腓特烈轻轻点头,这一点倒是没什么问题,过去的十字军诸国在新占据的土地上基本上都推行这样的政策。
“在巴尔干的十字军领主们,由于他们所面临的军事压力已经极大减轻,因此他们所承担的封建义务也应该有所改变。
具体而言,我给他们两个选择,要么免除军事义务,但是要与巴尔干的本土贵族一样承担帝国的税收,要么将领地置换到小亚细亚,我可以给他们一个继续为上帝奋战的机会。”
“陛下,这恐怕会引起一些动荡,甚至可能会引来教廷的插手。”
腓特烈皱眉劝说道,虽然这一步跨出去无论产生什么后果都不太可能改变皇帝的决心,但是腓特烈内心的保守之魂让他不愿改变安稳的现状。
“教廷那边我自会处理,至于动荡嘛...”
拉斯洛走到窗边,望向布雷契奈高地下方的军营,庞大的营地沿着破损的狄奥多西墙绵延十数里。
其他盟友的军队已经开始陆陆续续离开君士坦丁堡,而他手下这支百战精锐会一直待在这里,直到一切风波平息。
腓特烈见状也只能苦笑着说道:“我明白了,陛下,这件事情我会办好。”
“嗯,接下来是行政体系,其实这个问题与经济问题是高度相关的,我就一起讲了吧,”拉斯洛收回目光,扭头看向腓特烈,“你在东方也待了十多年了,不知道你对这里的民众有多少了解?我指的是他们对于税收的看法。”
所谓行政,无非两个要点,司法治安和征收税赋,前者可以通过委任本土势力,派遣亲信官员监督的方式平稳运转,后者则是一个国家强盛与否的关键。
“从这些年的经验来看,底层民众对于征税并没有太大的抵触,他们所厌烦的是毫无规律的征税,或是一年多次的加征税收。”
“没错,从东罗马帝国,到奥斯曼帝国,这里的臣民从来没有停止过向他们的君主缴税。
我们生活在一个因循守旧的社会中,任意的创新都将被视为对秩序的冒犯。
所以我打算学学此前统治这片土地的人们,也当一回人们口中的‘东方式君主’。”
拉斯洛一想到自己此前那些年在奥地利,在匈牙利所遭受的委屈,此刻只觉得心情舒畅。
“东方式君主?”
腓特烈有些摸不着头脑,毕竟这个词在他印象中似乎和邪恶的独裁者没什么两样。
“从前,西方的君王们只依靠自己的领地过活,当因为某些变故,比如宫廷开销过大,或是突然爆发的战争,将他们的财政状况搅得一团糟时,他们才不得不向全体臣民征税。
这个过程会受到大量的抵制,掣肘,直到一个足够大的代表机构同意征税的决议。
在法国这东西叫三级会议,在英格兰叫议会,在奥地利和波西米亚则为等级会议,在匈牙利叫国会,总有这么一群人跳出来阻拦君王获取更多的资金。
从前这些税收,我将其称为‘协议税’,也就是不得不定下协议,向各阶层让渡利益才能征收的税款。”
拉斯洛感觉自己的情绪有些越说越激动了,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腓特烈这时候已经听懵了,不过皇帝的大体意思他倒是能听明白。
“在几十年前,法兰西的查理七世干了件大事,他利用局势动荡逼迫三级会议交出了征税的权利,从此他便可以凭借自己的意愿征收税款。
我将这类税收称为‘强制税’,征收这些税款并不需要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君主需要,而法律允许他这么做。
此后,我与奥地利的等级会议进行了长久的交锋,使他们同意签订《休会协议》,他们把未来十年的征税权交给了我,而我承诺不给奥地利人加税当然,我之后也不打算把这份权力还回去。
在匈牙利,你也知道,我平定了不知多少次叛乱,在国会里与他们吵得精疲力尽,现在匈牙利人也被我驯服。
一位作家曾经写过这样一段话。
若无军队,国家便无宁日。若无军饷,便无军队。而若无贡金,军饷也无从谈起。
要想战无不胜,就需要一支专门用来作战的军队,而要供养军队,就必须要有稳定且充裕的税款!
