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屋内靠墙的一排,坛坛罐罐,又不禁念叨,‘若要连带将姑娘的热症也治好,那才是省事。’
只是想起李宸来,莺儿却也不由得脸色变得有些扭捏。
虽只是匆匆一面,可那位温文尔雅的公子说话时含笑注视人的模样,实在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
‘从前姑娘这般拼命,夜里打算盘打到三更天,我还当她是白费力气。’
再捧着脸,挨在薛宝钗身下的杌凳坐下,莺儿却以为两人之间似有隔空的甜蜜,都在为共同的目标而努力,‘如今看来,姑娘一切付出,或许是都值得的。’
待薛宝钗笔尖一顿,莺儿上前柔声劝道:“姑娘,喝口茶歇歇吧。便是为着咱家的事,为着李公子的事操心,也得顾惜身子不是?”
薛宝钗头嗔了一眼,“你这丫头胡沁什么呢?”
“姑娘是聪明人。”
莺儿抿嘴笑道:“自然知道奴婢在说什么。”
薛宝钗冲莺儿翻了一眼,不予理睬。
刚伸手想取扇子扇风,却摸了个空,薛宝钗登时心头一怔。
“我的团扇……莫不是落在那个空屋里了?”
莺儿也变了脸色,仔细回想:“不该呀,我将桌案都收拾干净了,没见着留了什么。”
主仆二人正自惊疑,廊下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莺儿去应了门,不多时将秦可卿引了进来。
含笑递上团扇,秦可卿问候道:“宝姑姑,这么晚还来叨扰,实在不该。这扇子落在我那儿,我怕姑姑要用时找不见,便赶紧送来了。”
薛宝钗松了口气,接过团扇,“有劳你跑这一趟。吩咐下人送来便是,何必亲自来?”
“那怎么成?”
秦可卿摇头,与薛宝钗对坐在茶案两头,语气恳切道:“我还指望宝姑姑为我指点迷津呢。”
“眼看到了深秋,年关祭祖、亲族分润这些事都要操办,我想着添些族田,好教人知道我将家事打理得妥当。”
“正愁没有门路,宝姑姑便递了枕头来,我该谢您才是。”
说着,秦可卿眸眼转了转,忽而又提及道:“宝姑姑可知……我今日在外头见着谁了?”
“哦?看见谁了。”
“自是镇远侯府的李公子,你可有耳闻?”
莺儿斟茶的手微微一顿。
薛宝钗则是面上强装镇定,应声道:“倒是有所耳闻,你怎得问起他来了?”
秦可卿抿嘴笑道:“今日我得巧见到他了,真是一表人才。连林姑姑问起他时,反应都大得很呢,宝姑姑觉得,这人如何?”
薛宝钗垂眸为自己斟茶,脸色微红,察觉出秦可卿话语中的试探之意,“潦潦有过一面之缘,谈不上什么觉得。”
一面之缘就会一起钻那种屋子?
秦可卿是打死也不会信。
不然和游娼有什么区别?
但见往日落落大方的薛宝钗,此时眼神微微躲闪。秦可卿也是心思通透的人,已经察觉了七八分。
但在那种狼藉之处幽会,实在是让秦可卿难以接受,作为过来人,秦可卿也觉得自己有必要与宝姑姑提个醒。
她虽说辈分小,但更年长,一些事情自然更清楚,尤其看着薛宝钗似乎还没有沐浴更衣。
凑近几分,秦可卿压低声音道:“宝姑姑,有些话……我本不当说。可咱们女子最要紧的是身子,若在外头走了一圈,切记事后归来要好生擦洗。”
“尤其是在偏僻不干净的地方,容易落下病根,可别等酿出祸事再寻医问药。”
薛宝钗先是一怔,脸色愈发滚烫,明白了,自己好似被这个侄儿媳妇撞破了。
而且,似是出现了更离谱的误会。
薛宝钗刚要开口解释,门帘哗啦一声被扯开,薛蟠满身酒气闯进来。
“薛大爷?”
莺儿愣了愣,不知道他来做什么。
薛宝钗也不禁皱眉,不知他是在发什么酒疯。
秦可卿作为晚辈,自是快速站起身,冲着薛蟠行了一礼,“见过薛大爷。”
本来被押出醉仙楼的薛蟠,就是窝了一肚子的火,一见秦可卿,更是被点燃了,劈头盖脸便说道:“你东府的人来这假惺惺的套什么近乎?滚出去!”
秦可卿被唬了一跳,腰身一僵,脸色转眼煞白。
“兄长!”
薛宝钗立即起身瞪眼说道:“在外面喝醉了酒,便来房里耍威风?冲着可卿说什么胡话呢?”
“我说胡话?”
薛蟠气不打一处来,“我亲眼看着那胡家老二和贾珍商议着如何将我薛家瓜分了。”
“啊?”
听薛蟠说的信誓旦旦,薛宝钗也愣住了。
薛蟠虽然不太精明,还有点莽撞,但是向来不会信口雌黄。
薛宝钗去往秦可卿脸上望了一眼,见她也是一头雾水,便恍惚回过神说道:“你不知其中的关系,可卿与珍大哥又不一样,她未必知情。”
“不知情?”
