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维特尔斯巴赫家族及卢森堡家族争夺皇位失败后的百年蛰伏期里,哈布斯堡家族陆续侵吞了阿尔萨斯、布莱斯高和诸多施瓦本地区的帝国领地。
这其中大多数领地都来自于家族与当时皇帝的利益交换和妥协,这最终导致如今奥地利的领地将施瓦本大区渗透成了筛子。
而拉斯洛这一趟过来,就是打算重新整饬一下施瓦本的领地。
(紫色奥地利,蓝色自由市,绿色为世俗及宗教帝国等级)
此前划分大区时,奥地利大公国位于施瓦本的诸多飞地最终被归入奥地利帝国圈而逃避了帝国及大区义务,从而失去了在当地的投票权。
后来,拉斯洛又陆续从施瓦本购买、继承了一些本属于施瓦本大区的领地,这些土地都被自动归入奥地利大区。
起初这样的手段确实大大增强了奥地利领地在帝国层面的一体化趋势,但却也令他渐渐失去了对施瓦本大区的直接控制力。
为了扭转奥地利在帝国境内特立独行的作风,拉斯洛决定不再通过皇帝的身份来使奥地利逃避帝国义务。
相反,奥地利和波西米亚应当成为帝国诸邦的表率为此,这些奥地利飞地都将在下一次帝国改革中融入施瓦本帝国圈。
与之相对的,其他帝国诸侯的跨大区领地也要因地制宜进行二次划分。
过去一直通过非正式的施瓦本同盟来操控施瓦本诸侯的老办法已经行不通了,拉斯洛转而决定来这么一波大的。
整合帝国的第一步,就从掌控施瓦本开始。
一天的会议下来,施瓦本的各个等级对于皇帝的决议呈现出不同的反应。
康斯坦茨和奥格斯堡两位主教以及其他高级教士们倒是没什么感觉,不如说他们压根就不太敢反对皇帝的决定。
就在远征法兰西之前,皇帝授命由帝国大法官奥格斯堡主教约翰彻查施瓦本及巴伐利亚等地教士越权的案件,有超过一百名教会人士遭到审讯和判罚,而罗马方面对此毫无反应。
这直接导致施瓦本及巴伐利亚的教士们选择向皇帝俯首。
而且,前段时间教廷公布的《帝国提名通谕》更加深了他们对皇帝的畏惧。
现在他们的圣职一旦出现空缺,皇帝是可以直接指派人来接替的,要是惹到皇帝的话,随便被挖出点黑料来,那干到退休是别想了。
与已经躺平的教会各等级不同,骑士联盟对皇帝的决定表示强烈支持,帝国的骑士们本就对大区不怎么感冒,他们真正关心的是皇帝的庇护。
一旦奥地利领地融入施瓦本大区,他们再想抱紧皇帝的大腿以维护自身古老的权利、抵抗大诸侯的兼并也就不算什么难事了。
相对的,施瓦本的诸侯们,尤其是与皇帝关系紧密的巴登公爵和符腾堡公爵在离开议会大厅时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本来皇帝把自己锁在奥地利大区,当个安安静静的巨无霸,大家秋毫无犯,倒也没什么。
可是现在把奥地利土地硬塞进施瓦本大区是什么意思?就因为这些土地位于施瓦本,皇帝就想要在施瓦本获得代表权和投票权?
接下来是不是要任命奥地利人来当施瓦本总督,最后将施瓦本大区变成奥地利的藩属领地?
这样的疑虑困扰着施瓦本的世俗诸侯们。
哪怕皇帝承诺奥地利领地会与他们一样履行大区和帝国义务,可即将发生剧变的局面让许多人一时间难以接受。
当年还没当上皇帝,哈布斯堡家族的成员们就能非常熟练地侵吞帝国直属领地,下至帝国骑士,上至帝国伯爵,还有一些无人看管的村社和城镇都被他们划入治下。
如今皇帝的权势在整个帝国都呈现压倒性的优势,就算皇帝在施瓦本狼吞虎咽恐怕都没人敢说些什么。
一时间,浓厚的阴云笼罩了施瓦本的天空,已经有人悲观地预见了皇帝在施瓦本只手遮天的未来。
第519章 帝国迷梦
康斯坦茨老城区,市民们为皇帝准备的“行宫”内,一场激烈的争论刚刚结束。
巴登公爵与符腾堡公爵怀揣着满心的不甘与怨愤离开了此地。
屋内,拉斯洛和美因茨大主教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陛下,您的改革计划也许需要再稍微缓和一些...”
