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了这意外之喜,邹氏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儿子还在身边呢。
“宸儿,你要寻娘说什么事?”
林黛玉看着邹氏脸上久违的轻松,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化为一句轻声关怀,“无事,只是见外面风雪大,来提醒娘亲,记得添件衣裳。”
林黛玉起身欲走,刚到门前,却听见身后二人压低嗓子,仍十分清晰的议论声。
“春桃,你可听说了,为什么薛家要出重金?”
“没听说,不过……”
春桃暗戳戳的看了林黛玉一眼,道:“我听说薛家有一女待字闺中,前段日子薛家少爷还特意宴请了咱家少爷吃酒,会不会是对少爷有意?毕竟咱家少爷如今可是转了性,相貌也是端好……”
商贾攀附权贵,结亲是最常见不过的方式了,连邹氏听得都觉得有理。
而林黛玉一只脚才迈过了门槛,就硬生生顿在了半空,回首一脸的震惊无措。
“啊?!”
第25章 转性的纨绔还是纨绔
直到林黛玉回到房中以后,她心头犹自怦怦乱跳,思绪一团乱麻,理不清、斩不断。
本想着说几句四平八稳、占尽大义的道理,先将镇远侯的问策应付过去。
可却不想,那句“只问道理,不问吉凶”,竟好似在干柴上丢下了火星,当即点燃了镇远侯骨子里武将的刚烈。
竟真就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孤臣、直臣的路子。
甚至直接入宫面圣。
这接下来的惊涛骇浪,该如何抵挡?
林黛玉顿感无力,甚至都不由得寄希望于那个纨绔,等明日换回身子,由他过来应对这棘手的残局。
但仅凭他真有那个城府吗?
而且,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她紧接着又在邹氏房中听得更让她不知所措的消息。
宛若另一记重锤,敲在她心鼓上,令林黛玉方寸大乱。
“薛家要是与镇远侯府结亲,那岂不是成了我与宝姐姐……”
林黛玉伏在冰凉的书案上,捧着双靥,只觉越发滚烫,连耳根都要烧着了。
“不,不会的。”林黛玉揉着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只是春桃姐姐的妄加揣测。宝姐姐何等眼光,怎会看得上一个纨绔,明明先前她还曾与我质疑过李宸的品行呢。”
“若不是我一力引荐,薛家才不会与镇远侯府有往来,更何谈结亲?”
可念及此,林黛玉心头又是五味杂陈。
这若真实现了,岂不是挖坑自埋。
“但镇远侯府因此得益,邹夫人不必再典当头面,终究是好事。姨母,宝姐姐那边对我的热情款待,也算是我投桃报李,两不相欠,可若因此真促成了两家姻缘……那我可怎办?”
浑身打了个寒颤,林黛玉想到更为恐怖的事。
李宸终究要结亲,若新娘子是别家的千金,不与她相识,那恐怕还不如性情更淑温的宝姐姐呢。
可一想到自己以一个男儿身入洞房,林黛玉就好似胸口被石块堵住,透不过气。
万千愁绪,最终都化作了笔下寥寥数语。
林黛玉取出与李宸通信的小册子,心虚地写道:“邱管家背后主使乃忠信伯,证据确凿。侯爷已入宫面圣,陈说原委。此举恐引朝堂风波,府中前景难料。”
笔尖顿在最后一笔,林黛玉终究没好意思写下自己便是那推波助澜之人。
至于第二件事,有关薛家。
林黛玉臊着绯红的脸颊,笔悬在半空,终究没能落下字迹。
“要是我过问这儿女情长之事,定要惹这纨绔白白嗤笑。罢了,等我回到府里,亲自与宝姐姐问个明白便是。”
搁下笔,林黛玉收起二人通讯的小册子。
心烦意乱的再摊开书本,深吸口气,林黛玉再度提笔蘸墨,强迫自己将心神浸入经义文章中。
“这两件事好似都被我弄巧成拙了,唯一能做好的,便是这案头学问。我还是本本分分的做课业,往后,定要谨言慎行,再不多话了。”
此刻,这旧时让她感觉繁重的书卷课业,如今反倒成了林黛玉寻找慰藉的渠道。
待落下笔后,林黛玉的心情也随之渐渐舒缓。
……
翌日,
林黛玉缓缓睁眼,入目是熟悉的湘妃色床帐,悠然长叹出一口气来。
终于回来了。
这次反倒是她来担心着换身的事会不会出差错,幸好一切都还按照既定的规律运作。
昨晚镇远侯直到深夜才回府,恐怕都是皇宫落了锁,被宫里人从城墙上吊着出宫的,事情的严重性可见一斑,林黛玉甚至都没敢去房里细问。
