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什么?当然是杀了他们,”威廉甩开了雷斯的手,狂躁地嚷道,“你看看,他们是来劝我们到布鲁塞尔去送死的,那我就先送他们一程好了。”
横竖是个死,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威廉什么也不怕了。
雷斯扭头看向两位使者:“这份和约,真的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这是国王陛下所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宽容。
如果两位大人真为列日的民众着想,就应当承担起责任”
作为代表之一的前列日市长话还没说完,威廉就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紧接着另一位使者也在一声惨叫后倒在了血泊中。
而雷斯却并未再制止威廉,因为要是让这两个妖言惑众的家伙继续说下去,他就该担心自己晚上能不能安心睡觉了。
“你看,不仅是皇帝不愿意以皇帝的身份统治我们,就连他的儿子也不愿意以罗马人民的国王这一合法的身份统治我们,而是希望以勃艮第国王的身份,统治列日这样一块非法兼并的帝国领土。
我早跟你说过,不要对这一家人抱有什么幻想,有什么样的老子就有什么样的儿子。”
威廉杀了人还不解气,又多补了几刀然后回头对雷斯说道。
雷斯默然不语。
以前皇帝和勃艮第穿一条裤子,把列日卖给了勃艮第。
现在皇帝的儿子直接继承了勃艮第,列日还是要受勃艮第统治。
那么列日到底还算不算帝国的一员?难道除了他们的主教有资格参加帝国议会以外,他们都已经不算是帝国直属封地的臣民了?
从皇帝父子的回答上来看,是这样的,他们已经是勃艮第王国的臣民了,列日也成了这个王国的一部分。
其实对于克里斯托弗提出的诸多条件,雷斯还是很动心的,可要求清洗叛乱份子和进行主权交割,这两条意味着列日的贵族和富裕市民将遭受大清洗,同时列日也将在法律上失去其帝国直属的地位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1465年的条约还只是将列日主教采邑置于勃艮第的保护之下,而这一次的再分封就直接改变了列日的封建归属尽管作为补偿列日理论上能够拥有更高程度的自治权。
最让人难过的还是这项决定出自皇帝和他的儿子之手,也就是说整个帝国都抛弃了列日。
他的思绪被议员们惊恐的尖叫打断。
原来,威廉已经命人割下了两具尸体的头颅,打算与那份被撕碎的和约一同送回布鲁塞尔去。
本来,雷斯是打算指责威廉过于疯狂,但是他最终将话咽了回去。
当年为了抗击勃艮第的入侵,他把列日民兵征募年龄的下限调到了7岁...威廉的疯狂程度比起雷斯来还差得远。
既然他们向克里斯托弗的请愿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那么啥也不用说了,准备开战就完事了。
“好了,不用再继续大呼小叫了。皇帝和国王想要我们的脑袋,还想剥夺列日自古以来直属皇帝的特殊地位,哪怕他是皇帝,这么干也是违背帝国法律的!你们难道就打算待在这里等死?”
雷斯一声呵斥总算镇住了骚乱不止的临时议会。
议员们面面相觑,随即决定听从雷斯的安排。
毕竟这位老练的领袖从1456年开始带领他们抗击了勃艮第人将近20年,集结大军战败了,那就再集结,最后没军队了,那就组织绿衣兄弟会破坏城市,截断商道,跟勃艮第占领军打游击,一直打到查理死在法兰西,雷斯才终于熬到头。
结果,皇帝和他的儿子现在成了勃艮第的新主人。
在意识到他们这些查理的死敌与皇帝之间没有和解的可能性后,雷斯决定放手一搏。
恰巧威廉的想法也是如此。
于是,两人很快约定返回各自控制的地区招募军队,准备应对从勃艮第入侵的帝国军队那些本应该保护帝国土地的军队,现在成了帮助勃艮第吞并帝国领土的帮凶。
使者惨死的消息和列日进行战争准备的消息迅速传回了布鲁塞尔。
意识到自己此前一厢情愿的善意是多么可笑后,克里斯托弗最终做出了率军亲征列日的决定。
