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念着,将手册放回原处,李宸便躺回床榻里歇息。
适时,却是有人来访。
“林丫头,身子可好些了?”
李宸哪怕不往外张望,听这声音也知道是谁来了,便当即掀起了床帘向她招招手,邀请来床沿坐下。
旋即,屋内一阵簪钗泠泠作响。
王熙凤一身橘黄色的净面长裙,绸面上满是金银丝绣的凤凰、牡丹纹,入眼,端是一个富丽堂皇、光彩照人。
徐徐坐在了李宸身旁,手搭在了李宸小腹上,李宸倒是先开口,“凤姐姐,今日多亏了你呢。”
王熙凤笑了笑,“,不过这点子小事,不必让妹妹记挂在心上,先前你都帮了嫂嫂多少了?”
听王熙凤最后咬在帮她的字眼上,李宸便知道她此行自不是只是来看望,便开门见山道:“凤姐姐,近来你可忙,怎得有功夫往我这坐?还有什么事?”
王熙凤讪讪地往回看了平儿一眼,平儿便自觉地往门外去守着了。
而后再回首,脸上的笑容便有几分勉强。
“林丫头太精明,嫂嫂什么事都瞒不住你。这不就是上午也提过,学田一事,你可有耳闻了?”
李宸摇摇头,佯装不知。
“就是咱们府里还有些不安生的,手里攥着点烂账不肯交上来,还在里头贪墨。”
“如今学政接管了金台书院,连带着那些学田也要彻查,咱们府里牵连进去不少人,至今还押着。”
王熙凤忍不住叹息道:“府里如今没有靠得住的人,也不知道从何处打点。林妹妹看,可有什么主意?”
李宸苦笑,“凤姐姐这话说的,你是女中豪杰,都没有个主意,外面的事,我闺阁中的姑娘能知道多少?”
王熙凤脸色一垮。
“是了,也是我想岔了,这种事原不该麻烦妹妹”
李宸试探又问:“往常,凤姐姐都是怎么处置这些事的?”
“先前有相熟的巡防司指挥使裘良,能帮着上下打点一些,要不然就得你琏二哥往宫里使些银子,可那是他的门路,我插不上手。”
顿了顿又道:“这会又找不到他的人,我又不想求他。说实话,自从和妹妹那次与他对峙以后,我便再没同他说过一句话,这会便也不想伏低做小了……”
话说到这儿,李宸忽然眼前一亮。
对呀,他为什么不让王熙凤当自己银票的中转人?
借她之手,以打点案情为由,将这五千两银票转到镇远侯府上,岂不是名正言顺?
至于能不能办成事,那便是后话了,钱拿到手再说。
“凤姐姐,你别心急。”
李宸忙安慰道:“这都本就是他们自己做错的事,既然情节还不算严重,也应该让他们在牢狱之中吃吃苦头,长长记性才是,就比如今日那赵姨娘。”
“不然,哪怕提早放回来,也是弄得府里乌烟瘴气。”
“至于对策,我倒是有一些思绪,不过还得好生想想,咱家能有什么差使得了别人的。待有了章程,定然让人来告知姐姐。”
王熙凤微微颔首,“那便劳妹妹费心了。”
话已说至此处,王熙凤便也不再留了,告辞退走。
从王熙凤眉宇间仍未散去的忧虑,李宸自然能读出她的心焦。
尽管如此,李宸也不能急于一时。
这毕竟是林黛玉的银子,总得等她换身回来,再做打算才是。
若她同意,由她给王熙凤就好,自己便能心安理得地收取银子。
李宸可不像林黛玉那么没有边界感。
能用他的身体上青楼,又用他的身体去轻薄房里的丫头。
果然,人与人之间的道德底线是不同的。
“姑娘,你可好受点了?”
紫鹃适时从外面归来。
李宸点了点头,有气无力地说道:“身上有些不太舒服,帮我擦擦吧。”
“好,我这便叫雪雁也过来。”
……
镇远侯府,
今日从课堂上归来,林黛玉内心还是怄了一口气。
房里两个丫头对李宸已经是意乱情迷了。
那个纨绔竟然还在册子里面写,是她轻薄的那两个丫头。
这怎么还能恶人先告状呢?
晴雯都扑到床上来了,难道还能怪她?
她走的时候,晴雯躲自己都来不及呢。
她哪里知道晴雯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定是那个纨绔做了什么,还竟然都归罪给她,实在太不要脸面了。
林黛玉愤愤地温习课业。
可心情始终无法平静,又来到角落里,舞动了几下石锁。
适时,就听门外有丫鬟通禀。
“少爷,薛家大爷求见。”
林黛玉听得一愣。
‘这都是下午了,他来做什么?难不成又要去青楼?’
