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一次皇帝召集部分诸侯并不是为了讨论帝国改革的问题,而是为了帝国在北意大利的事务。
很遗憾,诸侯们对意大利的战事兴致缺缺,毕竟战争离他们相当遥远,皇帝就算把意大利打烂了也波及不到他们。
最终,皇帝也只是从帝国自由市身上收了一次战争税款,而且数额还少的可怜,八十多座自由市总共才凑出不到两万弗洛林的资金交给皇帝。
拉斯洛对此早有预料,他也没抱太大的期望,只要帝国诸侯不整什么幺蛾子在背后恶心他,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奥地利的外交重心此时放在瓦解敌人的同盟之上。
热那亚总督府邸里,热那亚的“新总督”接见了来自奥地利的使者。
然而这场谈话并没有持续多久。
奥地利外交官敏锐地察觉到与他会面和交谈的并非真正的热那亚总督,而是一个法国人。
联系到热那亚城内随处可见的法军巡逻队与城头飘扬的鸢尾花旗帜,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浮现热那亚已经被法国军事占领,并且建立了一个傀儡政府。
他匆忙乘车逃离热那亚,将这一消息传回维也纳。
巴黎,查理七世正在与朝臣们讨论米兰的问题。
“那不勒斯还没打完,现在米兰又要开打,拉斯洛这小家伙真把自己当成匈牙利蛮子了?满脑子想的都是打仗吗?不过他倒是给我们送来了一个绝妙的借口。”
查理七世把玩着手中的金雀花胸针,面色轻松。
他正为意大利战场的不利处境而烦心,没想到皇帝居然主动跳出来吸引了一大波仇恨。
在与威尼斯使者谈判过后,他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查理,你对米兰的公爵之位有什么想法吗?”
法王的目光转向他的堂弟奥尔良公爵,见他仍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底不由有些失望。
自从他作为元帅指挥法军在阿金库尔战役中被英格兰军队打的大败并被俘虏到英国关押二十五年之后,奥尔良公爵几乎不再参与法国政治,一心沉迷于安逸的生活,尤其爱好写诗。
有趣的是,奥尔良公爵的英文诗写的比法文诗更加出色。
而他的缺席也导致法兰西王国原本的两大政治派系奥尔良派和勃艮第派中的奥尔良派逐渐被阿马尼亚克公爵控制并转变为阿马尼亚克派,而勃艮第派几乎快要脱离法国而独立。
1440年奥尔良公爵受勃艮第公爵【好人】菲利浦解救而获释,随后他便一直亲近勃艮第公爵,并加入了金羊毛骑士团,成为骑士团的正式成员。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法王查理七世其实并不是很想帮堂弟奥尔良公爵夺取米兰的宝座。
看来公爵本人对此也没什么兴趣。
“米兰......随他去吧。”
看开一切选择摆烂的奥尔良公爵摇头说着,他本人对国王召见他还有点小脾气。
这几天他本来是准备到奥尔良郊外打猎去的,结果因为米兰公爵死了,国王还把他喊到巴黎来。
米兰那么远的地方,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在英国被关了二十五年以后,他不想再离开法兰西,因为他已经很老了,他希望能够在奥尔良安享晚年。
阿马尼亚克公爵看了眼奥尔良公爵,眼中满是不屑,就是这个废物率领数万大军被五千长弓手彻底击溃,现在这件事已经成了全体法国贵族甚至欧洲贵族的笑柄,把法国军队的脸面都给丢光了。
“陛下,我们已经成功控制热那亚,如果干涉米兰的战争,我们可以索取帕维亚和米兰作为报酬,南边的土地给佛罗伦萨,西边的土地给萨伏伊,北边的土地给瑞士,东边的土地给威尼斯,这样他们都会为了各自的利益而全力对抗皇帝。”
“嗯,我本来还想尝试一下完整地夺取米兰,不过这确实不太现实,而且......好吧,照你说的办。威尼斯人希望我派使者到曼托瓦去商量结盟事宜,就由你作为我国的代表前往。”
“是,陛下。”
阿马尼亚克公爵领命,即刻启程前往北意大利。
来自各个国家的代表齐聚曼托瓦,在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后,费拉拉和博洛尼亚的代表宣布保持中立。
剩下的国家签订了一份共同防御条约,即只要皇帝的军队踏足意大利,所有缔约国都需要出兵组成联军对抗皇帝。