在出发之前,他给在巴黎主持法兰西事务的父亲写了封信,在信中承认并反思了自己不成熟的想法和手段。
其实列日人跟路易十一勾结,这事的性质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是叛国。
可是,他还是受到了玛丽和列日人带来的影响,甚至为此险些与父亲发生争执。
好在最后他还是意识到了有一些底线是不容动摇的,一直以来受到的关于虔诚、宽厚的教育所塑造的三观也开始发生转变。
第612章 摧枯拉朽
由列日的归属所引发的矛盾最终未能以更加平和的方式解决。
十年前,当【好人】菲利浦以计谋强行兼并列日,仇恨的种子便就此埋下。
矛盾的激化一方面是由于勃艮第人残暴的控制和压榨,另一方面也与拉斯洛对帝国共识的呼唤有关。
彼时,为了推动帝国改革,拉斯洛投入了不少资源在帝国各地宣扬帝国一体和行政改革的理念。
也是在那段时间里,越发频繁的帝国会议使得帝国各处的诸侯们渐渐意识到他们处在一个以帝国为框架的共同体中。
帝国的边界在那时变得越发清晰,各领地的主权和归属也逐渐有了区分。
在这个时间节点,还未并入帝国的勃艮第大公国便以武力强占了明确被定义为帝国封邑的列日和乌德勒支。
在路易德波旁经历十年动乱正式祝圣成为主教后的两个月,列日的议会宣布废黜这位亲勃艮第的主教,并且组织军队袭击了勃艮第的边境。
由此引发了查理对列日的三次征伐,在1468年查理最终确立了对列日的集权统治,惟一遗憾的是他的几位大敌在失败后都成功脱身,以至于等到他一死,列日马上又跳起来驱逐了勃艮第人。
在三次列日战争期间,列日的民众也以帝国臣民的身份向皇帝寻求过帮助。
而拉斯洛,为了确保克里斯托弗与玛丽的婚约,最终以帝国诏书的形式承认了两位亲勃艮第主教对列日和乌德勒支的统治。
当然,那份将列日采邑领地交割给勃艮第的条约他并未承认,直到查理以勃艮第国王的身份向他宣誓效忠,他才确认了列日封建领地的主权转移到勃艮第国王手中这样,他就避开了割让帝国领土的耻辱骂名。
于是,在这些避重就轻的外交操作之下,皇帝与教宗联手将列日卖给了勃艮第这便是列日人仇视拉斯洛的根源。
可惜的是他们最不该做的便是与已经遭受绝罚且被列为帝国之敌的路易十一勾结。
这样的罪行让拉斯洛很难以和平的手段处理列日的问题尽管玛丽这个勃艮第统治权的所有者都打算放弃列日的领土,使其回归帝国。
如果统治权继续留在勃艮第君主手中,那么列日的采邑领地就将继续作为哈布斯堡家族领地存在。
而如果还给了帝国,那么列日也许在近几代会继续服从勃艮第的约束,可若皇帝换了别的家族,或者说一位反哈布斯堡主教上台,那么列日转变立场的可能性就会非常之大。
勃艮第的地是私,帝国的地是公,也就是说玛丽的想法并不能简单等同于领地的左手倒右手。
这就让拉斯洛有些不能接受了。
现在这个可怜的姑娘连人带国家都是哈布斯堡的,怎么能因为一时冲动把她祖父和父亲好不容易拿到手的土地割出去呢?
哪怕这是一块烂地当然,地是好的,有矿,有默兹河的便利航运,还有低地地区少有的优质农用地,但是这里的民众让列日的价值直接降到了负数。
就是让列日主教以封臣的名义在领地推行地方自治,等到往列日注足了水再搞集权那也是好的。
至于那些帝国诸侯的看法...勃艮第、波西米亚和奥地利在手,帝国近半领土握在拉斯洛和他儿子手中,这种时候好像也不怎么需要在意他们的看法了。
况且一旦有了列日这个反抗成功的先例,那之后的事情可不得了。
哪怕拉斯洛活着的时候能镇住场子,等到克里斯托弗上位那可就完蛋了。
因此,拉斯洛最终将克里斯托弗推到了前台,让他亲身体会了一下在那样的处境下应该做出怎样的抉择。
以仁慈和宽容为出发点不能说不好,但至少在政治上不能随便展现这样的宽容。
强如狮心王理查,对弟弟约翰的宽容超过了大多数手足相残的君王,换来的却是弟弟接二连三的背叛。
这正是因为宽容在不适当的情况下被人看作是软弱,拉斯洛不希望克里斯托弗重蹈这样的覆辙他并没有狮心王那样睥睨天下的勇武和军略,因此遭遇的麻烦也只会比理查更加棘手。
当然,他对儿子们的教育也很重要,可惜他对此一向比较疏忽。
所以,克里斯托弗不能再像此前作为皇子时那样向人们展示自己的品德了,他应该塑造自己更加强硬、属于君主的一面。
