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歇着吧,床烛我就吹熄了。”
“好。”
林黛玉挪动着身子往床榻里躺,一片漆黑之中,却是忽而摸到一人的手臂,锦被之下还冒着热气。
林黛玉被唬了一跳,“呀!谁?”
话音未落,只见雪雁揉着惺忪睡眼从锦被里钻出来,小脸皱成一团,委屈道:“姑娘,就算早上我恼了你,也不能这般记仇呀。今夜轮到我陪床,这……这是要赶我走么?”
“陪床?!”林黛玉先是一愣,随即咬牙切齿,“这纨绔的性子,我还是忍不了啊!”
第28章 时机已到
大靖王朝,并不是李宸前世所熟知的历史,是一个完全根植于红楼梦的架空世界。
除了版图相似以外,文化也是一脉相承,历史上唐宋时期的名人都有传颂。
紧接着便仿佛有了历史的断层,明朝没能顺利建立,反而几十年后另一支地处江南的起义军携着当地的世族富商的支持,成功席卷整片华夏,建立汉人王朝,如今已经传下了三任皇帝。
当今泰安帝年逾五十,已在位四十余载。他年少登基,平藩乱、征漠西、驱洋夷,亲手开创这泰安盛世。
自负雄才的他,后宫充盈,子嗣繁盛,膝下皇子二十余,公主三十多,更特允所有皇子皆可参议朝政、协理军务。
如此局面早年或可磨砺储君,如今自然而然酿成诸子相争,党同伐异的局面。
所以这样的老皇帝,他能容忍孩子间的明争暗斗,但若是损坏了他执政的根基,他可会不顾一切的夺回权利。
越是年老,越是孤独,就越害怕,越想要将权利攥在自己手中。
与李宸设想的一般无二,这一次父亲再入宫面圣,便有所斩获。
领了督查三军军需的差遣,与忠信伯,内宫宦官刘炳一同清查贪赃案。
一切都在按照他既定的路线进行,只要父亲能把握住机会,此番立功以后,怕是能获赏个正式的官职了。
也算从勋贵之门成功转型,不再靠蒙荫获官。
而且父亲年仅四十,四零五零那正是拼搏的年纪,仕途刚刚起步都不算晚。
没准他以后不靠林如海,也能过上全力依父的生活呢?
镇远侯心情不错,李宸心情也不错,直至业师邢秉诚从军营归来。
“今日看一看这课业少爷完成的如何。”
“好,先生请。”
李宸坦然将案前的书册尽数推到邢先生面前,便见他眼神从最初的欣赏,到惊叹,到错愕的三次转变。
翻完最后一本,邢秉诚的手都不禁微微颤抖起来,一开口嗓音也变了调,“少,少爷,这些……这些都是您亲笔所书?!”
李宸面不改色的点点头,“自然。”
虽说身体里的灵魂是林黛玉,但林黛玉也是控制自己的身体,怎能不算他的努力呢?
林黛玉和我,没差呀?
邢秉诚自是看不出李宸的小心思,只是惊叹于这课业完成的质量。
“这《大学》注解,‘在新民’一句,竟能从‘苟日新’引申至‘山河日月之新’,格局宏大,思虑深远!还有这首咏梅诗,‘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此等精妙构思,老夫……老夫都自愧弗如啊!”
邢秉诚激动诉说着,又不禁暗暗思忖,“以少爷之才,莫说县试,便是直接去考府试,院试定也是榜上有名。”
“先前藏拙,不应科举,莫非是不想过早引人注目?提防‘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邢秉诚越想,越觉得这缘由合理。
见邢秉诚的神情近乎崇拜,李宸面上自是受用。
“这些可都是靠我的努力和汗水换来的啊。”
“老夫,自然能看出少爷的刻苦,这天资,再不入仕科举,是埋没了人才!老夫还以为能完成三成已是难得,如今一看还小觑了少爷……”
渐渐听多了赞言,李宸面上添了几分不自然。
“林黛玉呀林黛玉,你有必要这么较真,非得将每道题都答得面面俱到?别说这老先生了,就连我看了那飘花似的小楷,满本书册都没有一处涂抹,我也觉得惊艳呀。”
“做这么好,一会儿要是这业师考教起来,我可怎么应付?”
邢秉诚一面捧着书册欣赏,一面捋着胡须由衷叹道:“少爷对经义的理解已经到达了此等地步,老夫倒不知还有什么可教的。”
李宸眸眼一转,当即开口,“先生过誉了,不过依我之见,还有两旬便是年节,府中前番又生事端,学生唯恐有宵小之辈迁怒于先生。”
“不若……先生暂且归家,与家人团聚,共度新春。待年节过后,风波平息,学生再备束,恭迎先生回府教导,如何?”
邢秉诚闻言,心中大为感动,他自己几乎没教什么,却有如此体贴入微的学生为他着想,甚至还拿了府上丰厚的束。
“少爷天纵奇才,又如此体恤老夫,老夫感激不尽。”
从怀中取出二两银子来,邢秉诚言辞恳切道:“这月余,老夫因为种种变故并未能尽心教导,实在受之有愧。自是没有脸面将束再收全了,分出半份,还望少爷收下。”
李宸闻言一怔。
果然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是有风骨的。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面前的先生不论学问,是个人品端正的好老师。
李宸再三推辞,邢先生却态度坚决,只好暂且收下,相送他出离府去乘车,全了学生之礼。
攥着白花花的二两银子,李宸以为有些烫手,这良心钱可不能留给自己,还是要禀明了父母。
临近了年节,最是家中女眷忙着的时候,不但要置办年货,还要处理各家的人情往来,收礼送礼,不能差一分一毫,颇为讲究。
李宸便在书房翻书,等着父亲李崇下衙。
“宸儿,有事?”
