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获取学位并不意味着能够取得做官的资格,欧洲各国在这时代根本没有更高一级的、由国家主持的官僚选拔制度。
从大学出来以后,这些高级知识分子在社会上已经足以谋取不错的文职,一些运气好的甚至可以成为这个时代的“公务员”,也就是地方上的官吏,或是贵族的幕僚。
这对于平民出身的人而言已经是不错的上升渠道了。
而真正想要迈入君主的视野从而跻身统治阶级,那么一个人要么出身贵族家庭,还要有大佬帮忙引荐,要么出身富商家庭,通过向君主捐款或放贷以谋求一官半职,要么就是真的特别厉害,能够引起君主的注意。
第三种情况可以说是非常稀少,而且往往这其中都有教会的影子,或者说加入教会几乎是平民跻身政府高层的必经之路。
而拉斯洛正在筹办的两场考试则相当于填补上了开科以后“取士”的这个空档,虽然取的只是法学专业人士,填的也基本是公务员或顾问的空缺,不过这也可以算作一次伟大的尝试了。
此前欧洲一直未曾发展此类制度,根本原因在于集权体制刚刚萌芽,贵族和教会能够提供充足的储备人才,对于职业官僚的需求并不太大,甚至可以说是基本没有。
在各地任职的地方官员甚至还保留了一些“世卿世禄”的风气,因此你在奥地利甚至可以看到先秦和近代的选官制度并行不悖。
这些对于拉斯洛来说都是要清除的阻碍,不过正如富格尔所说,新的体系要想建成,还需要时间的积累。
“确实是我太过心急了,眼下新的体系仍处在摸索阶段,人们会困惑也很正常。
不过,大主教刚刚提到了考生们在其他方面的顾虑,尤其是在金钱上,也许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减轻他们的负担?”
拉斯洛决定换个方向入手,解决了考生们的诸多顾虑,不愁他们不来参加这样重要的考试。
到时候,他说不定也可以来一句“天下英雄尽入我彀中”来装装逼了。
“您打算赏赐那些参加考试的人?”马加什问道。
拉斯洛还没回答呢,富格尔已经先坐不住了:“陛下,这种头可不能乱开。我建议您明确考察的具体范围,并且为考生们指定几本参考书籍,然后命皇家印刷厂加印一些此类书籍,让价格降下来,这比直接赏赐可管用多了,您也有得赚不是么?”
“好主意,”拉斯洛满意地看了眼富格尔,夸奖道,“看来你的才能并不比你父亲差嘛,富格尔先生。”
“感谢您的夸奖,陛下。”富格尔笑道。
他高兴不仅仅是因为皇帝的夸赞,更因为他已经发现了新的商机。
那些书绝对不仅仅只是维也纳的学生需要,所有希望得到皇帝赏识而又没有渠道的人肯定会越来越重视皇帝筹划的这几场考试。
要是他能够获得第一手信息,再通过一些手段提前抢占奥地利西部乃至整个南德意志的书籍市场,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分口肉吃。
不过一想到家族经营的众多矿场和纺织工厂,他又压下了这些心思。
卖书才能挣几个钱啊?还是开矿吧,开矿才是真正暴利的产业,尤其是在皇帝与奥格斯堡矿业卡特尔联手垄断欧洲铜矿后的现在。
拉斯洛并不知道富格尔精彩的心理活动,恐怕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太过在意。
这种倒买倒卖的活本来就是商人们的老本行,说不定到时候他还得找富格尔家族来干这活呢。
毕竟在这个富格尔升职以后,现在的首席王室商人就是他的弟弟。
又讨论了一些考试相关的问题后,拉斯洛与格奥尔格便继续分别筹备司法从业者的证书考试和选拔人才的宫廷考试。
不过就在不久后的三月中旬,美因茨大主教和萨克森选侯的到来为拉斯洛忙碌的生活带来了一个小插曲。
第513章 选侯们的官司
维也纳的春天来的比较迟,直到三月中旬,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才开始忙碌起来。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维也纳盆地的耕作陆陆续续展开。
在多瑙河及恩斯河流域,又有大片新地被拉斯洛圈出来,招募因各种原因缺少土地的农民进行垦殖活动。
盆地内各处村庄、庄园中有许多都获得了皇帝授意的特别资助,既包含农具、牲畜的置办和租赁,又包括磨坊等重要设施的增设和扩建。
对于拉斯洛而言,奥地利的地形简直让他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说是便于发展农业吧,全国超过六成的土地被山脉覆盖和切割,并不适合大规模农业发展,对于畜牧业而言倒是不错的环境。
相比之下,亲眼见识过的北法兰西广阔、肥沃且平缓的土地令他无比羡慕。
不过要说奥地利的土地极其糟糕吧,偏偏以维也纳为中心,西及林茨,东至普雷斯堡,南到格拉茨,北连布尔诺的三角盆地可谓是相当肥沃,且还有大片土地被森林及草地覆盖,仍旧有待开发。
而这地界差不多就是上、下奥地利加上小半个施蒂利亚和摩拉维亚州,完全处在维也纳政府的直接管辖范围内,这意味着他和枢密院的决策会得到相对严格的执行。
现在,他差不多理解了为什么当年阿尔布雷希特系和利奥波德系分家时,身为长支的阿尔布雷希特系最终却只保有了仅占家族土地四分之一的下奥地利地区。
单靠这一个地区,能够提供的钱财以及供养的人口就完爆了施蒂利亚、卡尼奥拉和外奥地利等地。
在拉斯洛持续多年的苦心经营之下,下奥地利的人口密度还在不断增加,土地的产出和牲畜的蓄养量都因为新的农业技术推广而显著提升。
即便忙于奥地利政务和即将到来的官吏选拔考试等事务,拉斯洛还是打算寻个机会出去巡游一番,起码要在维也纳周边逛一逛。
不过,美因茨大主教和萨克森选侯的到来直接打乱了他的计划,难得的放风时间也被完全挤占。
“新年集市啊...可是新年不是早就过去了么?”
