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对皇帝也怀有恨意,但同样明白该蛰伏的时候要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才行。
上一次帝国议会,排在他后面的黑森方伯质疑他的位次,他都直接让了出来,这为他在诸侯间赢得了美名,也没有招惹到皇帝。
可惜,他的叔叔并没有忍让的想法,要是他懂得这些道理,也不至于刚一接任科隆大主教就激怒整个教区的臣民了。
“我那是...那是为了帝国考虑,帝国连年劳师远征,耗资巨大,帝国臣民们都对此怀有疑虑,我只是将他们的担忧说了出来而已。”
“这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抗击异教徒、清除异端本就是帝国皇帝及其臣民的职责所在,岂容推脱?
更何况,你身为大主教,长期与科隆大教堂修士会及地方势力发生对抗行为,这已经导致科隆的教会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帕德博恩和明斯特的主教都就此对你提出了弹劾。
根据罗马教廷枢机主教团的审议,你应当卸任科隆大主教之职,并尽力弥补你对帝国教会造成的巨大伤害。”
说着,弗朗切斯科展示了一份来自罗马的文书,教宗和皇帝的签名和印章格外显眼,每当这两个名字并列之时,所有诸侯们都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最让人火大的是现在皇帝和教宗好的像是要穿一条裤子,他们已经听说了新教宗将前任教宗保罗二世斥巨资打造的居所威尼斯宫赠送给了奥地利,皇帝在罗马的使者就住在那间教廷的宫殿里。
鲁普雷希特仍有心抗辩,但皇帝随后拍板提名科隆教区议事会推举的赫尔曼冯黑森为新的科隆大主教,并且限定在十一月前完成新一轮的教会选举。
至于鲁普雷希特,拉斯洛并未对他采取任何强制手段,实际上也用不着这么做。
鲁普雷希特本来就已经失去了对主教采邑的掌控,赫尔曼的当选是众望所归,不服的那些则将由黑森家族的军队帮他摆平。
拉斯洛额外赞助了鲁普雷希特一笔钱财,还为他签发了帝国境内的通行文书,准许他前往罗马去取得教宗的谅解。
如果成功,他还有机会继续待在教会,如果失败的话,可能就只能灰溜溜地滚回普法尔茨安享晚年了。
在集会的最后,拉斯洛宣布了明年四月的圣乔治日他将在奥格斯堡召开下一次帝国会议。
一场精彩的大戏结束,诸侯们获准离场时纷纷如蒙大赦般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上萨克森的两位选侯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对比之下巴伐利亚选侯一脸轻松,特里尔大主教更是有些得意。
上次的选帝会议中他倒向皇帝的速度远超几位同僚,得到了摩泽尔河的征税权,并且使皇帝同意了再续《帝国和平法令》的请求。
在美因茨战争中,他们巴登三兄弟一起为皇帝作战,虽然他的大哥和三弟都被普法尔茨俘虏,但最后的结果无疑是好的。
而且,他大哥巴登公爵的老婆可来自哈布斯堡家族,两边还有姻亲这条纽带维系。
靠着与皇帝的良好关系,哪怕紧贴着勃艮第,查理也不敢随意侵占特里尔的土地。
鲁普雷希特的经历并未让他产生任何兔死狐悲的想法,相反还非常开心。
先前瓜分普法尔茨的土地,特里尔和巴登都吃到了一部分,他们巴不得维特尔斯巴赫家族被打压的一蹶不振。
黑森家族的崛起反而不会对势力平衡造成太大的影响,因为其实力本身在上莱茵大区就称不上最强,这恐怕也是皇帝相中他们的原因。
选侯失势的消息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帝国境内疯狂传播,成了这些天人们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
人们对于大人物们之间的斗争并没有太深刻的了解,只是感叹皇帝的权力似乎变得更大了。
一百年前查理四世剥夺选侯席位的时候还得亲自率军打几年仗,最后还付了一大笔钱才从维特尔斯巴赫家族手中抢走了勃兰登堡选侯的席位。
如今,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科隆选侯只是经历一场谈判便被剥夺了权位,简直令人目瞪口呆。
层次稍微高一些的帝国等级已经开始为帝国的明天感到忧虑。
也许,一场帝国内史无前例的庞大战争正在酝酿,只是大多数人却对此浑然不觉。
第527章 必要的联合(2→1)
布吕尔的裁决在不久后便转化为了事实。
黑森的军队攻陷了威斯特法伦公国境内的阿恩斯贝格选侯宫,赫尔曼则直接率领一支临时拼凑的军队围住了波恩迫使该城市及周围十几个设防的村落和城镇投降,最终确立了对整个科隆选侯领的实际掌控。
在那之后,赫尔曼借助科隆市政府提供的经济援助和其兄弟提供的军事援助,迅速摆平了科隆领地内的骚乱,并在教廷和帝国使者的见证下当选为新的科隆大主教。
作为回报,科隆市的自治特权得到了进一步确认,接下来十年内赫尔曼每年需要偿还一万弗罗林的贷款。
黑森方面,赫尔曼将自己名下的大部分地产都让给了哥哥亨利,并且以科隆大主教的名义与黑森方伯缔结了攻守同盟。
眼见大势已去,鲁普雷希特选择退隐海德堡,他已经年过半百,不打算再千里迢迢到罗马走一趟了。
最终,在其侄子菲利浦宫伯的安排下,鲁普雷希特以顾问的身份留在了普法尔茨宫庭之中。
这出人意料的裁决及其执行之迅速简直令人瞠目结舌,整个过程中皇帝并未出动一兵一卒便掀翻了屡次冒犯其权威的科隆大主教。
罗马方面的支持当然是其中的重要因素,但教宗的支持可不是平白无故的。
试想若不是皇帝鼎力支持,那些意大利人怎么会认可一位出身帝国的教宗当选?