阿道夫大主教看了看皇帝阴沉的脸色,壮着胆子打破了沉默。
“我还不够尊重他们的意愿吗?还要我更温和,我对他们难道还不够客气?”
拉斯洛攥紧拳头,强忍着猛捶桌子的冲动,沉声说道。
大主教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能再说出劝皇帝消气的话来。
刚刚,两位公爵明确表达了对重新划分大区的反对,他们宁可接受施瓦本同盟,也不愿意让奥地利直接插手施瓦本的事务。
起码在前者之中,皇帝只是以一个“非法”联盟的领袖地位与他们共处,而后者则有可能将他们这些地方诸侯完全置于被统治的一方。
嗯...拉斯洛所倚仗和长期利用的施瓦本同盟,依照《金玺诏书》的规定其实是非法的,其性质与被解散的瑞士联邦相近。
不过,由于皇帝的保护,这个同盟已经被认定为一个半官方的组织,作为施瓦本大区行政体制的有力补充。
或者说,施瓦本大区的骨架实际上就是这个延续数年的强势同盟。
与其他众多至今尚在缓慢摸索、建设中的大区不同,施瓦本大区在短短几年内就已经实现了完备的组织,并且开始在地区治理上发挥关键的作用。
施瓦本的军队、法院、议会和明面上的行政机构都能良好运转,许多关于帝国大区的细则法案也都是首先由这个大区的议会提交给帝国议会的,比如接下来拉斯洛与施瓦本议会将要讨论的《大区治安条例》。
而这一切都有赖于同盟在施瓦本战争前后逐渐培养起来的协调机制。
这种协调机制虽然对比起中央集权来看是相当低效的,但在统治帝国时却意外地有效。
比如拉斯洛就曾利用同盟在施瓦本战争中募集到了一万施瓦本军队,历史上的马克西米利安进攻瑞士时同盟也曾派出多支部队增援。
在同盟末期,处在同盟领袖地位的符腾堡公爵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肆意进攻施瓦本的自由市,最终被同盟集结的大军击败并驱逐,其领地被同盟以25万弗罗林的价格卖给了皇帝查理五世,随后由西班牙军队接管。
可以说,这个同盟离了谁都能转,不仅是纸面上最强的符腾堡公爵无力对抗同盟,就连皇帝在施瓦本和外奥地利的势力也不可能完全压制这个同盟,但只要双方有利益一致之处,施瓦本诸等级的力量便可以借此汇集起来,其总量要强于除皇帝外的所有诸侯。
汇聚地方军力只是同盟诸多基础功能之一,其真正决定性的作用是制定并强制成员履行一个共同的、以维护地区和平与发展为根本的规则。
正因为同盟的诸多好处,后来的查理五世在同盟被解散后一直对其念念不忘,并最终在“披甲”进行的奥格斯堡帝国议会上宣布重建施瓦本同盟,并将其扩大到整个帝国,形成所谓的“帝国同盟”。
这个同盟应该有这样的职能建立公共金库供养哈布斯堡家族的军队,在帝国对外战争时召集军队驰援,协调帝国各等级与皇帝的关系,巩固帝国的司法体系。
这次会议召开的前提条件是皇帝击溃了新教诸侯组建的施马尔卡尔登同盟,并俘获了同盟的领袖萨克森选侯,这位选侯被剥夺了权位,灰溜溜地逃回魏玛,不久后郁郁而终。
意气风发的皇帝趁势掀起这样一场巨大的变革,人们视其为“触及皇权极限的最后尝试”,也可以被看做是“帝国的回光返照”。
结果呢?不出意料的,跌得粉碎了。
这种肆意践踏各等级自由权的举动最终招致举国反叛,法国与奥斯曼帝国也趁此时机对哈布斯堡家族施压。
此前因支持查理五世而获封萨克森选侯之位的莫里茨也在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情况下转头与法王结盟突袭奥地利,致使查理五世面临多条战线的压力,军队和经济几乎同时崩盘。
