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来到米兰,拉斯洛都睡得特别香,因为这里的大床真的很舒服。
不过,他的枕边人这时候似乎还不怎么困倦,在他身旁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这让拉斯洛不由在心底感叹一句:十八岁真好。
他当年也是这样精力充沛,到现在却有点力不从心了。
“怎么了?睡不着吗?”
伴着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拉斯洛偏过头对上若阿纳的视线。
“嗯,有点儿...”
“在想什么?”
“白天的那座漂亮的教堂,我在葡萄牙从来没见过这样壮观,或者说美丽的建筑,简直就像是神迹。”
“确实,仔细想想,那可全是大理石,不知道还得花多少钱才能建成...”
拉斯洛一向秉持着实用主义的观念,对于奇观误国的理论深信不疑。
不过,对于如圣索菲亚大教堂或米兰大教堂这些已成规模的奇观,他并不介意稍微投入一些金钱以增添王朝威望。
譬如为米兰大教堂建设提供大理石的坎多利亚采石场,这里的承包者此前已经享受了八十多年的免税特权,拉斯洛并未取消这项特权,只是为他们定了个期限,就是大教堂完工的那一天。
只是以目前的工程进度来看,他有生之年怕是都无法从那个采石场收到哪怕一芬尼的税了。
“拉斯洛,你怎么总是喜欢把所有东西都跟钱扯上关系呢?你明明不缺钱...”
若阿纳鼓着小脸,不满地抨击拉斯洛那扫兴的话语。
“要是不精打细算的话,再多的钱也...抱歉,习惯了。”
拉斯洛本来还想犟一句,但为了保证今晚的睡眠质量,他最终还是选择顺从。
“不提这个了,这是座有趣的城市,明天我们再一起去逛逛怎么样?”
“明天啊,”拉斯洛想了想,露出为难的神情,“明天要会见北意大利各邦的代表,还要召开米兰本地的等级会议,我应该是没有空闲时间来游览这座城市了。”
“好吧,”若阿纳能够理解丈夫的辛苦,不过难免有些失望,“那我能带着孩子们出去看一看吗?”
“嗯...把女孩儿们,还有小阿尔布雷希特带上吧,克里斯托弗和马克西米利安得跟着我,我打算之后从他们中挑选一个人担任米兰总督,所以要先让他们熟悉一下情况。”
拉斯洛提出了自己的打算。
“以他们的年纪,会不会太早了?”
“不早,奥斯曼帝国的穆斯塔法跟克里斯托弗差不多年纪,现在已经当上苏丹了,在那之前他就是科尼亚行省的总督,那还是位于卡拉曼前线的边境行省。”
穆斯塔法一世确实年纪轻轻就即位苏丹了,不过他为什么变成苏丹拉斯洛却只字不提,若阿纳也不知道该说他些什么。
“好吧,你来照顾那些男孩儿们,正好我也不擅长与他们相处。”
话是这么说,拉斯洛总感觉若阿纳有些怅然若失,于是出言安抚道:“别太担心,他们迟早会接受你的。”
克里斯托弗足够懂事,肯定没问题,马克西米利安嘛,拉斯洛自己也没底。
聊了一会儿,两人都有些乏了,很快便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拉斯洛便带着两个儿子在行宫内接见了大量觐见者,若阿纳则带着有兴趣出游的孩子们入城逛街去了。
一整天的时间里,拉斯洛都忙于向来自北意大利各处的权贵们介绍自己的两个儿子,不过主要还是向米兰人引荐。
在这个过程中,现任米兰总督威廉也帮了不少忙。
他猜到了皇帝正在为皇子们铺平道路,这并未引起他心中的不满。
毕竟,威廉如今已年过半百,精力正在逐渐衰退,而且最近他还面临着令人头疼的继承危机。
他的连续两段婚姻都以妻子早逝而告终,两任妻子加起来也只给他留下了一个合法的女儿。
虽然这位老侯爵在年轻时作为自由佣兵四处冒险欠下了不少风流债,留下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的私生子,但到了最关键的继承问题上,这些年轻时犯下的错都派不上一点用场。
而且,因为长期为皇帝操劳北意大利事务,加上米兰总督的工作,让他对自己的蒙费拉托侯国都有些疏于管理,只能委托弟弟博尼法乔来代管侯爵领地。
如果有机会,他倒真想从帝国事务中抽身而出,专心发展一下自家的地盘,顺便早日获得一个合法的继承人。
拉斯洛并不清楚威廉如今面临的困境,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威廉展现出的忠诚大加赞赏。