第239章 送客(月票加更,第二十一日)
有了前车之鉴,林黛玉便不想再见薛蟠了。
尤其是怕他又将自己引入歧途。
不过,在房里好生想了一会,林黛玉又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份并非闺阁小姐,不能总是躲在房里,难免要学着这个纨绔待人接物的方式,不让人轻易察觉出纰漏。
毕竟换身不是一朝一夕。
倘若自己有朝一日,真的通过科举,将他送进官场,难道还能每隔一旬就躲在屋子里?
所以说,如果连薛蟠都应付不了的话,那往后的路更不知该如何走了。
权衡利弊之后,林黛玉便打算去见他一面。
正堂上并不是李宸能会客的地方,林黛玉便将薛蟠唤到了倒座厅里,让小厮奉上一壶茶水,两人对坐两边。
见薛蟠一脸疲惫,也不像是要叫她出门寻欢作乐的样子,林黛玉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薛大哥,今日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薛蟠灌了口茶,长吁一口气,徐徐道:“宸哥儿,今个我来寻你是真有正事,不然这个时辰,我早寻个好地方去快活了。”
话糙理不糙,薛蟠还真就是这个脾性。
林黛玉点了点头,洗耳恭听。
只要有正事便好,就怕他的正事是上青楼。
“我刚从商会那头回来。”
薛蟠揉着眉心,排揎着道:“这帮人凑在一块,准没好事,这回也是一样。宸哥儿如今有了营生,还在商会中挂了名,照理该去露个脸。”
“但我寻思你对这些商贾应酬未必上心,便替你推了,只我自己去了。”
林黛玉道了声谢。
又听薛蟠不满道:“他们那个席面,是真不用心,那是要淡出个鸟来。”
“酒是寻常货色,没唱曲的,也没姑娘陪,尽听他们扯些不着边际的闲话……你定也不爱去。”
林黛玉一头雾水,怎么突然转到这种事上去了?
忙将话题扯回来道:“薛大哥,说正事。”
“哦,对对对,差点忘了。”
薛蟠又正色开口道:“今日商议的是官府捐输的事,不知道你有没有耳闻?金台书院上有一堆烂账,如今收支不抵,顺天府学政刚刚接手便短了些银子。”
“张学政是松江府人氏,金陵、松江两处商会都是徽商自己人,便商议着捐输。金陵商会的会长是做的建材木生意,这俞木头开口便说要捐一千两。”
“他起得调子高了,下面银庄、当铺、盐庄、布庄,这等经营一些收益高的营生,便最少捐二百两。”
“如果是一些杂项小生意,便就捐五十两,表明个心意。按照这个标准来说,宸哥儿也是要捐五十两的。”
“动宸哥儿的银子,我自是做不了主,我便先回去问了一嘴舍妹。”
“但她听说了这件事以后,却另有一番心思,特意让我再来一趟。”
林黛玉眼前亮了亮,如宝姐姐那般心思缜密的人,如果是有主张,那定是非常重要的事了,不由得赶紧催促。
“宝……令妹说了什么?”
薛蟠又呷了口茶,润润喉,不紧不慢的说着。
“我妹妹说,那张学政是你接下来院试的主考官,若是能在考试之前私下拜访一回,得几句提点,缓和一下两家的关系,或许能于科举一道大有裨益。”
闻言,林黛玉不禁深思起来。
‘这话说得当真没错。’
林黛玉知晓户部侍郎王家已经被李宸给得罪了,算是结下了梁子。
而学政还被周县令来信说,和王家关系紧密。
但见后来的事情发展,若是真的非常紧密,张学政也不至于愁银到捐输这一步。
类似的猜测在李宸的小册子里也有写,也就是说王家和张学政并非铁板一块。
既然如此,在考前如果能去拜谒,是在规矩内行事。
尤其最近,林黛玉有个很大的问题。
也不知那个纨绔具体说了什么,最近每次上完课以后,她都要听两位先生吵一吵有关“实学”和“空谈”的事。
而且那纨绔,也在手册中有此类的留言。
林黛玉更多关注了时政相关的内容以后,自然而然会倾向于她父亲林如海这般实干一派。
但如今官场,却并非这种风气。
所以林黛玉倒想听听,真正在官场的中层清流,对于这种学风浮夸的事是如何看待的。
尤其学风建设这种事,本身就在学政的职责范围之内,相当于问最专业的人,专业的事。若能在他口中得到一些提点,对林黛玉之后的文章自然会有很大的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