最终,查理五世,这位初代日不落帝国的掌控者选择辞职,放弃了自己所有的尊荣,在一间静谧的修道院中心灰意冷地了却残生。
只不过,在拉斯洛看来,查理五世的一系列举动并非真的意在强化皇权,他所做的实际上是强化特权。
从他执政后的种种改革就可以看出:将勃艮第等哈布斯堡治下的大区从帝国最高法院的管制体系下摘除,要求帝国诸邦为保护勃艮第和奥地利而参与各种战争,确立了哈布斯堡世袭领地在帝国内的种种极其夸张的特权。
相比起晚期哈布斯堡家族在帝国内享受的权利,《金玺诏书》中对选侯特权的规定都算是保守了。
也正因如此,在经历了多次大战的蹂躏后,愤愤不平的帝国诸侯们强迫皇帝将哈布斯堡领地纳入帝国体系并履行帝国义务。
所以,被人们评价为宽猛相济的查理五世改革,实际上只是一方面加强对诸侯的索取,另一方面让哈布斯堡的地位更加超然。
上一个豁免如此多帝国义务的成员,名字叫旧瑞士邦联。
相比起重振君主体制和帝国权威,查理五世显然更注重哈布斯堡家族的世袭领地与帝国之间的关系。
在扭曲的道路上一路狂奔,帝国的崩溃也就成了意料之中的结果。
为了避免帝国在草创的宪政体制和皇室特权的拉扯间被撕扯得四分五裂,拉斯洛遂决定主动走向另一条道路。
在他的记忆中经过最初的帝国改革后,帝国实际上只有六个大区,所有哈布斯堡家族的领地都被排除在外,直到后来大区的职权扩大到需要覆盖整个帝国,奥地利等大区才被加入帝国体系,但仍豁免大量帝国义务。
这样的行径无疑导致帝国各等级与皇帝离心离德,并对所谓的改革持怀疑态度。
而拉斯洛一上来就在整个帝国范围内划定了十个大区并上北意大利议会,后又添加勃艮第大区,总计十二个行政区。
尽管奥地利大区仍在帝国政府机构人事任免方面握有些许特权,但也使得帝国各等级渐渐接受了皇帝推行的改革。
一切都是如此水到渠成,拉斯洛本以为眼下已经到了将施瓦本同盟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将施瓦本大区扶正的时刻,却没想到竟然在施瓦本激起了如此剧烈的反抗。
在帝国层面,他已经在尽全力寻求皇帝与帝国等级构成的议会之间的二元平衡,并在其中设置了美因茨大主教这样一个支点,后续削弱选侯权势的办法也与帝国议会息息相关。
在更低一级的施瓦本大区,他原先采取的办法是作为一个置身事外的领导者,从帝国的层面居高临下参与这个大区的种种事务。
现在,他意识到这种办法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决定主动融入其中,可此举却引起了施瓦本诸侯的强烈警觉。
拉斯洛自认已经足够温和,也做出了相当多的让步,因此很不能理解为何两位公爵会如此抵触。
要知道他还藏着一份大施瓦本计划没掏出来呢将外奥地利和整个瑞士融入施瓦本,然后由他这个皇帝或他的继承人兼任施瓦本公爵的头衔,尝试着在整个施瓦本大区实行有限专制。
他甚至还设想过将蒂罗尔整合进巴伐利亚,将阿尔萨斯等领地融入上莱茵大区,不过这些冒险的计划最终都被废止。
在众多融合方案中,拉斯洛已经挑出了最温和的那一版,却还是无法令诸侯们满意。
他绞尽脑汁思考着办法,如果可以,他真恨不得马上回房里抱着若阿纳一觉睡到明天早上,那是他一天中最不需要消耗脑力的时刻。
在重塑封建体系和构筑二元代议制的割裂思潮反复冲击下,即使是拉斯洛也不免对帝国改革的前景感到有些迷茫。