霍夫堡宫内,拉斯洛有些无奈地看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眼神热切的年轻选侯,接着又有些不满地看向一旁脸色同样不怎么好看的阿道夫大主教。
在跟随帝国枢密院抵达维也纳后,恩斯特甚至没有去帝国宫庭法院走流程上诉,而是选择直接跟着美因茨大主教进宫面见皇帝。
拉斯洛被这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眼下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
“陛下,这个集市,按照哈雷那边的说法,他们打算每年都办,这是我所不能容许的。
因此,我恳求您对哈雷的集市下达禁令,禁止任何人在新年集市期间前往哈雷!”
一向沉稳、内敛的恩斯特此时却表现得相当激进,拉斯洛能感觉到他对哈雷市政府抢生意的行为感到极度不满。
这倒也不奇怪,毕竟莱比锡博览会的大名拉斯洛也是早有耳闻。
如同法兰西的里昂博览会、香槟博览会,英格兰的伦敦博览会一样,帝国境内也有类似的、专供国际贸易的大型集市,持续期限往往达到半个月甚至更久,可以为当地的经济做出极大的贡献。
在帝国境内,北德意志的莱比锡博览会可以说是万众瞩目,在帝国的其他地区,法兰克福和奥格斯堡等城市也发挥着相似的作用。
像这种专为长途国际贸易提供平台的大型集市,一年大概举办两到四次,其中相当重要的一个节点就是一月初为新年和主显节而举办的集市。
从南德意志运来的大批商品,大多都会通过这个集市流入汉萨同盟的商业圈,从而在北欧地区进行销售,换取高额的利润。
在这个过程中,萨克森选侯作为集市的授权人和管理者,光是收税都能收到手软。
美中不足的是,从几十年前开始,距离莱比锡不过几十里外的城市哈雷也开始办起了新年集市。
哈雷原本是马格德堡大主教采邑领地内的城市,通过交钱取得了自治权,并且在一百年前被吸纳进了汉萨同盟。
原本双方之间的矛盾还没有如今这么激烈,但是随着这几年哈雷对新年集市的投资和汉萨同盟的扶持,莱比锡集市在新年期间的收益出现了明显下降。
厌恶参与帝国事务、热衷于发展选侯领地、执着于搞钱的萨克森选侯恩斯特最终忍无可忍,决定利用自己身为选侯的特权来要求皇帝的帮助。
他并不打算让莱比锡和哈雷回到从前那相安无事的状态,而是打算借皇帝之手直接敲掉哈雷的集市,这样一来莱比锡就能霸占整个区域的大宗贸易。
那样的场面,光是想想,恩斯特就感到兴奋不已。
拉斯洛叹了口气,很快也猜到了恩斯特的目的,不如说对方的心思压根就没打算藏着掖着。
这种事其实就在近几年也曾发生过。
在法兰西,自查理七世创立里昂博览会至今已有四十多年。
几年前,为了大力发展里昂的商业贸易,路易十一直接以法令的形式下达了禁令,禁止法国商人前往里昂以外的地方参加跨国贸易的集市,尤其是在日内瓦和第戎等地举办的年度集市。
除此之外,他还授予了里昂诸多商业方面的特权,这直接为里昂引来了一大波意大利富商,使其成为了南法兰西的贸易枢纽。
恩斯特在北德意志虽是最强的诸侯,且又是身份尊贵的选侯,却无法做到对其他所有诸侯施加限制,因此自然不能有样学样发布禁令打击哈雷的新年集市。
不如说,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根本就没有人能做到令北德意志诸侯们统统俯首听命。
然而,现在情况就大不相同了,整个帝国无人可以再无视皇帝的态度,除非是想试试帝国大军的火炮和方阵够不够凶猛。
这就意味着,皇帝代为签发的禁令可以解决恩斯特的烦恼。
如果有人胆敢违抗,甚至都不需要皇帝出手,恩斯特自己就会先组织一支军队来施加惩戒,这不仅是他作为总督的职责,也是为保护萨克森的利益。
“可是据我收到的消息,哈雷那边有在纽伦堡的法庭上出示西吉斯蒙德皇帝以及我父亲授予的特许状,也就是说他们的新年集市理应受到帝国的保护,不受任何阻碍的随意开办才是...”