现任教宗本笃十三几乎可以说是皇帝一手扶植起来的,他出身奥地利贵族家庭,早年就职于维也纳圣斯蒂芬大教堂,后受皇帝提名接任萨尔茨堡大主教兼任多年皇室首席顾问,如今他又当选教宗。
只要这位新教宗的脑袋没出问题,他就不太可能做出与皇帝对抗的举动。
皇帝与教宗的强势联合对于帝国境内众多宗教诸侯而言并不算好消息。
本来皇帝处理宗教诸侯的时候多少还会注意些影响,不得不考虑教廷的态度。
现在好了,教廷成了皇帝的玩具,他们这些宗教诸侯今后恐怕不得不屈服于皇帝的权威。
从前阿维尼翁之囚的时候,人们都嘲笑说“教宗是法王的宠物”,如今教宗仍在罗马,但在许多教会人士看来,罗马已经变成了另一个阿维尼翁。
可惜帝国教会对此毫无办法,以三位宗教选侯为首的一批重要宗教诸侯,包括萨尔茨堡大主教,维尔茨堡主教等无疑都是皇帝的坚定支持者。
除了这些与皇帝直接有利益关联的教会诸侯外,余下的宗教帝国等级也逐渐失去了与皇帝对抗的想法。
与之相比,帝国世俗诸侯们的心思就活络多了。
在这其中,要属霍亨索伦家族与韦廷家族的想法最多。
从科隆离开后,两位选侯很自然地选择结伴返回上萨克森,仿佛两个家族昔日的紧张关系已经不复存在。
此前霍亨索伦家族希冀压倒韦廷家族,掌控上萨克森局势。
然而萨克森选侯以绝对的经济、人口优势稳坐帝国东北地区主导者的位子,几乎无人可以撼动。
为了争夺地区主导权,双方也曾爆发过不少冲突,可如今两位选侯却表现得相当和睦。
关系的缓和并不是建立在双方相互理解的基础上,而是因为眼下他们正面临着更大的外部压迫。
林间小道上,勃兰登堡选侯阿尔布雷希特【阿喀琉斯】与萨克森选侯恩斯特并肩骑行,这样的景象放在从前可谓相当少见。
恩斯特阴沉着脸,脑海中总在回想着帝国宫廷法院的判决结果皇帝确认了哈雷的特权,并且宣布为哈雷的新年集市提供庇护。
尽管这庇护仅仅是口头上的,但恩斯特却不敢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他不希望自己制造一个借口,一个让皇帝对萨克森动手的借口,那样无疑会导致最可怕的结果。
在他旁边的阿尔布雷希特元帅也没什么观赏沿途景色的兴致。
他想到了自己在波西米亚、瓦尔纳的奋战,在弗留利、提契诺的厮杀,他曾与两位皇帝有过长达三十年的友善时期,最后换来的却是勒令分割领地的诏书。
当然,这份诏书对他而言实际上也不算什么。
他本来就打算将领地分给三个儿子,因为他自己亲身统治之后也体会到了在法兰克尼亚和上萨克森同时维持统治的艰辛。
最让他感到痛心的还是他的二哥选侯腓特烈二世所遭受的对待。
好端端一个励精图治的选侯,不仅重整了勃兰登堡领内的秩序,还收回了领内诸多汉萨城市的自由权以振兴经济,最终竟然被连年战争折磨到精神崩溃,而且困扰他的斯德丁领地还没能完全拿下。
一想到在帝国议会上屡次向皇帝献殷勤的那位波美拉尼亚公爵,阿尔布雷希特就感到一阵憋屈和愤懑。
波美拉尼亚本来应该是他们霍亨索伦家族的囊中之物才对皇帝却无视了他这么多年以来对哈布斯堡家族的支持和奉献,转而为孱弱的格里芬家族提供庇护和援助。
重新整合后的格里芬家族掌控了波美拉尼亚公国,不再任由霍亨索伦家族摆布。
此外,在一年前,梅克伦堡-维尔利-施塔加德领主无嗣而终,梅克伦堡公国的领地遂在百年分裂后重归一系统治。
梅克伦堡公国也借此良机摆脱了霍亨索伦家族的影响,并借由大区体系在下萨克森与不伦瑞克-吕讷堡公爵争夺权势,大有崛起的势头。
在统治勃兰登堡五十年后,霍亨索伦家族在帝国北方的苦心经营由于两个家族在短期内因意外相继完成统合而彻底毁于一旦。
命运总是喜欢这样捉弄人。
在这种极度令人颓丧的情况下,皇帝还给他们俩整了这样一个大活,直接剥夺了科隆选侯的头衔、领地和权力,这对两位选侯产生了极大的刺激。
“科隆大主教的事,恐怕只是一个开始。”恩斯特突然打破了沉默,扭头对阿尔布雷希特说道。
阿尔布雷希特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沉声道:“皇帝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帝国并不是统治这片土地,而是分裂了这片土地。
他希望终结这种分裂的局面,第一步就是逐渐削减各邦的自由权,而在所有诸侯中自由权最高的只有七人...”
