斯洛光是看到就感觉头疼。
“我会郑重告诫威尼斯人,让他们尊重热那亚人的领土完整和商业权利,对于塞浦路斯王国的统治权问题,我并不想过度干涉。”
“那么,我会将您的决定带给热那亚总督。”
“他会理解的。”
拉斯洛摆摆手,威廉随即离去。
接下来,皇帝与红衣主教又开始针对教廷与东征的话题展开更加深入的讨论。
第455章 创业者和守成者
十字军虽未彻底宣告结束,但拉斯洛的征途已经来到了尽头。
仍然有一些刚刚抵达小亚细亚的勇士,或是斗志尚未消磨殆尽的老兵希望继续征讨奥斯曼人。
拉斯洛也没有给他们的热情浇上一盆冷水,反正现在奥斯曼人的抵抗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弱,稍微将手伸远一些也无妨。
一部分人被他派往布尔萨以东攻城略地,夺取布尔萨东面的几处重要的关隘,从而保护这座奥斯曼故都的安全,将战略主动权握在拉丁帝国手中。
另一部分人,主要是意大利和帝国的志愿者,他们愿意参与热那亚人组织的,旨在解放特拉布宗,夺取詹达尔海岸的海上远征行动。
拉斯洛麾下的核心精锐,包括奥地利、匈牙利和波西米亚三国的军队都没有参与到这些远征之中。
皇帝在不久前传达了命令,不少战士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准备随大军起程归国了。
在大军正式返程之前,皇帝手下的“笔杆子”和“大喇叭”们已经开始在各国宣扬十字军取得伟大胜利的喜讯,着重强调皇帝收复君士坦丁堡,攻破奥斯曼首都,生擒苏丹的出色战果。
拉斯洛希望借此堵住悠悠众口,他已经不想再听到有人劝说他继续向东了。
从维也纳一路走来,他手下的十字军已经承受了巨大的损失,尤其是在君士坦丁堡,他们险些止步于这座破败的帝国雄都。
现在,既定的战略目的已经达成,那些十字军战士们有的战死了,有的得了封赏在此地扎下根来安心经营土地,还有的先一步返回欧洲。
想继续打下去的,拉斯洛也给他们找好了目标,不至于让他们的一腔热血被时间消磨殆尽。
在处置好所有十字军的问题后,拉斯洛在布尔萨城外的军营中举行了为期一周的欢宴,也可以称作散伙饭,随后便率领手下的军队启程返回君士坦丁堡。
君士坦丁堡,布雷契奈宫中,摄政王腓特烈与他的诸多协助者正在举行例行会议。
自加冕仪式结束后,皇后便返回了维也纳,毕竟奥地利和帝国方面还需要有人坐镇,而皇帝则继续东征,如此一来,稳固后方,治理新生的拉丁帝国的重任自然而然就落在了腓特烈的肩上。
如果是像历史上那般面对纷乱复杂的帝国政治格局,或是面对周边强敌环伺,腓特烈的统治也许会显得非常软弱无力。
但是,在确定军事方面的威胁被彻底排除后,腓特烈的政治能力才渐渐得以发挥出来。
过去多年治理奥地利、保加利亚的经验,加之他本人温和、甚至堪称软弱的性格,使他在处理拉丁帝国的事务时显得游刃有余。
随着保加利亚宗教动乱的平息,还有大量十字军军功贵族在奥地利-威尼斯战争和十字军东征中实力受损,腓特烈发现自己对于国家的治理也变得轻松起来。
他所要做的仅仅只是维持基本的司法公正,然后就是搞搞建设,推动罗马公教信仰的传播。
除此之外便是借着抗击奥斯曼人的名义在保加利亚和希腊各地征集粮食、税款,然后运往东方满足他那位勇武强悍的侄子的要求。
他反正是怎么也想不到,拉斯洛居然真的击溃了穆罕默德二世,甚至还把对方给活捉了。
现在,他几乎完全放弃了自己心底里那点可笑的小心思,安安心心当起了拉丁帝国的摄政王。
不过,最近皇帝那边传出一些令他感到担忧的风声,因而腓特烈的脸色看上去并不怎么好。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