薛蟠指着秦可卿冷笑,“宁国府的事,她在打理,她能不知?装什么清白!”
“回去告诉你家大爷,这桩仇,薛家记下了!”
秦可卿缓缓站起,眼圈红了。
她朝薛宝钗福了一福,声音发颤:“我,我确实不知。珍大爷这些日子府里禁足才解,许多事……我自也不敢过问。”
秦可卿抹了抹眼角,“这会儿我回去问问。”
薛宝钗忙劝道:“别去问他,我兄长发疯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秦可卿点点头,但还是低头匆匆归去了。
屋里只剩兄妹二人。
薛宝钗关上门,回头看向薛蟠,眸中含着怒气,“你怎能那样说可卿?她是来送扇子的,与你说的那些事有何干系?”
薛蟠一屁股坐下,梗着脖子,不服气道:“怎么没关系?她是贾珍的儿媳!李宸的生意都快让人抢了,你还跟她客客气气,你到底分不分亲疏敌我?”
“你懂什么!”
薛宝钗蹙眉,“凡事能不能过过脑子?李公子早已传信给我,生意之事已有解法。”
薛蟠一愣,“解法?什么解法?”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薛宝钗转过身,“你寻个机会,去给可卿赔个不是。”
“我给她赔不是?”
薛蟠跳起来,“凭什么!就算她没参与其中,东府也是要跟咱们摆开阵仗了,我才不去。”
“摆开阵仗?你当真听得人家要吃了我们的生意?”
“你以为我逗你取乐吗?他东府跟胡家都快穿一条裤子了,难不成还有假?”
薛蟠咬牙说道:“我明个就给舅舅写信,让他给咱家做主。”
原本还在低头沉思的薛宝钗,瞧他的样子,不由得哼笑道:“你能写的几个字还写信?快收起你的心思来。”
但又不由得叹了口气,剖析道:“这奶茶生意,明面上是咱家的生意,所以他们才敢动这歪心思。但这事也没有办法找别人,娘亲本意是让我等来操持练手,就没指望赚多少银子,怎会因为这一点利益去与人撕破脸,再请动娘舅掺和。”
“更别提东府里了。人家就是吃准了没有触及到咱薛家的根基票号、钱庄,割了咱家肥了自身,也不会酿成什么后果。”
“就算闹到老太太那,也是未见得能讨得便宜……”
薛蟠怒道:“那我们就这么忍着?把好好的生意拱手让给他们了?”
薛宝钗啐道:“说了几遍了,今天我收到李公子的消息了,他已有布局安排,你跟着瞎操心什么?你今日是不是去人家面前撒泼了?也不嫌丢人!”
听闻此言,薛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悻悻垂头。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宸哥儿今日不是来府里做客吗?什么时候给你传的信?”
“难不成你出去见人家去了?”
薛宝钗脸颊绯红,转过脸,牙缝挤出几个字,“又胡沁!”
“你没去?”
薛蟠一拍大腿,反而似痛心疾首一般,说道:“哎呀我的好妹妹!这么好机会你不见?你难道没瞧见过,我宸兄弟那相貌、那气度?”
“而且这短短时日就能想出我们都束手无策的破局之法,还不怪罪咱们失误。这般人物,你难道不该当面谢一声?当面说几句体己话?”
薛蟠越说越急,在屋里踱起步来,抢回全部的主动权,还止不住地叹气。
“我跟你说,李宸这般年纪,这般能为,如今又走了科举正途,这般好少年,你要是错过了,往后定要后悔!你懂不懂?”
薛蟠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手指着脸颊慢慢红透,垂下头的薛宝钗,继续教导道:“你呀,你可真是没出息!”
“成日就知道拨弄那些算盘,生意做得再好有什么用?这胡家该抢还是要抢,重要的是有靠山懂不懂?”
“太高的人家看不上薛家,宸哥这般正在上升的,咱们还不赶紧靠拢?你便是连示好也不肯,人家往后还能搭理咱薛家?”
“平时大大方方的,这点事倒要我来教?”
薛宝钗听得目瞪口呆,嘴唇翕动想要反驳,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见妹妹这般,头一次被自己弄得哑口无言,薛蟠刚才弄得一肚子气,终于舒缓了许多,“行,自己往心里去去,当个事办,明白什么才是正经的。”
说罢,薛蟠便摇摇晃晃地走了,酒也醒了大半。
待他走远,薛宝钗才慢慢回过神,“不是,这个腌物出去成天只喝花酒,有什么脸面来进门说我的不是?”
“还真是倒反天罡!”
忍不住地啐骂一口,薛宝钗气哼哼地来到案边坐了。
可再坐到其中,内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没成想由于自己的疏忽,竟是将一件天衣无缝的事,弄出了破绽。
私会李宸的事,怕是被秦可卿知晓了。
‘可惜林妹妹还出来为我挡祸,我竟是自己出了纰漏……’
而且再一想,刚刚兄长还对秦可卿出言不逊,薛宝钗便觉得这人情上愈发难办。
但眼下,还是先全神贯注在生意之事上。
秦可卿那里若想要说明白,还需得暴露了李宸的生意才行,这得经过李宸的准许。
……
镇远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