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匈牙利唯一一所大学的校长,雅努斯对佩奇大学的重建并不算成功。
不过,他靠着编订《新金玺诏书》和现在创作《匈牙利编年史》的功绩,在匈牙利宫廷中占据高位还是不成问题的。
“雅努斯的笔触还是一如既往的华丽,就交给布达的王室印刷厂印刷出版吧。”
“那我就代雅努斯谢过陛下了。
另外,关于我们此前提出的在普雷斯堡建立一所新大学的请求,教廷方面已经表示认可,您看...”
“那就建吧,匈牙利的确需要更多的高等学府,”拉斯洛爽快地答应下来,随即话锋一转,“刚刚我们聊到了编年史,这倒让我突然想起了另一本不知是谁创作的史书,名叫《杜布尼克编年史》。
维特兹,你对此有什么了解吗?”
听到皇帝提及的书名,维特兹大主教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极为难看。
“当然,陛下,这本书在特兰西瓦尼亚广为流传,毫无疑问是阴谋家用来煽动叛乱的工具。”
维特兹斩钉截铁地给出了定论。
这本由无名氏创作的所谓《编年史》记载了匈牙利东部臣民的生活,其中多处描写“寡妇和孤儿”因高额赋税而诅咒皇帝,“流民”因遭受王室官员的欺压而被迫流亡蒂米什瓦拉成为戍边民兵。
书中反复强调“皇帝的有害改革使匈牙利人遭受了有史以来最酷烈的苦难和压迫”。
在这本书开始流传后不久,恰逢特兰西瓦尼亚连年歉收,直接引发了近三年间特兰西瓦尼亚的数次小规模叛乱。
尽管这些叛乱很轻易就被蒂米什瓦拉边军平定,但要说这背后没有野心家的推动,拉斯洛和维特兹都不会相信。
本来,维特兹还没太在意这种小伎俩,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本书居然还会流传到皇帝手中。
“看来,又是那些贵族的把戏。
不过特兰西瓦尼亚的治理问题的确需要多加关注,连续的民众暴动肯定也跟现行的政策脱不了干系...之后我会亲自与塞切尼好好谈谈这些事。”
拉斯洛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也不能确定自己委派的总督和下属的官员到底会怎样对待偏远地区的王室领地上生活的臣民,不过特兰西瓦尼亚特殊的三族同盟体制应该能够维持当地的稳定。
撒克逊诸城,塞凯伊部族和总督府三方合作维持稳定的机制已经顺畅运行了快四十年,按理来讲不会出什么岔子。
因此,拉斯洛还是宁愿将叛乱的原因归结为贵族的阴谋。
维特兹也对此表示认同:“您长期远离匈牙利,的确使一些人的野心又开始滋生,不过他们掀不起什么大浪。”
“听你这么说,改革的推进还算顺利?”
拉斯洛见维特兹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情也稍微放松了些。
“当然,”维特兹向皇帝递上了几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您挑选的官员有着超出我期待的才能,尤其是诸如厄内斯特先生这样的人才,在他的帮助下我们在匈牙利的各项改革可以说是进展神速。
我很高兴您能够摆脱您父辈时代传统观念的束缚,这让布达的王室政府完全地掌握了普通税、特别税、关税和矿业税的征收。
长期稳定在六十万以上的税款是维系政府、军队,推行改革的基础。”
拉斯洛接过维特兹递来的财政报表,简洁而清晰的记录看起来简直赏心悦目。
不用想,这是威尼斯审计官员的劳动成果。
至于维特兹话里的赞扬,拉斯洛也是欣然接受。
匈牙利财政大臣亚诺什厄内斯特,实际上他可以算是个奥地利人。
他的家族是皈依天主教的犹太家庭,世代定居于维也纳,并且为哈布斯堡家族的君主提供金融服务。
直到厄内斯特的幼年时代,他的家族乃至整个犹太族群在奥地利的生活才遭受致命的打击,并被完全摧毁。
大概在1420年代,后来有人称这个时段为奥地利沙文时代,随着阿尔布雷希特二世迎娶卢森堡的伊丽莎白,并且被西吉斯蒙德皇帝授予摩拉维亚藩侯的头衔,在胡斯战争中哈布斯堡家族暂时成为了天主教势力的主力。
为了筹集尽可能多的资金以支撑军队抵抗胡斯派的侵袭,阿尔布雷希特二世使用了一个所有中世纪君主的都应该掌握的办法颁布法令没收犹太人的财产,并且驱逐犹太人。
在这个过程中,底层的犹太人失去了他们的一切,而富裕的犹太商人们被逮捕后受尽酷刑折磨,被迫吐出所有的财富。
厄内斯特的家族就是在那时侥幸逃到匈牙利,这才从奥地利公爵的贪欲之下逃过一劫。
直到现在,这项歧视犹太的法令仍然没有撤销,但是这并不妨碍皇帝在他的宫廷中使用犹太官员。
尽管奥地利的宫廷中极少看见犹太人的身影,但匈牙利这边可没有这样的限制。
于是,经营和管理才能出众的厄内斯特在众多宫廷顾问中被拉斯洛一眼相中,逐步成长为把控匈牙利税收命门的改革先锋。
维特兹惊讶于皇帝能够如此顺畅地在两个国家采取完全不同的态度对待同一个族群,因而对皇帝感到更加钦佩。
至于拉斯洛对犹太人的看法,尽管他厌恶这个寄生虫一般的族群,但不可否认一部分犹太人在商业和金融领域的才能的确高于常人,他要做的就是对此善加利用。
“嗯,这是扣除了三大总督区后直接归属布达政府支配的财政收入?”