在正式决定由哪个儿子出任米兰总督之后,威廉的工作恐怕也不会轻松太多,毕竟这两个小子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而威廉正是一个合适的导师。
到了午后,繁忙的工作总算结束,就在两兄弟眼巴巴地望着拉斯洛,想要休息一下的时候,又有一位特别的客人登门拜访。
“安东尼奥?真是好久不见,没想到你居然亲自来了,我还以为你会派别的匠人过来。”
拉斯洛微笑着,摆出一副亲切的态度。
这位许久未见的生意合伙人可给拉斯洛带来了不小的帮助,经济上的,军事上的,甚至还有政治上的帮助,所以再次见面拉斯洛感到很是欣喜。
坐在拉斯洛旁边的两个小家伙就不这么想了。
他们看到眼前这个身形魁梧、头发灰白的壮汉那结实的臂膀,料定这人一定是个大力士。
而这个年近半百的大力士这时好像正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审视他们两人。
“陛下,能够为两位尊贵的皇子量身打造他们的第一套盔甲,这份殊荣我可不会随意让给别人。”
安东尼奥米萨基利亚也笑着回应道。
这位名满天下的制甲大师为皇帝、法王和许多帝国诸侯打造过精美的甲胄,一般的订单都无法勾起他的兴趣,不过这一次皇帝的订单倒是让他久违地感到有些激动。
毕竟,这是两位皇子的第一套板甲,纪念意义显然要大于实用价值。
正因如此,这位坐拥欧洲最大的制甲工厂,同时还占据着米兰最大铜矿山的军械大亨也忍不住想亲自接下这个难得的订单。
在谈妥订单的所有细节以后,安东尼奥开始着手丈量两位皇子的身体尺寸,考虑到他们都处在正长身体的年纪,之后打造的板甲在此基础上还要加大一些尺寸。
“安东尼奥,最近兵工厂的生意怎么样啊?”
拉斯洛瞥了一眼正在工作的安东尼奥,漫不经心地问道。
“托您的福,日子还算过得去,帝国军队的订单还是一如既往地稳定,这就已经足够消耗掉这段时间积压的存货了。
不过,自从您在帝国颁布和平法令后,帝国内的低档甲胄销量已经大不如前,为诸侯和大贵族们提供的高档甲胄倒是没受多少影响。
接下来一段时间,工厂恐怕不得不依靠法兰西和勃艮第的订单来维持经营了。”
安东尼奥的语气很是郁闷,但却不敢有太多抱怨,毕竟帝国和平现在被广泛认为是皇帝众多伟大功绩中最重要的几个之一。
拉斯洛倒是没想过十字军之前的那次帝国会议还会造成这样的影响,不过他反倒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你就放心吧,这片大陆上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战争,因此你也不必为缺少订单而发愁。
说到帝国的事,我最近打算敦促各个大区尽快建立起一支用于维护秩序,执行判决的常备部队,要武装这些部队估计也能够产生不少订单。”
“那我期待着您的计划能够顺利推行。”
安东尼奥对于帝国大区的了解不算很多,不过皇帝提出的这个计划哪怕是他一个意大利人也觉得不太现实。
毕竟,那可是帝国,一地鸡毛的帝国。
而且真要组建帝国军队的话,奥格斯堡、纽伦堡、巴塞尔的制甲匠们,甚至因斯布鲁克的皇家兵工厂恐怕都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因此,对于皇帝画出的大饼,安东尼奥吃的并不开心。
以前找他下订单的那些老主顾们个个都是好战的诸侯,现在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匍匐在皇帝脚下,不敢有任何明面上违背帝国法令的举动。
好在皇帝也并不是一个爱好和平的人,这不,刚从东方回来,皇帝又因为为勃艮第公爵加冕王冠而引发了一场大战。
安东尼奥现在也差不多看明白了,这欧陆乱不乱,皇帝说了才算。
只要皇帝的野心没有得到满足,那么永远会有下一场战争正在酝酿之中。
这样一想,安东尼奥的心情突然又好了起来,不再为生意难做而感到忧虑。
“陛下,尺寸量好了,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嗯,那就让我期待一下你的作品吧。”
“您不会失望的,两位殿下也是。”
安东尼奥自信地说完,转身离开了城堡。
两个小家伙对于很快就能获得一套属于自己的甲胄感到格外兴奋,尤其是马克西米利安,这份特别的礼物甚至让他那顽劣的性子都收敛了一些,这倒让拉斯洛惊喜不已。
