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多亏了那纨绔。
唤住正欲飞奔的小丫头,林黛玉忙解释道:“不必惊动姨母,我今日只是想寻宝姐姐说说话。”
“是,是。”小丫头点头如小鸡啄米。
不消片刻,熟悉的软糯声音便从门内传来。
只见香菱掀帘出来,当面福了一礼,“林姑娘,我家姑娘已在房里等候了,请随我来。”
将林黛玉送进房里,香菱便乖巧地挽留了紫鹃、雪雁两人,“两位姊妹,且到耳房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屋内,只留这一对姊妹私话。
这自是薛宝钗的细心安排,林黛玉贸然找来,肯定不是为了什么琐事。
先前自己对她多有误解,以为是餐葩饮露的仙子,不惹凡世尘埃,可近来的几次贴心交谈,才知道她胸中自有沟壑,甚至深谙经济世事。
“妹妹,忽然来了,姐姐这里什么都未曾备下,只怕简慢了你。”薛宝钗起身相迎。
林黛玉眸光微转,悄然打量屋内。
薛宝钗房中的陈设,就如同她身上的穿戴一般朴实无华,一色玩器全无,床上仅有青纱帐幔与素色衾褥,看着便让人觉得冷淡。
哪里像是闺阁,却是像守寡的妇人。
见状,林黛玉心里反而宽慰了几分。
这样理智清醒的薛宝钗,岂会轻易倾心于一个男子?
“姐姐客道了,是我贸然来打搅,只盼没扰了姐姐清静才是。”
薛宝钗摇摇头,为林黛玉泡一盏清冽的碧螺春,自己杯中冲沏的则是色泽浓酽的红茶。
“即便妹妹今日不来,我也正要去寻你呢。”
“哦?”林黛玉偏偏头,疑惑望着。
薛宝钗脸上挂了温婉的笑意,“妹妹应是还不知,镇远侯已经擢升了巡防司副指挥使。真应了妹妹先前说的,薛家此行,是雪中送炭了。”
“?”
林黛玉一双含情目都瞪成了杏眼,絮满了疑惑与不解。
“怎么会呢?入宫面圣,就得了擢升?可没那么轻易吧。难不成我办了好事?”
却听薛宝钗紧接着说道:“薛家和镇远侯府的师爷一同经办这棉衣生意,倒是比外面的人多知道些内情。”
“旁人还惊讶于镇远侯忽受重用,授以实权,我们却听闻,府上此次转危为安、乃至因祸得福的计策,竟皆出自那位李二公子之口。”
薛宝钗不吝赞叹,感慨道:“真如妹妹所言,乃是麒麟之才。看来,姐姐我当真要欠下妹妹一个大人情了。”
林黛玉更为诧异,当即挽住了薛宝钗的手腕,追问道:“姐姐,能不能说得更细致些?”
见林黛玉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急迫态度,薛宝钗心中不解,“咦,为何林妹妹对镇远侯府的事如此上心?难不成,她与那府上有私交?或是中意了那李二公子?不过,妹妹与我一般身处闺阁,怎会结识外男,这也太荒唐了。”
脑中风暴过后,薛宝钗还是含着笑意,与林黛玉分辨道:“太详尽的,我们也不得而知。”
“只听闻镇远侯前后两次入宫面圣,第一次似乎未尽如人意,待到第二次出宫,便领了督查三军军需的差事,最终查清了冬衣棉絮的贪腐案,乃是忠信伯一手操纵。如今真相大白,镇远侯自然也得了擢升。”
顿了顿,薛宝钗又压低嗓音,道:“据府里的下人说,这两次入宫都是二公子建议的。”
林黛玉默默放下茶盏,整个身子仿佛骤然失力,轻轻靠入椅中,面上神情微滞。
没想到,这纨绔还真是个运筹帷幄的狠角色。
自己以为棘手的事,他却是轻而易举的解决了,府内还因祸得福,有了实权,往后的处境,也就不像从前那般如履薄冰,任谁都能来欺压一下。
现在可是入了圣眷!
喉间微动,林黛玉终究没再问出什么。
反而是薛宝钗兀自说着,“镇远侯能擢升,对薛家来说亦是幸事。当然还是要多亏了妹妹慧眼识人,这李二公子的学问眼界恐怕会惊艳世人,连我听了外面这消息,都曾怀疑过真假。”
“如今看,果真是惊才绝艳之辈呀。”
听着薛宝钗的赞赏,林黛玉却是心里陡然一惊,不可置信的望了过去。
“姐姐,你……你也以为李二公子他是个好的?”
薛宝钗被问的一头雾水。
这不是你力荐的吗?
如今崭露头角,你又觉得不好了?
薛宝钗琢磨不透林黛玉的心思,但还是觉得不该诋毁人家真正有本事的人,毕竟薛家也已经决定全力支持李二公子求学了。
“妹妹,并非是我觉得他好。”
闻言,林黛玉松了口气。
“而是,连娘亲都觉得他是个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薛家非常看重与镇远侯府的来往,认为其前途无量。当然还是要再谢过妹妹,若不是妹妹当初力劝薛家一力承担那填补冬衣棉絮的几千两银子,如今两家的关系,怕也未必能如此紧密……”
薛宝钗后面说的话,林黛玉已经听不真了。
当听到薛宝钗说,连薛姨妈都觉得好时,脑中便是阵阵恍惚。
连长辈都觉得好,那岂不就是要促成联姻了?