“是的,陛下,特兰西瓦尼亚总督、克罗地亚王国总督和波斯尼亚总督按照改革法令保留了当地的大半税收。”
说到这个,维特兹看向皇帝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怨。
匈牙利七十多个郡,排除掉克罗地亚、特兰西瓦尼亚和波斯尼亚后差不多还能剩下五十个郡,这就是布达政府实际可以管控的范围。
除了特兰西瓦尼亚东部外,摄政内阁实际上有能力管理近七十个郡,但皇帝这样安排显然就是不希望让匈牙利的政治权力太过集中。
一方面,皇帝指望着他们这些代理官来推动《新金玺诏书》的执行和改革的深入;
可另一方面,皇帝又防范着布达政府的权力扩大,甚至主动对匈牙利王国的领地进行切分。
结合奥地利逐步兼并波西米亚的举措,如果维特兹还看不出皇帝的企图,他这么多年也算是白干了。
“嗯,这笔钱足够供养驻扎在布达的匈牙利军团和驻扎在上匈牙利的两个帝国军团,也足够支撑建设王国的投入了。”
拉斯洛无视了维特兹的视线,满意地点了点头。
匈牙利各地驻扎的五个军团,克罗地亚和波斯尼亚供养一个斯帕拉托军团,特兰西瓦尼亚和王室政府撑起蒂米什瓦拉军团和附属的边军民兵。
剩下的三个军团中只有布达军团归属匈牙利编制,剩下两个驻扎在普雷斯堡和克雷姆尼察的军团是帝国驻军,归维也纳的军事宫廷委员会直接管辖。
最初,匈牙利贵族对于这样折辱王国主权的行径也爆发过激烈的反抗,但是在几场叛乱被镇压后,现在已经没有人再非议皇帝的安排了。
匈牙利的税收主要就用来供给这几只吞金巨兽,剩下的钱要么用来维持日渐扩张的官僚系统,要么就是投入到对王国的建设之中。
“陛下,如今已经是改革推行的第十一个年头了,我们的基础已经相当牢靠,该进行下一步了。”
“下一步?”拉斯洛饶有兴趣地看向维特兹。
“王室法庭的权威已经树立,巡回法庭也在各郡取得了不错的反响。
然而,各郡的司法和行政事务多半仍由各郡的地方议会操持大多数郡议会仍遵循西吉斯蒙德国王时期的旧制,由四位最具名望的贵族或教士组成。
我想我们应该试着废除耗资巨大却效率低下的巡回法庭,削减郡议会的权力,在各郡组建和加强郡法院,直接受王室法院辖制。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推出一部系统性的法律典籍是必要的,在《新金玺诏书》的基础上进一步对贵族的权力加以规制。
我听说您正在奥地利推行这样的举措,何不试着在匈牙利也进行一番深入的改革呢?”