第473章 恶性商业竞争
拉斯洛在米兰的行宫里待了一周,直到山北战局的最新战报被送到他手中后,他才松了口气准备继续旅行。
根据最新情报,第戎的法军在连续三日的强攻中付出了惨重的伤亡,已经被迫放弃了攻城,转而开始为长期围城做准备。
这并未出乎拉斯洛的预料,想当年亚诺什带着几千号人在贝尔格莱德跟穆罕默德二世的六七万大军也打的难舍难分,马加什当时只有十岁出头,他也曾亲身经历过那场惨烈的战斗。
如今在边区历练多年的马加什与他父亲的差距仅仅在经验和阅历上,而在军事以外的其他方面他的才干甚至超越了他的父亲。
由他来进行军队的协调、规划,再搭配上贡特尔和他手下那些精锐佣兵们过人的勇武,让法国人顿兵于坚城之下并不算什么难事。
一旦法军后勤补给接济不上,或是发不出军饷,军队的崩溃就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战报的最后提到了萨伏伊公国的旧有领地发生了一些规模不小的骚乱,主要是在山北地区,以日内瓦为中心,一场起义似乎正在酝酿。
山南地区则由于米兰军事统帅小皮奇尼诺亲率数千兵马屯驻都灵,极大程度上消除了叛乱的可能。
这条消息立刻戳中了拉斯洛的敏感神经,他的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那个男人的身影。
靠着煽动叛乱来打击和削弱敌人,而且每每使出这样的计策都无往不利的人,拉斯洛只认识一个路易十一。
虽然目前还没有掌握任何切实的证据,但拉斯洛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就是那位法王在搞鬼。
路易十一现在正绞尽脑汁削弱查理的力量,如今勃艮第主力集中在低地战线,对于山北萨伏伊地区的防备本就比较薄弱。
以日内瓦、尚贝里为核心的萨伏伊领地是勃艮第近十年才靠军事征服拿下的土地,控制力薄弱不说,当地民众对勃艮第人的抵触情绪也从未被消除。
路易十一的妻子正是末代萨伏伊公爵最宠爱的女儿,他完全可以打着解放者的名号支持萨伏伊人争取独立。
而且,萨伏伊地区的核心尚贝里紧挨着法兰西太子领地多菲内,而路易十一对于多菲内领地的控制力是很强的。
自从1440年查理七世将多菲内授与路易十一后,他便将这里打造成了独属于他本人的“国中之国”,正是靠着多菲内领地的财力和军力他才得以三度掀起针对父亲的叛乱。
虽然后来他叛乱失败遭到查理七世放逐,多菲内领地也被没收,但在重登王位后,路易十一马上又将这片领地牢牢抓在手中这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此前他一个儿子也没有,自然没法将这片太子领地传递给下一代。
现在,路易十一虽然没法分出更多的部队直接从多菲内翻山越岭进攻萨伏伊地区,但却可以通过资金和物资支持的方式煽动一场恰到好处的叛乱,使萨伏伊的故土脱离查理的掌控。
目前唯一的好消息是萨伏伊家族的多数成员都被查理软禁在第戎。
而且路易十一的岳父、末代萨伏伊公爵卢多维科,以及卢多维科那个患有癫痫的长子在几年前就不明不白的相继死去,以至于萨伏伊家族的主脉直接断绝,也不知道是勃艮第人下的黑手,还是说他们本身就命数已尽。
现在还拥有人身自由的萨伏伊家族的成员除了嫁给法王的夏洛特以外,就只剩下卢多维科的次子,名义上的塞浦路斯国王、日内瓦伯爵和萨伏伊公爵路易吉了。
说到路易吉...拉斯洛将情报放下,在桌边的一堆文件中翻找了片刻,很快就找到了热那亚总督阿德尔诺最近寄来的一封书信。
信中提到阿德尔诺希望就塞浦路斯的事务与拉斯洛进行一次面对面的会谈,而且塞浦路斯女王夏洛特德吕西尼昂也会随他一同觐见皇帝。
但是在信中这位女王的丈夫萨伏伊的路易吉却没有被提及。
这一对在罗马接受教廷庇护、维持塞浦路斯流亡宫廷的苦命夫妇一直以来都形影不离,现在他们却似乎开始分头行动了。
这很快引起了拉斯洛的注意,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位路易吉应该已经被路易十一所蛊惑,抛弃妻子回家复国去了。
想到这种可能,拉斯洛的脸色也不复此前的轻松。
虽然查理那边因为距离的关系还没有战报传来,但以路易十一谨慎的性格,查理的战斗应该不会特别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