安德烈亚斯,摩里亚公爵兼皇家顾问,代表东罗马遗老,不过他本人已经完全奥地利化,如今在摩里亚民众眼中也是一位异文化领主。
与他处在同一派系的还有他的老师和监护人,君士坦丁堡宗主教兼皇室大法官贝萨里翁,这位老人深得皇帝信赖。
安东尼德勃艮第,马其顿公爵兼外交大臣,代表勃艮第及法国一系的十字军领主们,他从前是皇帝的宠臣,最近似乎失去了皇帝的信任。
莱昂纳多三世,伊庇鲁斯公爵兼财政大臣,代表意大利一系的势力,这个家族的根基在西西里和凯法利群岛,因而与热那亚及威尼斯来往密切,其本身的实力倒是在座众人中最孱弱的。
此外,还有随皇帝出征的帝国军事统帅,圣乔治骑士团大团长马丁缺席。
剩下的两位重要大臣,即宫廷总管与掌玺大臣都由皇帝和腓特烈共同挑选的奥地利官员担任,他们与腓特烈本人一起,代表了来自西方帝国的十字军骑士派系,对其他派系有着绝对的优势。
至于保加利亚和希腊本土势力,他们广泛分布于地方,在基层治理中起到关键作用,但是在政府高层却很难看到他们的身影。
毕竟,在奥斯曼人被驱逐后,保加利亚本土势力也不可避免地遭受了沉重打击。
残存下来的部分贵族最多也就能称得上地头蛇,在军事上绝无对抗其他十字军领主的可能。
至于奥斯曼帝国米勒特制度下充当统治工具的东正教会,如今都快被定性为非法组织了,影响力自然是一落千丈。
那些城市精英和自由村社的长老们,他们倒是没什么变化,从东罗马,到奥斯曼,再到如今,一直都在充当基层治理辅助者。
在这种情况下,外来者的统治渐渐被保加利亚民众所接受不接受的也早在此前的东正教叛乱中被扫清。
乍一看,这拉丁帝国如今简直可称得上一句“政通人和”了。
然而,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诸位,东方传来消息,皇帝即将率领大军返回君士坦丁堡,他的远征已经以胜利告终了。”
腓特烈将这个“喜讯”告知众人,几位大臣却面色各异。
“皇帝陛下居然这么快就终止了东征,我当初听闻陛下击败奥斯曼苏丹的消息时,还以为他会一路打到萨列法河呢。”
莱昂纳尔多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对于这位伊庇鲁斯公爵冷不丁冒出的地狱笑话,除了贝萨里翁以外的几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萨列法河,位于卡拉曼都城以南不远处,当年【红胡子】腓特烈一世在科尼亚击溃突厥人的抵抗,随后在南下的过程中渡过这条河时死去,可能是淹死,也可能是在河里洗澡后着凉而病逝。
不管怎么说,这个地名对一位参加东征的帝国皇帝而言可称不上友好。
而这,正是莱昂纳尔多和他带领下的托科家族对皇帝的态度。
无论是谁,被其他人按着头下跪都不会是什么很好的体验,偏偏莱昂纳尔多还无法反抗,否则注定遭到毁灭。
在经历了被迫沦为附庸,又被并入拉丁帝国的一系列事件后,莱昂纳尔多隐约能够预料到皇帝接下来大概要干些什么了。
随着小亚细亚新防线的建立,皇帝现在腾出手来,就该给拉丁帝国的欧洲领土改改体制了,像从前那样自由放纵的边区军事防御体制肯定是行不通的。
还有马其顿、伊庇鲁斯和摩里亚这三个被强行并入帝国的专制公国家,恐怕正是那位铁腕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迟早是要被拔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