尽管西吉斯蒙德时代的文书已经无从考证,但阿尔布雷希特二世当年的确是通过一纸特许状从哈雷市政府那里搞了一笔小钱。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哈雷市政府也就一直用着号称两代皇帝授予的特权,也没有再来找他进行过更新和确认,这其中的可操作空间就挺大了。
只是,他凭什么为了一个选侯的利益而去损害原本可以为帝国做出贡献的城市呢?
表面上是在陈述事实,推托选侯的请求,实际上拉斯洛是在等恩斯特出价。
过去萨克森的韦廷家族确实以萨克森公爵阿尔布雷希特作为代表,对他这个皇帝的各项军事行动提供了不小的支持,在选侯院也经常站在他这一边。
但是,这些帮助他可都不是白白承受的,为了不欠下人情,拉斯洛都有好好地进行回报和赏赐。
所以这一次的交易也是一样,不会有什么平白的好处,最后也许依旧是价高者得...不,这次可能会不同了。
拉斯洛的眼神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心思也变得活络起来。
排除了奥斯曼和法兰西的威胁,北面的卡尔马同盟内部又矛盾重重,波兰国内似乎斗争越发激烈,瑟姆议会据称已经完全架空了国王,如今对帝国的威胁被降到了最低。
那么,他接下来的对手简直呼之欲出选帝侯们以及他们的家族势力。
这种时候再用自己身为皇帝的权柄帮助选侯扩大势力,打压其他等级,拉斯洛认为并不算什么明智的选择。
不过他可以探一探恩斯特的老底,这样到时候跟哈雷那边的人谈判会更轻松一些。
“陛下,过去的皇帝们授予的特权难免会欠考虑,有莱比锡的话,哈雷的集市是多余的。
我可以为此向哈雷市政府提供一笔补偿金,当然也有对您的谢礼,接下来的帝国议会上,我也会尽量与您保持一致。”
恩斯特诚意满满地给出了条件,他相信皇帝不会拒绝他的请求。
如果放在从前,拉斯洛没准真就点头了,不过这回恩斯特却猜错了。
“恩斯特选侯,我倒觉得前面两位皇帝这么做自有他们的道理,我并不打算轻易废黜他们对帝国的臣民许下的承诺。
而且,这其中还牵扯到了汉萨同盟的利益吧?我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来考虑这个问题。
总之,我很快会向哈雷市政府发出文件,等到他们的使者带着必要的证明赶来,维也纳的最高法院会对这起纷争做出最终的判决。”
拉斯洛一派公事公办的样子,让恩斯特有些发愣,随即明白了皇帝的立场。
他的脸色变化了一阵,有些气不过打算再说几句,可是看到皇帝那淡漠的神情,他又将那些不怎么好听的质问咽了下去。
韦廷家族并没有辜负帝国,不过皇帝似乎要辜负他们了呢...
就这样,拉斯洛与萨克森选侯的谈话最终不欢而散。
虽然拉斯洛也不想这么做,但眼下他的确腾出了手脚,首先要解决的就是《金玺诏书》遗留下来的最大的问题选侯国领地化。
在帝国境内,《金玺诏书》虽然确定了诸侯们对于各自领地的统治,但他们的统治必须依赖于帝国的框架,而非完全自主。
但是,对选侯而言事情却不是这样。
查理四世颁布的那份诏书几乎可以视作选侯们的“主权宣言”,他们借此将自己的封地完全转化为了几乎独立的主权国。
类比一下违反帝国法律的瑞士联邦,实际上七选侯加上捏造了《大特权书》的奥地利已经在帝国的土地上建立起了名副其实的国中之国。
靠着大区、法院等机构控制一下那些不得不依附帝国的诸侯还不算什么难事,但要是对上选侯的话,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大区制度只是控制帝国的工具,而这份工具并不是拉斯洛独享的,而是他与选侯们共享的,这便是问题所在。
神圣罗马帝国在大空位期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再以帝国的具体形式存在,而转变为了宪法意义上的“诸侯联盟”,或者更直白一点叫“选侯共和国”。
七个可以制约皇权的人可以分享整个帝国,可拉斯洛现在已经不觉得这些人有资格跟自己分享权力了。
打压选侯的事,其实他已经做过很多了。
比如普法尔茨选侯,查理四世在《金玺诏书》中规定,任何帝国诸侯都可以向普法尔茨宫伯起诉皇帝,控告他的罪行。
结果查理四世怎么也没想到,这项受限颇多、本来以为不可能被启用的条款转头就被诸侯们用在了他儿子瓦茨拉夫身上,导致瓦茨拉夫直接遭到废黜,甚至还遭到了自家兄弟的劫持和进攻,沦为了欧陆各国宫廷的一大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