而东方的君主们却无须像我或者法王这般完成艰难的跨越,他们打从几百年前开始就熟练地运用一套完善的文官和税收体系管理国家,供养军队,包括奥斯曼人亦是如此,这倒是为我提供了不少方便。”
说到这里,拉斯洛长出了一口气,好像把心底的那些憋屈都给宣泄了出来。
而站在他身后静静聆听的腓特烈已经彻底傻眼了,以他那僵化的思维和软弱的性格,恐怕从来也没有思考过这方面的问题。
正如拉斯洛所说,旧社会是因循守旧的,腓特烈便是其中的代表。
历史上他在位时期,帝国的大多数臣民已经意识到帝国改革势在必行,然而腓特烈以一己之力将改革的进程延后了几十年,原因是他极度恐惧新制度会威胁到哈布斯堡家族的统治地位。
不得不说他的担心是对的,毕竟这废物后来连维也纳都丢了,要是真傻乎乎投入帝国改革,怕不是要被那些诸侯们玩儿到死。
而拉斯洛却不会有这样的忧虑,那些诸侯虽然是他面对的众多对手中比较难对付的一批,但并非无法解决。
说回正题,拉斯洛缓了口气,接着向自己信赖的叔叔描绘自己的构想:“东罗马遗民中还是有许多人才的,如果能够善用他们,构建起我们自己的行政体系也不成问题。
当然,用人的第一标准还是要信得过,然后是才能,这方面你可以与贝萨里翁合作一番,最好能够快速重建君士坦丁堡的大学,另外再多开办一些教会学校......这都是为长远考虑的计划。
对于地方的治理嘛,东部还是建立边区,军事管制为主,西部则可以引入与奥地利类似的体制,将土地划分为州-地方二级,州设州长领导州政府,地方上派遣治安法官和税吏,对土地按照大小和肥沃与否进行征税,对城镇居民则按照财产分级征税,非特殊情况不予免税。”
“那等级会议......”
腓特烈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眸。
“啧,差点忘了,你把这玩意也搬过来了,”拉斯洛有些无奈地扶额,“就让各州的等级会议作为州政府的附属机构吧,协助政令的执行,可以试试挑选某州的议员到其他州担任官吏,任期不必太长,轮换即可。”
“好,那教会方面的税收问题呢?”
“教会...修道院可以免税,但是必须明确立法,限制教会肆意扩大免税土地范围。”
腓特烈将皇帝的决定一一记下,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渐渐发现,皇帝口中的改革好像也没有他们想象中那样惊世骇俗,甚至可以说很有东方特色。
“最后一个问题关乎帝国的四大公国。”
拉斯洛看向腓特烈的眼神有些耐人寻味。
听到这个话题,腓特烈的心马上提到了嗓子眼。
他治下的特尔诺沃公国是四个公国中最大的,而且首府大特尔诺沃更是保加利亚帝国的故都,皇帝如果要开刀恐怕不会顾及什么叔侄的情面。
“四大公国也是帝国的一部分,生活在公国境内的民众同样需要承担帝国的税收,不过公爵们仍然享有我过去承诺过的经济和司法特权,只不过,需要在王室专员的监督下治理地方事务。
腓特烈叔叔,你应该能够接受这样的条件吧?”