由此,林黛玉心里不由得多了一份对李宸的亏欠。
至于先前为他洗衣服,打扫屋子,做课业,甚至连浑身上下都深度清洁了回,做得这么多事,都被她搁置一旁,以为和自己闯下的祸端,没法抵消了。
“姑娘,你起了?早膳雪雁方才去取,稍候便回。”
紫鹃听得的动静,便卷起了床帏,照常取来净盆温水,伺候林黛玉洁面更衣。
在镇远侯府时,这些日常小事都是由林黛玉亲力亲为,如今享受着体贴的服侍,感受与先前大有不同,再不似旧时那般习以为常。
“劳烦紫鹃姐姐了。”
听林黛玉客气了一声,为她梳头绾发的紫鹃不由得顿住了手。
“姑娘怎得还与我客道起来了,倒显得生分。”
林黛玉含笑,心平气和的说道:“哪里是生分,是真心感念。”
“真心?”紫鹃失笑,语气带了几分亲昵的娇嗔,“那一会儿早膳姑娘可别再喂我了。这几日同吃同睡,我身上都发福了。上月才裁剪了冬衣,若是年节时我穿不下了可就坏事了。”
闻言,林黛玉也不由得被紫鹃逗得莞尔一笑。
果然,没有镇远侯府的那压力,这里是真的很惬意。
踱步来到窗下案前,林黛玉小心翼翼的取出与李宸沟通的小册子,纤指拂过,里面果然多了不少字。
更难能可贵的是,这次是用毛笔字写就的,已经颇有几分成色。
“与宝姐姐商议了资助之事,原来不是所谓婚事,当真是教春桃带偏了。”
林黛玉心头一松,一颗大石头落地了。
“于侯府操练数日,可有所得?望你回府后,饮食之余亦不忘活动筋骨,循序渐进,或可改善先天不足之症。”
这朴素的关怀,让林黛玉心尖微微一颤,一股久违的暖意悄然蔓延。
已经许久未有人关怀过自己的身子了,不想他竟铭记着。
“这纨绔,倒不是一无是处。”
林黛玉嘴角微不可查的挂上笑容,从抽屉里又翻出一些临摹的字帖来。
小册子里最后还留了一句话,请业师林黛玉指点。
展开雪浪宣,林黛玉便见得这厚厚的一叠纸,都是他练字的痕迹。
由最初的歪斜潦草,到后页的渐趋工整,进步显而易见,林黛玉脸上便更添几分动容。
“运笔已见平稳,结构亦初具章法,短短十日能有此进益,天资确是不凡。”
其实李宸自以为,倒多亏了林黛玉的肌肉记忆。
林黛玉并没想这一层,而是继续评判着,“倘若如镇远侯夫妇说的那般,有运筹帷幄之能,再兼有这天资、勤勉,倒也算得上是个不错的结亲人选。”
这念头甫一浮现,林黛玉脸颊便倏地飞起两抹红霞,心跳也莫名漏了一拍。
“都怪春桃,惹我每日都想什么去了?”
林黛玉轻啐了口,迅速镇定下来,再观摩字迹,又不由得轻叹,“连这纨绔都转性了,我却在府里闯祸,实在惭愧。”
正当林黛玉陷入自责时,忽而眼前一黑,整个脸颊都被埋入一片温软馨香之中。
“雪雁?你做什么?!”
“啊?姑娘不是说,看见你愁眉苦脸时,便就这样抱你一下,心情便会好了?”
“我几时……”
林黛玉话说一半,旋即醒悟过来,手中笔杆被她攥得咯咯作响,方才的感动与赞叹瞬间烟消云散,更添了一股无名火。
“这纨绔!我信他能转性,不如信池里的鱼能飞天遁地!”
第26章 双向奔赴
“姑娘的脾气,真是愈发难以捉摸了。”
紫鹃与雪雁无奈的交换了下眼神,心下皆是如此暗忖。
前一日吃饭时,还是她们两个陪在左右,由林黛玉分着喂食。
姑娘吃一口,她们分一口,真是一个有福同享,和和美美。
今日,紫鹃和雪雁却不敢靠近了,一个守着茶炉,一个守着炭盆,只偷偷张望着。
林黛玉兀自怄着气,小口地啜着胭脂米熬的血燕粥,却又不禁疑惑,“明明十日前,我亲耳听见凤姐姐要减了我的吃穿嚼用,怎得这早膳不俭反奢?”
目光扫过满桌肴馔,工序繁复、莹润如玉的水晶脍,时令的清爽小蔬,四样精巧的细点,并着暖胃的鲜汤与沁人的饮子。
无一不精,远超旧例。
“莫不成,他又在府上大闹了一场?”
林黛玉惯性的想到了这个结论,可偏那小册子里并没写缘由。
“这纨绔,竟还藏三分真话,当真可恶!”
可转念一想,自己也有事情没写,便不再理直气壮了。
紫鹃,雪雁时不时丈量的目光,林黛玉并非不知。
两人苦兮兮的表情,更不好让林黛玉迁怒,不由得开口暖场,道:“紫鹃,雪雁,别忙了,坐下一同吃吧,我也吃不下许多。”
听紫鹃方才的话,往常她们应是一同用膳的。
而且莫名其妙的被雪雁搂在怀里,换个角度看,何尝不是她们与李宸亲密无间的佐证。
自己此刻的冷淡,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难不成,好事都让他做尽,她来做恶人?
林黛玉才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