缔约国有威尼斯,佛罗伦萨,瑞士,蒙费拉托,法兰西和热那亚。
其中蒙费拉托侯爵是萨伏伊公爵的附庸,他被指派为萨伏伊公国的代表参与这份盟约。
至于萨伏伊公爵本人,他此时正在山北的尚贝里抵抗勃艮第公爵的猛攻。
热那亚则基本被法国控制,热那亚人本不想与威尼斯共处一份盟约中,但在法国人的逼迫下被迫妥协,同意加入同盟。
人们将这个同盟称为【曼托瓦同盟】。
不久之后,奥地利,那不勒斯,勃艮第与阿尔巴尼亚同样签订了一系列盟约。
奥地利那不勒斯同盟的盟约内容是奥地利帮助那不勒斯抵抗法国人,那不勒斯支持奥地利入主米兰。
奥地利勃艮第同盟的盟约内容是如果米兰继承战争爆发,勃艮第公国将会派遣部队帮助皇帝保护外奥地利。
奥地利阿尔巴尼亚同盟的盟约内容是奥地利帮助阿尔巴尼亚收回被威尼斯人霸占的领土,阿尔巴尼亚协助奥地利进攻威尼斯共和国。
这三份盟约后来被人们套上了一个大框架,与【曼托瓦同盟】相对应人们将其称为【维也纳同盟】。
第121章 追杀
八月的热浪在子夜时分化作粘稠的雾气,将阿尔卑斯南麓的榉树林浸染成墨绿色囚笼。
马车灯罩里跃动的烛火忽然开始飘忽不定,车中乘客脖颈后的寒毛根根竖起。
车夫的惨叫撕裂了寂静,某种黏腻的液体正顺着车门缝隙蜿蜒流入,在毯子上勾勒出猩红的图案。
马车失去控制以极快的速度在狭窄的林间道路上横冲直撞,随后重重侧翻在路边,车辕上插着的维斯孔蒂蛇徽旗早被箭矢撕成碎布。
当最后一名护卫的尸体重重砸在泥地上时,连滚带爬离开马车的逃亡者这才惊觉追兵是在故意驱赶她逃进这片阴森恐怖的乱葬岗。
“我们穿过去!”
逃亡者攥紧母亲遗留的黄金十字架,因为恐惧而使指尖划破皮肤,不过现在的她根本没有心思注意这种事。
贴身侍女颤抖着跟在主子身边,月光恰在此时穿透云层。
她们这才发现二十步外的古橡树枝桠上,倒吊着三具穿着米兰制式板甲的尸体,他们的死状相当凄惨。
虽然夜晚漆黑一片,但那无疑是先行探路的护卫。
逃亡者突然想起七岁那年,占卜师曾抓着她被墨水染黑的手惊呼:“双子宫阴影重叠之夜,您会听见冥河摆渡人的桨声...”
此刻桨声真的响起了。
不是来自所谓的冥河,而是十二把精钢弩机同时上弦的金属震颤。
“比安卡夫人......”
侍女疑惑地扭头看向将她推到身前的女主人,下一刻,几只弩箭贯穿了她的身体。
极端的痛苦让这位侍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失去性命。
而她死前的呼唤也表明了逃亡者的身份比安卡马里奥维斯孔蒂,米兰公爵宝座的宣称者。
她正在从米兰逃往南方家族城堡的路上,不过现在看来,她恐怕是跑不掉了。
新成立的共和国第一时间便下达了对她的逮捕令。
他们在恐惧,恐惧她的丈夫归来。
她的丈夫弗朗切斯科斯福尔扎此时正率领三千名佣兵从萨伏伊星夜兼程赶回米兰。
比安卡反手拔出裙撑里的精铁刺剑,转头向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那里的丛林更加茂密,她寄希望于逃进其中躲避追杀。
弩箭从侧面射来,擦着她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空中几根被削断的金发缓缓飘荡。
比安卡咬着牙继续奔跑,她知道这是敌人在戏耍她,但是她不能停止奔跑回头去找敌人拼命,她得活下去。
一支弩箭精准贯穿她的左腿,比安卡痛呼一声跌倒在泥泞中,她听见追兵靴底碾碎蜗牛壳的脆响。
暗红色斗篷被荆棘撕成碎片,露出内衬里绣满金线的西西里亚麻衬裙这是她已故的公爵父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五道黑影从不同的方向逼近,他们脸上都戴着威尼斯人节日常戴的滑稽面具。
不过在这种氛围下,面具上神秘的微笑却显得阴森恐怖。
为首者抛接着染血的怀表,表盖上维斯孔蒂巴西利克斯蛇纹正在淌血,显然是刚刚搜刮来的小玩意。
“夫人倒是挺能跑的,不愧是跟着斯福尔扎大人上过战场的女人,”追兵首领的话语里带着剧场演员般的浮夸,他剑尖挑着一串珍珠项链,“考虑到您携带着这么多财宝逃命,我们可以让您死得像一位真正的公主。”
比安卡盯着眼前的追杀者,眼前人让她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这次的出逃本应该非常隐秘才对,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愤恨地喊道:“弗朗切斯卡皮奇尼诺!”