面对皇帝的询问,腓特烈只能露出一副便秘的表情。
“当然,陛下,您的旨意高于一切。”
“既然没有意见,那就放手去做吧,”拉斯洛摆了摆手,话语中透着一抹霸气,“如果遇到什么阻碍,直接上报,我和我的军队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腓特烈轻叹一声,随即领命离开宫殿,立刻准备召集一场紧急摄政会议皇帝在时他们也被称作内阁。
第457章 不像城市的城市
随着皇帝的到来,原本冷清的皇宫也变得热闹起来。
此前一起并肩奋战的十字军诸统帅在教宗宣布东征取得完全胜利后,便陆续踏上了归国的旅途。
那些熟悉的面孔离开后,拉斯洛的身边马上又被一些陌生的面孔填满。
每天都有许多人前来觐见皇帝,他们来自东帝国各地,多半是来向皇帝宣誓效忠的贵族、市镇代表和教会人士。
此前的加冕仪式中,拉斯洛终归因为急于东征小亚细亚而没有机会与东方的臣民深入交流,如今他暂时驻留东都君士坦丁堡,正好可以收拢一下人心。
不过,这些来找他的人目的竟然出奇的一致,他们都想为自己所在的阶级争取更多的特权。
这倒也不奇怪,毕竟腓特烈在拉斯洛的授意下已经开启了一场...称不上轰轰烈烈的改革,毕竟除了对十字军领主们的处理以外,大部分工作在此前的十余年中已经打好了基础。
通过一套在贝萨里翁的大力协助下建立起来的简易的文官体系,他决心初步实现对地方的掌控,之后再循序渐进地加以改造,一步步将中央的控制力深入地方。
关于这一点,拉斯洛不得不庆幸这“文明”的东方领地实在是太棒了,未曾遭到特恩权的荼毒,民众和本地势力对于中央派遣的行政官吏容忍度颇高。
要知道,自墨洛温王朝授与法兰克贵族此项特权,禁止王室官吏随意进入贵族领地,开创“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的传统封建体系以来,欧洲的贵族们对于王室直接干涉领地的行为一向是极其反感的。
即便是已经在专制化道路上遥遥领先于他国的法兰西,也因为此类问题而不断爆发纷争,甚至已经打了两次公益同盟战争了,没准下一次现在正在筹备中。
而在神圣罗马帝国,你甚至可以看到数以百计的诸侯邦国,一千多个不同的帝国等级在他们自己的领地内行使完全的权力,而皇帝却鲜少,或者说难以干涉。
之所以会出现此种情况,是因为帝国的特恩权在法兰克的基础上还要更进一步。
在【世界奇迹】腓特烈二世皇帝统治时期,由于皇帝与意大利诸邦及顽固的教宗爆发了旷日持久的战争,导致他的威望日益受损,对帝国也渐渐失去了掌控,最终迫于压力签署了一份《有利于诸侯的法令》。
是的,这份法令的名字就叫“有利于诸侯”,其内容包括禁止皇帝在诸侯领地建设城堡,承认诸侯对辖区城市的控制,以及禁止皇帝对诸侯领地直接征税。
这项法律起了个极坏的头,在腓特烈二世死后的大空位期,邦国主权和邦国领地化的概念开始渐渐有了雏形,并在随后取得了更大的成果1356年由查理四世颁布的《金玺诏书》,几乎肯定了诸侯们在他们自己的领地内地位与独立君主无异。
现在,轮到拉斯洛来收拾这跨越两百年的大烂摊子,此前他已经被折磨得的不轻,此后还要继续遭受折磨。
而在东罗马帝国的故土,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无论是查士丁尼一世的旧制,还是后来推行的军区制度,乃至奥斯曼帝国统治期间,遍及各地的文官体系始终运转良好。
那些能写会算的官吏们负责统计各地臣民的财政状况,并征收大体合理的赋税,有时这些税款大部分都供给地方,有时候则上缴给中央。
地方拿钱多,中央势力就弱,容易形成割据;
中央拿钱多,近卫军队就强,呈现强干弱枝的状态。