七个人对皇帝而言还是太多了,主宰帝国事务的权柄,对皇帝而言由他独自执掌就足够了。
恩斯特面色复杂地点头认同了这种说法。
与他的父亲不同,恩斯特在继任选侯后已经极力将自己从帝国事务中摘了出来。
在他看来,他老爹积极维持在帝国的影响力和号召力的举动并没有太大的意义,恩斯特自己更喜欢深耕萨克森领地,发展经济、农业甚至文化事业,而非为帝国事务分散资源和精力。
然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当初那位通过联姻串联维特尔斯巴赫家族和霍亨索伦家族,在帝国东部和北部具备极高威望的老萨克森选侯曾令拉斯洛忌惮不已。
他的两个女儿分别嫁给了兰茨胡特伯爵路德维希和安斯巴赫藩侯阿尔布雷希特,并且多次调解发生在法兰克尼亚和巴伐利亚的争端,在整个帝国都颇具人望。
直到老选侯死后,年轻且名望浅薄的恩斯特上台,拉斯洛在帝国内的扩张才变得逐渐大胆起来。
老萨克森选侯死后不过一年拉斯洛便对萨克森三角中的兰茨胡特下了死手,而目光短浅的恩斯特当时并未意识到危险,只是问了一嘴便被拉斯洛给打发了。
如果老选侯仍在,当时帝国内可能就直接形成反抗哈布斯堡扩张的庞大包围网了。
直到现在,萨克森在帝国内的发展被皇帝刻意针对和遏制,选侯的权利被皇帝任意践踏,恩斯特才意识到情况到底有多严重。
他必须做些什么。
如果是父亲的话,这时候会怎么做呢?恩斯特这样想着,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词联盟。
“皇帝试图掌控帝国的最高权威,不仅是利用帝国议会盘剥整个帝国,还有利用帝国宫廷法院的最高裁决权在帝国内肆意妄为。
法院的权威取决于其判决是否能够得到妥善的执行,而强制执行往往会导致武装冲突,甚至是战争”
“而我们的皇帝陛下恰好最擅长这个。”
阿尔布雷希特发出一声感叹,那其中夹杂着钦佩和深深的无奈。
帝国宫廷法院的判决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皇帝的态度,各个大区推举的陪审法官几乎成了摆设,皇帝有一万种方法绕过他们裁决案件。
而一旦裁决产生有利的结果,皇帝会毫不犹豫地派出军队强制执行,根本不会有任何翻案的余地。
这一回科隆的情况甚至更吓人,皇帝新收的狗腿子黑森直接就把鲁普雷希特大主教打包送走了,连帝国军队出场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得改变这样被动的局面,就像帝国历史上诸侯们无数次的尝试那样,缔结一个足够庞大的同盟,集结足以抗衡哈布斯堡家族的军力,抵制皇帝在帝国内肆意妄为,将失去的权力夺回来!”
恩斯特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却相当坚决。
显然,皇帝先放弃了和平统治帝国的可能,放弃了与他们分享帝国的可能,转而走上了更加可怕的道路。
阿尔布雷希特沉默片刻,尽管有些意动,但年长恩斯特许多的他还是很快就注意到了许多更现实的问题。
“我们应该怎样团结诸侯?怎样确保他们会支持我们?”
多的不说,三大宗教选侯和黑森家族已经确定倒向皇帝了,巴伐利亚选侯据说正在筹备与皇帝女儿的婚姻,法兰克尼亚的两位主教都与皇帝有经济联系,波美拉尼亚公爵更是皇帝的死忠。
放眼望去,他们的敌人显然比能够团结的盟友要多。
恩斯特闻言面露难色,他很少经营与诸侯之间的关系,与他维持友善关系的基本只有安哈尔特的两位亲王,在更大的范围内他都鲜有盟友。
而且,与他共治选侯国的兄弟阿尔布雷希特是皇帝宫廷的常客,不一定愿意与他一同反抗皇帝。
他本来计划拉拢勃艮第国王,可是查理显然不希望与皇帝为敌。
而他最新的目标是克里斯托弗皇子,就像过去卡佩家族摧毁金雀花王朝那样,他也打算让哈布斯堡家族在内斗中陷入混乱,甚至走向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