在做说一不二的封建君主和分享权力的宪制皇帝之间,拉斯洛选择在部分地区尝试专制,而在其他部分实行分权,并最终将二者之一推广至整个帝国目前来看后者在帝国内广受好评,前者则在他刚踏出第一步时就遭遇了挫折。
其实,大家都不是傻子。
就算他现在极力否认,也无法消除施瓦本诸侯们对他的猜疑。
毕竟皇帝在帝国内具有更广泛的权力,而当皇帝的影响力切实深入施瓦本大区时,大区的政治格局将被从内到外、从上到下地颠覆。
本来设立在外奥地利罗特魏尔的帝国宫廷法院外奥地利分院主导施瓦本的司法事务就令许多人如鲠在喉,设立在乌尔姆的大区法院已经形同虚设。
现在皇帝更进一步,到时候大区政府、大区议会和大区法院都成了皇帝的东西,谁受得了这个?
这一点,拉斯洛和阿道夫大主教都能看得明白,那些诸侯们也一样。
作为帝国宰相的阿道夫看到皇帝积郁的怒气似乎消解了一些,这才提出了自己的意见:“陛下倒也无需为此太过担忧,在帝国层面,许多诸侯已经渐渐适应了跨大区投票权。
在施瓦本,您已经得到了教会和骑士们的支持,想要说服自由市的代表们也不是什么难事,只需要做出一些承诺就足够了。
他们在这个大区占据了相当大的比重,影响力并不比那些诸侯们弱,取得他们的支持后您的计划即可顺利推行。
只不过,如果您打算更进一步的话,不仅会招来两位公爵的敌视,可能也会引起勃兰登堡选侯的不满。”
阿道夫意有所指的话让拉斯洛回想起了他对霍亨索伦家族的处置阿尔布雷希特元帅在他的半逼迫下将家族领地一分为三,以此保住了霍亨索伦家族在两个大区的优势地位。
而他呢,他是不是也应该分割一下领地,然后挑一个儿子去施瓦本跟那些诸侯们展开博弈和竞争?
这样一来,与巴登和符腾堡关系的破裂也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巴登公爵的妻子是他那个废柴堂叔腓特烈的亲妹妹,两家算是姻亲,上一代符腾堡伯爵甚至为他这个皇帝战死在了瑞士。
要是接下来他与两位公爵的矛盾激化,大家面子上恐怕都不好看。
“这么说,为克里斯托弗增添施瓦本公爵头衔的计划就只能搁置了?”拉斯洛垂下头,暂时放弃了这个大胆的想法。
阿道夫见此也是长舒一口气,他现在生怕皇帝一个想不开直接在帝国内掀起内战,这样一来此前十多年的改革尝试将会在朝夕之间毁于一旦。
跟在皇帝身边也很有些时日了,他对于皇帝的野心自然有所了解,并且也为此感到担忧。
不过,他一个靠非常规手段上台的美因茨大主教难道有除了支持皇帝以外的其他选项么?
况且,皇帝在过去也表现出了令人敬佩的克制,也许现在这种脆弱的平衡还能延续好几年。
至于更长远的未来...等到了那时候再说吧。
帝国枢密院毕竟只起到一个辅助行政的作用,他的把柄又握在皇帝手里,能对皇帝产生些许影响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没准他就是有史以来最丢人的美因茨大主教,不过他手中掌握的权柄却超越了过去所有的大主教,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巨大的进步呢?
从前大家叫美因茨大主教为帝国宰相,只是因为大主教恰好领到了这个官职,就像萨克森选侯担任帝国大元帅,勃兰登堡选侯担任帝国大司库一样,实际上只是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