前者最终会导向叛乱,甚至割裂国家,后者则容易滋生腐败,甚至再现禁卫军继承法的闹剧。
不论镇守一方的将军们得势,还是稳坐君士坦丁堡的皇帝掌权,文官体系却不会受到太多的影响。
他们是最好用的工具,区别只是由谁来使用罢了。
这也就导致本来居住在此地的臣民们对于王室官员的管理不怎么抵触,而那些从西方远道而来,在此扎根的军事新贵们却怒斥此举有违传统。
在他们看来,皇帝应该尊重他们,继续沿用广泛使用于法兰西和帝国的特恩权制度。
不过,眼下权势日盛的拉斯洛可不会惯着他们,在一场巴尔干十字军领主的集会中,拉斯洛直接给了他们两个选择。
要么入乡随俗,与本土贵族一起缴纳赋税,享受部分税收减免的特权,要么改封东方,获得一片价值更高的领地,同时也必须直面奥斯曼人的威胁。
毕竟皇帝还没有与奥斯曼人签署过任何形式的停战协议,奥斯曼人的几次求和也被皇帝所拒绝,因为仍有十字军在进行针对奥斯曼人的远征。
这就意味着,东部领土时刻都有可能遭受奥斯曼人的反击。
如今,苏丹穆斯塔法已经与卡拉曼达成和平,白羊王朝的注意力也还未转向西方,奥斯曼人尚存有一定的军力,没准就会发起反击,试图夺回丢失的领土。
虽然十字军在东方新征服的土地看起来十分危险,不过出乎拉斯洛预料的是,依然有不少人选择了置换封地。
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出于内心的虔诚,还是说真的如他们声称那样讨厌缴税,反正拉斯洛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们位于巴尔干的封地,并且将大量无人统治的小亚细亚领地封给了这些勇士们。
为了嘉奖这些敢于扎根在一线抵抗异教徒的领主们,拉斯洛还为他们每人都发放了一笔补贴。
不过再怎么说,心中依然充满宗教热诚的领主们只是少数,剩下的人则不得不屈服于皇帝的威严之下,承受他们所认为的那种屈辱。
毕竟,皇帝召集这场机会并不是为了与他们商议此事,而是召集他们宣布帝国的新法令而已。
顽固不化,不愿服从者也有,但终究只是少数,拉斯洛并没有当场拿他们怎么样,只是冷静地向这些人宣布了违背这项法令的后果,那便是以不遵循封建义务为由剥夺领地。
其实,贵族们享受的税收减免力度并不算小,他们只是受不了皇帝打算不顾一切对全国臣民征税的决定。
然而他们的怒火并不能改变什么,皇帝拥有无可争议的绝对力量,而他们这些外来贵族这些年一直在努力扎根于巴尔干地区,但这个过程实在太过漫长和坎坷,加之近几年巴尔干的局势非常热闹,导致他们现在根本没什么力量能够反抗皇帝。
在这种情况下,皇帝决心颁布新法,他们除了遵从也别无选择。
而且,那个老不死的君士坦丁堡总主教不知从哪里找来了真伪不明的历史文件,论证皇帝的决定是符合传统与习惯法的。
不仅如此,贝萨里翁总主教曾经在意大利和奥地利庇护的那些东罗马遗民们也纷纷响应他的号召回归君士坦丁堡,并打算在各个领域为皇帝效命。
虽然这位总主教在希腊地区的名声不怎么好,但他在东罗马故土的人脉确实无人能及,加之王室官职的诱惑力较大,越来越多知识分子和富裕的平民通过他和皇帝的筛选,进入到不断完善的官吏体系中。
随着一系列新法律出台,拉丁帝国的统治架构也在不断完善。
尽管这段时日政务非常繁忙,拉斯洛却感到心情格外舒畅。
在他治下的众多国家中,只有拉丁帝国是靠着完全的军事征服得来的,与那些通过联姻关系继承的领土不同,这是一张可以任由他自由发挥的白纸。
正因如此,即便他陆陆续续统治了这么多国家,唯有拉丁帝国看上去有新兴王朝的感觉。
至于其他的那些国家,尤其是匈牙利,如果让拉斯洛来形容,那就是死气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