最终的结果也没有出乎预料。
其实这很好想明白,拉斯洛和克里斯托弗还是对列日残存有一些统治的念头,自然不可能做到像玛丽那样完全放手。
克里斯托弗夹在父亲和妻子之间,本来是打算以更温和的方式抚平叛乱,恢复列日秩序的同时保留勃艮第对列日的控制。
不过,这显然又与列日人渴望彻底独立的底线相冲突。
而且列日叛军的领导者们背叛的并不仅仅是勃艮第,他们大多与路易十一勾结,这意味着对帝国的背叛。
当年兰茨胡特伯爵的遭遇犹在眼前,于情于理,不打不行了。
列日人杀害了勃艮第的使者,消息传到布鲁塞尔,勃艮第宫廷内群情激愤。
在巴黎的拉斯洛收到消息后立刻以皇帝和帝国宫廷法院的名义对列日发布了早已准备好的帝国禁令断绝周边各邦国与列日的一切贸易、外交往来,允许帝国诸侯起兵征讨列日的叛军。
很快啊,与拉斯洛维持着友善关系的于利希-贝格公爵和克莱沃公爵就提出希望帮助皇帝进攻列日。
不过,他们的信件还没有送到巴黎,帝国-勃艮第联军就已经越过了列日的边境。
大军从布鲁塞尔出发,只花了不到三天就抵达了圣特雷登。
这里是威廉的老巢,也是当年那份《圣特雷登和约》签署的地方。
雷斯和威廉的军队就驻扎在圣特雷登附近,总计约有四千兵力。
本来,他们应该还能组织起八千人左右的民兵部队,可是在一些间谍和教士的宣传下,许多列日的民众知道了皇帝打算废除不合理的战争赔款,将列日归还给列日主教,并且恢复列日人的旧有权利。
真正要受到惩罚的只有那些煽动、组织和积极参与叛乱的野心家们尤其是马斯特里赫特的临时政府里的那些暴徒。
这些条款当然是存在的,但是它们又不完全属实,而恰到好处的宣传却可以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本来自1468年以后,列日就一直处于物资匮乏的状态。
列日的冶金厂、迪南的铜器作坊被摧毁,连年寒冷的气候导致农业收成不佳,用饿殍遍野来形容列日可以说是毫不为过。
在这种情况下,列日的叛军规模也再没有达到过此前那般庞大的地步。
一些人是实在不敢继续投身叛乱了,而还有许多人本身只是渴求安稳的生活若非查理强硬地要求在列日掘地三尺刨出30万弗罗林来供养他的军队和官僚体系,他们忍忍也就在勃艮第人的统治下继续生活下去了。
在战事正式发生之前,已经有近千人因为皇帝的宣传和帝国禁令的威胁逃离了起义的队伍。
剩下的军队原本打算在圣特雷登固守,可惜城内储存的粮食甚至不够他们支撑半个月。
不止这座城市,列日采邑主教区的大多数城市都缺少物资,列日的情况尤其严重。
而且,默兹河谷地的五座重要城镇都被拆除了城墙,叛军就算想要据城死守也没那个机会。
在种种不利因素的交叠之下,雷斯被迫带领手下的军队在圣特雷登附近的一片沼泽地带迎击帝国军队。
此前他就利用过这附近的地形成功限制了查理的骑兵和炮兵的发挥,可惜他手下一万多乌合之众直接被查理麾下的双手剑士和英格兰长弓手打崩了。
这一次,他手下的军力少到连战线都难以铺满,选在这里依然是为了防备勃艮第骑兵突袭侧翼直接打崩军队。
勃艮第骑兵如奔雷一般的冲击令雷斯至今还记忆犹新。
就是在几年前的蒙特纳肯战役中,勃艮第骑兵以极少的损失在平原上屠杀了数千列日起义军。
在那场战斗之后,一位多才多艺的骑士创作了《勃艮第骑兵之歌》,这首歌现在是勃艮第新军的军歌。
随着帝国-勃艮第联军的逼近,身着坚实板甲的雷斯仿佛还能听到那令他恐惧的旋律。
如他此前预料的那般,勃艮第骑兵受限于地形并未投入战斗,帝国军队最出名的火炮也因为糟糕的路况和地形而未能及时赶到战场。
然后,雷斯就见到了他此前从未见过的场面。
一支帝国军队分割成数个方阵,那些作为方阵主体的长矛兵以一种相当整齐的步调踏着松软的土地向被命令坚守阵型的列日军队逼近。
等到方阵前进到了一定的距离,三排手持火枪的散兵出现在密集方阵和叛军的队列之间。
他们冷静地完成了弹药的装填,随后开始进行训练已久的轮番射击。
尽管匈牙利的两个军团增加了轻骑兵而削减了火枪手及长矛手的比例,但每个军团仍有超过1/4的火枪手。
很快,密集的火力就让严阵以待的列日人尝到了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