维特兹掏出一份草拟的新法令文本,拉斯洛翻开第一页,第二页...很快就看完了序言的内容。
上面书写着这样的文字:拉斯洛,蒙神之恩,为罗马皇帝、匈牙利国王、波西米亚国王、克罗地亚、塞尔维亚、波斯尼亚...(省略数十个头衔),为使此事永志不忘。蒙天命而居至尊之位的皇帝和国王,理应不仅以强悍的武力自恃,更当以公正的律法为荣;受其统御的臣民与权柄之缰绳,亦当由良善稳固的制度所约束,而非凭借绝对权利的严苛和应受谴责的滥权。
尽管文邹邹的拉丁语文书很拗口,拉斯洛还是理解了其中的内涵。
维特兹这是在劝他不能一味依赖军队和无限制的暴力压制贵族的反抗,而应该建立制度来加强国王的权柄。
他又看了看坐在自己对面的老者,只见他满脸憔悴,就连喘气看上去都有些费力。
维特兹已经老成这样了,但他对改革的构想却依然在向前延伸。
“嗯...以王室法院现行的法律为基础,将各地的习惯法、王室颁布的法条汇总起来,删去相互矛盾的,审慎地保留重要的法令,等到这本新法令完善以后,遣人送来由我亲自审阅,随后可以在布达周边的三个王室郡试行。”
“是,陛下。”
第570章 备战
匈牙利的政局并未再出现如过去那般连续且波及甚广的动荡。
而令拉斯洛最为担心的匈牙利的二五仔贵族们邀请外国王子来篡夺王位的事情也完全看不出苗头。
没办法,现在匈牙利的所有邻国中惟有雅盖沃家族和皮雅斯特家族能够帮他们摆脱哈布斯堡家族的恐怖统治。
然而,立陶宛与波兰之间的战争愈演愈烈,根本不可能有东欧的王室敢把心思打到匈牙利身上。
至于说像曾经那样去那不勒斯,或是去法国邀请一位新君主很遗憾,这两个选项更是毫无可能。
发现所有备选项都被堵死的匈牙利贵族们只能老老实实地接受拉斯洛强加于他们头上的法度,渐渐失去了曾经不受约束的自由和权力。
尽管拉斯洛的多次改革明面上未曾触及匈牙利国会的选王权,但当选项有且仅有一个时,这项权利也就彻底名存实亡了。
更别提哈布斯堡家族的统治已经经历过一代传承,国会很难撼动家族对匈牙利的统治,除非哈布斯堡家族也面临绝嗣的危机。
看看皇帝膝下四个健康的儿子就知道这种事并不值得担心。
二月底,拉斯洛只花了两天时间就从匈牙利国境赶回了维也纳。
果不其然,一大堆事务源源不断地向他涌来。
他的宫廷剑术大师塔尔霍夫因年事已高,已无法再承担宫廷职务,拉斯洛便在图书馆为他找了个闲职,顺便鼓励他创作更多的剑术教学书籍。
尽管塔尔霍夫此前的诸多作品带给拉斯洛和皇子们的更多是会心一笑的欢乐,不过没人可以否认他的真实水平。
接替塔尔霍夫担任宫廷剑术大师和卫队教官的是圣马可兄弟会的另一位声名远播的大师,布雷根茨的乔治鲁道夫。
在鲁道夫早年间游历帝国的时期,布雷根茨尚且还是帝国直属伯国,而且饱受战争的摧残。
当他终成一派宗师荣归故里之时,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奥地利人。
鲁道夫很快就接受了这样的变化,毕竟由皇帝直属的伯爵统治和直接受皇帝统治,对他们这些小贵族而言实际上没有那么大的差别。
他随后几经辗转,接受征召参与了施瓦本战争,战后在维也纳新城定居,在圣马可兄弟会中占据了一席之地,是登记在册的大师中最年轻的一位。
因为他是诸位大师中为数不多的奥地利人之一,而且有贵族身份,再加上他精湛的武艺,在兄弟会的元老塔尔霍夫退下来后,他被选为了皇帝的又一位贴身保镖。
拉斯洛一回到维也纳宫廷,就见到了这位分外英武的剑术大师,当即爽快地签署授职文书,将其任命为帝国仆从,并准许他像宫廷里的其他亲信廷臣那样使用神圣罗马帝国的纹章。
从鲁道夫大师的口中,拉斯洛进一步了解了维也纳新城剑术行会和军事学院的近况。
在驻扎于维也纳新城的近卫军团中,长矛兵中队里总是会配属一部分单兵战力较强的剑士,他们与戟兵一同增强了长矛方阵的绞肉能力。
随着这些年的发展,奥地利的步兵方阵不仅在行政结构上得到完善,在人员配置上也在逐步优化。
除了为满足战场指挥需要而必须维持单一兵种编队的火枪兵中队外,长矛兵中队里已经开始掺杂各类其他兵种以改善方阵的作战能力。
在帝国军的剑士中,一部分人通过了圣马可兄弟会严格的考核拿到了剑术方面的证书,另一部分人则通过参加一定数量的战争并有所斩获而直接得到了皇帝的认证。
由于这些总是被安排在阵型外侧的破阵先锋们能够领到更高的薪水,圣马可兄弟会的大师们几乎不会在考核中放水,毕竟那么做既是对皇帝钱包的伤害,也是对帝国军队的不负责任。
对此,拉斯洛自然是很满意的。
他本打算亲自去一趟维也纳新城,考察一下扩充至近四千人后的近卫军团组织和训练的情况如何,不过繁重的公务一时间牵绊住了他的脚步。
维也纳,霍夫堡宫。
冬季的最后一次枢密院会议上,无论是拉斯洛还是宫廷里的这些大臣们,都被各方面的事务折腾得够呛。
“据罗森堡家族的彼得传回来的消息,波西米亚议会的议长岑科已经快顶不住压力了。
卢萨蒂亚的各等级强烈要求脱离波西米亚州,而南波西米亚也不愿再受布拉格议会管束。
我们对波西米亚进行再分割的计划,现在差不多可以实施了。”
拉斯洛首先抛出了一个老生常谈的议题。
尽管波西米亚在明面上已经成为了奥地利的一部分,然而其实际制度仍是地方议会体制占据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