如宝姐姐这般机智的人,如今竟还笑得出来,没有半分抵触,岂不是默许了这婚事。
林黛玉眼前一黑,再看薛宝钗那张端庄明艳的脸,都有了异样的心境。
如今每天早上身边都有紫鹃,雪雁醒来,她尚且不能适应。
若是往后自己为男儿身,薛宝钗在身旁陪床服侍,那该当如何?
林黛玉根本不敢细想,霍然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姐姐,我忽而想起晨时的汤药还没服用,需得先回去了。若是有事,姐姐再来寻我就好。”
薛宝钗愕然点了点头,不待她相送,林黛玉已经快步出了门。
“奇怪,我方才又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吗?”
薛宝钗蹙眉反思,却全然不得要领……
第32章 如期而至
“我到底该怎么给李宸留信呢?让他不要蛊惑宝姐姐?还是直白说,让他别对宝姐姐有非分之想?”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这般写来,倒像是我格外在意他的婚事一样。若非我们每一旬就会互换一次身体,我干嘛理会他这些?”
已是换身前的最后一日,腊月十九。
林黛玉独坐书案边,满心烦躁,面前的纸笺尽是空白,根本落不下笔。
不是撑着脑袋呆呆往窗外望,目光游离,便是突然抬手揉额,似被什么尖锐念头刺中,周身都透着一股难言的焦躁感。
这模样,可被房里的紫鹃,雪雁看在眼里。
都不由得放下了手边的针黹女红,时时刻刻留意着她的动作。
“到底怎么写呢?!”
林黛玉气愤的捏着笔,笔杆几乎要戳到眉心。
胡乱翻看着通信的册子,却在自己前一次留下的笔迹中,见到李宸在一侧的圈红。
在约法三章的最后一条,“不准洗澡”旁边,他竟然还留了两个字。
“小气?”
“呸呸呸,这个登徒子!”林黛玉顿时又羞又恼,忍不住暗暗腹诽,“在外招惹宝姐姐不算,言语间还要来撩拨于我!”
更可恨的是林黛玉根本想不出能制衡他的法子。
这都是口头的君子协定,只能寄希望于他真的遵守。
可偏偏这纨绔,并不是君子。
每每想到李宸会用自己的身体,做那些难以启齿的孟浪之举,林黛玉便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手臂上泛起一颗颗粟米似的小疙瘩。
但若说这人是纨绔膏粱,偏偏又不全是,他还有些运筹帷幄的本领,是自己所不足的。
渐渐想着,林黛玉的表情都变得有些扭曲。
紫鹃终于忍不住围上来,趁着斟茶的空隙,关怀几声,道:“姑娘,自从那日去了梨香院以后,这两日便总见你闷闷不乐,可是与宝姑娘闹了脾气?”
紫鹃根本不知二人自始至终聊过什么,却也只见二人关系愈发密切,若说影响了姑娘的心境,便只能如此猜测。
林黛玉回过神来,接过茶盏,摇头道:“没,没什么事,只是读书读的有些滞涩。”
“滞涩?那就歇一歇。姑娘这段时日比宝二爷都刻苦。”
宝玉这个名字,林黛玉又有好几天都没听过了。
上一次二人说话,林黛玉都想不起是在什么时候。
“宝二哥他当真在读书?”
紫鹃点点头,“我听宝二爷房里的麝月,碧痕说,宝二爷这段时日除了出府去族学上课,便再没去姊妹们的房里厮混,真的在用功读书。”
“宝二爷的底子不错,能吟诗作赋,也通识经义文字,想必考中是大有希望的了。”
林黛玉没应话,而是默默思忖起来。
“镇远侯府和荣国府都地处西城,归宛平县所辖,若是县试那李宸和宝二哥也是同榜相争。勋贵子弟考取功名,多会遭人非议,恐怕并没想的那般容易。”
“不过,若是我来,只要考官公允,倒不觉得会有落榜的可能。”
“对了……薛家如今都这般看重镇远侯府了,我科举的名次还重要吗?”
“若是我名次考得再高些,岂不是更促成了镇远侯府和薛家的好事,可我又不想让邹夫人失望,这该如何是好。”
林黛玉才舒缓些的心虚,不由得又烦躁起来。
不知怎得,她总是处在这般尴尬的境地,进退维谷,不管怎么做自己好似都占不到便宜。
那便宜去哪了?
林黛玉转动着微微发酸的手腕,将为李宸编纂的经义注释仔细收好,并取出册子,为李宸留下一行话来。
“你既在荣国府不按规矩行事,那我在镇远侯府时可也不再顾着你的颜面,将心比心,一视同仁!”
林黛玉很想要拿县试的名次来威胁他,却又觉得自己做不到这种实际的利益交换,实在背离了她的本心。
无可奈何地的收起册子,林黛玉便打算回床榻歇息,等候明日一早,再去镇远侯府看个究竟。
镇远侯是不是真的被擢升了官职,倘若是真的邹夫人此时应是已经笑靥如花了吧。
暗戳戳的想着,林黛玉才要站起身,忽觉小腹一坠,一股暖流倏然涌出。
紧接着,便是那熟悉却依旧难以忍受的钻心疼痛骤然袭遍全身。
“嘶……”
林黛玉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双手立刻紧紧捂住下腹,纤眉痛楚地颦蹙,唇色瞬间淡了几分。
“姑娘,可是……来了?”
紫鹃、雪雁见状,心下明了,立刻放下手中针黹,忙不迭地上前搀扶,便要扶林黛玉往床榻歇息。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