为首者见身份被戳穿,便摘下脸上的面具,微笑着与比安卡对视。
“你本应该忠诚于米兰,为什么......”
“夫人,您是在说笑吗?当您的父亲最终选择斯福尔扎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作为继承人时,我的父亲却只能在悲愤中死去。想想,当您的丈夫背叛米兰投奔教宗,投奔威尼斯时,是我的父亲力挽狂澜拯救了米兰,可是最后他什么也没得到,而你那如同野狗一般的丈夫就因为跟你睡在一张床上而将要得到整个米兰!”
皮奇尼诺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马上恢复那副虚伪的嘴脸:“现在威尼斯人和米兰城里那帮蠢货都在重金悬赏你的人头,这才是你应得的下场!”
比安卡突然释怀了,哪怕她只是一个私生女,但她终究是维斯孔蒂家族最后的血脉。
这份血脉无论她如何努力想要抹去,在他人眼里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她最后的意识停留在皮奇尼诺的佩剑刺入胸腔的冰凉刺痛感。
恍惚间,比安卡仿佛看见自己十四岁那年,在蒙扎教堂庭院放飞的白鸽此刻那些鸟儿正从她伤口里涌出,每片羽毛都沾着发光的血珠,向着被乌云吞没的残月飞去。
“皮奇尼诺先生,希望您不要忘记约定。”
“我当然不会忘!我倒是有点担心皇帝的承诺是否算数。”
皮奇尼诺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奥地利人,心情相当复杂。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皇帝的使者居然会找上他这样的小人物。
弗朗切斯卡皮奇尼诺是米兰佣兵名将尼科洛皮奇尼诺的次子。
前不久,在那波利围城战中不幸阵亡的安茹派重要将领皮奇尼诺将军本名为雅各布皮奇尼诺,正是他的亲哥哥。
尼科洛皮奇尼诺生前曾效力于米兰,在斯福尔扎与比安卡结婚后他愤而出走,为安茹公爵【好王】勒内效力,与阿拉贡国王和米兰公爵敌对。
【好王】勒内彻底战败后,他被米兰公爵召回,重组了在米兰的佣兵团,而那不勒斯的部队则交给长子雅各布统领,继续为那不勒斯安茹派贵族服务。
之后,尼科洛率军与投靠威尼斯的斯福尔扎交战,未能取胜,不久后就在悲愤与不甘中离世,将在米兰的佣兵团交给次子弗朗切斯卡皮奇尼诺统领。
在尼科洛死后,斯福尔扎回归米兰,菲利波公爵便将皮奇尼诺的佣兵团归入斯福尔扎手下,使米兰公国最得力的两大佣兵团合为一体。
先前萨伏伊公爵遭到勃艮第公爵进攻,根据米兰与萨伏伊的盟约,斯福尔扎受命率领数千佣兵前去助阵,而皮奇尼诺则被委派了留守和保卫米兰的任务。
他手下有一千多号人,就驻扎在米兰附近。
菲利波公爵病故,城里闹得天翻地覆。
皮奇尼诺不想卷入其中,便与新建立的共和国政府协商,他们提供军饷和补给,皮奇尼诺继续保护米兰。
本来这件事就这样了,皮奇尼诺也没有多余的想法。
斯福尔扎还在率军往回赶,等他回来跟城里的那些有钱人们斗一番,皮奇尼诺才能确定最后到底要支持谁。
可是皇帝使者的到来却为他指明了第三条路。
“完成父亲的遗愿?成为一名拥有大片土地和众多城堡的货真价实的贵族?”
老实说,皮奇尼诺听到奥地利使者的话立刻就心动了,皇帝甚至愿意将布雷西亚周围的大片土地许给他,只要他在皇帝需要的时候提供帮助和反戈一击。
当然,最重要的是铲除斯福尔扎,只要除掉这个重要的威胁,就凭米兰城里那些连剑都没摸过的学者和商人怎么可能是雇佣兵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