李崇脱下毡帽,挂起大裳,在炭盆前烤着手。
李宸将二两银子摆在父亲面前,道:“爹,邢先生回乡了。牵扯了这大案,倒怕有人会对他不利,事情还未公开前出京,还能安全些。”
“又是你的主意吧?”
李宸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这是先生留下的束,只说没授业几日,不愿拿走全数的束。”
李崇拿起银子,在掌心掂了掂,叹道:“人与人之品性,果如云泥。你可知道,当初弃你而去的那位韩先生,如今王家的族学任教。”
“是户部侍郎王大人家?”
李崇颔首。
父子相对默然。
李宸脑中掠过了许多念头,但最要紧的,便是年关之前去荣国府上拜访一事了。
算着日子,再有五日就到了换身之期,刚好让林黛玉看一出大戏,为此他可准备了很久。
“爹爹,薛家此次出力不少,要不要在年节之前拜访一下?”
李崇微皱眉头,“商贾之家,可用如此郑重?尤其据我所知,薛家还是住在荣国府上,这一来荣国府岂不是也要拜访?只怕陛下刚委以重任,我们便广结权贵……”
李宸连连摇头,“父亲,让我去便是了,只当是晚辈间的寻常走动。”
“你去?”
“嗯,父亲放心吧,备些薄礼,七日后我再去。”
“为何偏是七日后?”
“时机呀。”
第29章 对牛弹琴
“奶奶,您当真还要去和林姑娘提那份例的事儿?”
平儿捧着一匹上好的绸缎,缀在王熙凤身后,压低声音询问着。
“不去?难道眼睁睁看着我填了她那无底洞?”
王熙凤心火直冒,“又是十几两出去了,再这么吃下去,我往后怕不是要喝西北风!”
王熙凤越想越是怄气,那个孤高自许、生怕给人添麻烦的林妹妹,如今倒成了她最大的开销。
原先她可都是从林黛玉身上赚银子的!
如今为了平账,竟反倒是将自己贪的体己,都填补了进去。
这可都是她的养老钱。
膝下无男儿,待她老去那日,除了靠银子还能靠什么?靠贾琏吗?
可按照如今这个趋势,她人还没老,银子就没了。
“奴婢是怕上次在咱们屋里摆好了阵仗都没用,这次主动上门,怕是更……”
“怕什么?”王熙凤不耐烦的打断平儿,往后一甩帕子,“你没听见她上回临走时说的?有难处就去找她。她性子软和,这几日我瞧见还在梅林那边葬花呢。多诉诉苦,她能不心软?”
平儿只得噤声,心下却愈发忐忑。
她总觉着,那日能挥起烛台、眼神凌厉的林姑娘,哪里有软和的模样。
主仆二人叩开了房门,王熙凤瞬间堆起满面春风,来到林黛玉身旁亲热地挨着坐下。
彼时林黛玉也刚好在茶案边饮茶歇息,但脑中担忧着镇远侯府的事,正神游天外。
见了王熙凤造访,愣了片刻才起身迎客。
“凤姐姐,今个什么风竟把你吹来了。临近年关,府里正是忙着的时候吧?”
林黛玉唤紫鹃来奉茶,亲切的招呼着。
林黛玉这般热情,仿佛前不久在自己房里的争执全然没发生过一样,王熙凤心头一松,以为大计可成。
“再忙如何能忘了妹妹?来瞧瞧平儿手上的物事。”
“这可是宫里最时兴的软烟罗,太太特意让我给你送来,年节前再做几身新衣穿!”
拉起黛玉的手,王熙凤又寒暄道:“你宝二哥如今知道上进苦读了,太太心里一宽,便又想起妹妹来,说妹妹身子弱,更该好好照拂。”
“?”
林黛玉脑中冒出个大大的问号。
先前李宸大闹荣庆堂的时候,不是狠狠的得罪了舅母?以至于自己在府里时,都没能再见舅母一面,这遭送来布匹是弄哪样?
而且,贾宝玉竟会读书?还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林黛玉心下微诧,面上依旧含笑,“有劳凤姐姐惦记,也替我多谢舅母。宝二哥肯安心向学,自是好事。”
王熙凤暗暗思忖,“她竟没像往常那般刻薄宝玉,果然转了性子,看来诉苦有望。”
自觉铺垫已够,王熙凤收敛神色,话锋一转,眉头即刻锁上愁云,一声长叹婉转千回,“照拂妹妹是应当的,哪里费神。”
“只如今管家这摊子事……唉,难啊!年景荒着,庄子上的租子收不齐,可府里上下几百口人,哪一张嘴能闲着?”
王熙凤拿起帕子装模作样按了按眼角,“前儿个光是为宫里预备的节礼,就差点掏空了半个库房……哎,我这当家的,真是恨不得一个钱掰成两半花。”
林黛玉闻言,感同身受地点点头。
持家之难,她在镇远侯府亦深有体会,邹夫人甚至到了要典当头面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