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宸连连催促,几乎要拖着薛宝钗往前走。
薛宝钗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只得揽紧他的臂弯,柔声劝道:“好妹妹,你身子要紧,仔细脚下。”
“当真无妨了!”
赶到了荣庆堂,自也不能从正门入。
二人经由连通的后廊房,潜进了屏风内的暖阁里。
阁内早已聚了不少人。
贾母身边的大丫鬟鸳鸯、琥珀侍立一旁,贾府三春迎春、探春、惜春也俱在。
李宸目光一扫,虽然尚未与她们打过交道,但也能将这些人认了个分明。
坐在茶案边,静静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游离,显得温默甚至有些木然的,定是二姑娘“呆木头”迎春了。
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诨号,果然是呆呆木木的模样。
与迎春临近挨坐,自顾自剥着砂糖橘,身形娇小,柔柔弱弱的一只,似是七八岁的稚童,自是惜春了。
惜春与迎春、探春不同,是宁国府修道的大老爷贾敬所出。贾母感念其无生母照顾,便一同留在身边,养于荣国府。
但于荣国府而言,她也并非正经出身的主子,比林黛玉的处境或许还不如。
而最惹眼的,当属跪趴在紧贴屏风的软榻上,透过缝隙向外窥探的三姑娘探春。
人生得削肩细腰,俊眼修眉,顾盼间神采飞扬,与两位喜静的姊妹性情迥异。
听得卷帘的声音,探春回头看来,见是薛宝钗扶着李宸走进来,李宸的脸色还是煞白,不由得先从软榻上爬了下来。
近来林姐姐的威名在府里可谓是如雷贯耳了,就连大嫂嫂李纨都叮嘱她们,不要轻易去招惹。
迎出笑脸,探春凑上前,小声问道:“宝姐姐,林姐姐这是怎么了?”
薛宝钗温言应道:“身上不大爽利,犯了旧疾。”
“原是如此,那快来这边歇下吧。”
探春会意,忙帮着搀扶李宸到软榻上坐下。
转身正欲向鸳鸯要个软枕,却见李宸已顺势一倒,将头枕在了薛宝钗的腿上。
“宝姐姐,让我这般靠着可好?既舒服,也方便说话。”
听李宸撒娇似的,薛宝钗不觉莞尔,轻轻扶正他的头,让他靠得更妥帖,一手自然地替他揉着小腹。
“好,依你。既答应了紫鹃,自然要照顾好你。”
一旁的探春看得目瞪口呆,心下诧异,“她们二人何时变得如此亲密无间了?”
李宸却已惬意地阖上眼。
对于薛宝钗身躯,他这次才有了实感。
丰腴柔软,腿弯温热,枕着远比引枕舒适。
加之薛宝钗为治热症常服“冷香丸”,周身萦绕着一股浓郁的异香,丝丝缕缕沁入心脾,更令他心神微漾。
“这可真是……香薰按摩一体服务!”
暗暗腹诽了声,李宸又偏过头,向呆站着的探春招了招手。
“三妹妹,我们来得迟,方才堂前说了什么?我们错过了什么趣……好事?”
听林黛玉亲昵的唤着自己,探春又是一怔。
二人之间来往相处不多,先前全没见过林姐姐这副模样,后来她更不敢去打搅了,眼下一时还难以适应。
定了定神,探春快步坐到榻沿,压低声音道:“姐姐们来得正好!堂上站着的是镇远侯府的二公子,听说从前是个纨绔,近日竟转了性要科举呢!像是与宝哥哥有些过节,方才被凤姐姐好一顿挖苦。”
“噗……”
李宸捂嘴止住笑意,腰肢却忍不住蠕动了下。
还有比这更好笑的吗?
林黛玉在荣庆堂被贾宝玉当众奚落。
他还真想采访采访林黛玉如今是什么心情。
薛宝钗垂眸看他一眼,只当是身子不适,未作多想,急问探春,“挖苦了什么话?”
探春立时来了精神,学着王熙凤的腔调,掐腰复述了一遍那“封侯拜相”的调侃,自己还又添油加醋的补充着。
“要我说,科举何等艰难?勋贵子弟本就难中,他十五岁才蒙学,岂非痴人说梦?我看宝二哥的希望都比他大些!”
薛宝钗闻言,手中帕子不自觉地绞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低声回道:“三妹妹,外面的事不该是我们评头论足的,慎言。”
探春吐了吐舌头,察觉出几分气氛微妙来,心下疑惑不解,“我是帮宝二哥说话嘛,怎得宝姐姐、林姐姐都似是不大爱听呢?”
李宸并没吭声,擎等着堂前的好戏。
原以为林黛玉会愤而反击,却不想沉静许久,竟是贾母出来打了个圆场。
“凤辣子,再胡吣就撕了你的嘴!”贾母笑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无多少怒意,转而和声对林黛玉道,“哥儿莫与她一般见识,她就是个破落户的性子。”
“不过,科举一路于我等勋贵门第,确非坦途。哥儿如今可曾延请名师了?”
林黛玉垂着的头,此时才微微抬起。
一直不发声,不仅仅是她对于贾宝玉与王熙凤如此傲慢的态度而感到不适。
另还有眼角余光,注意到隔壁暖阁里又来人了。
即便看不见五官容貌,可自己身形的轮廓,林黛玉怎会不熟悉?
没想到,那纨绔竟然硬扛着月事之痛,赶来堂前来看她的笑话。
还……还枕在宝姐姐的腿上?
除了近来亲近的宝姐姐也没有第二个人会给她来枕了。
太不知羞了!
暗暗咬牙,林黛玉袖子里的拳头都攥紧了,心中尽是不平。
但贾母来问,她还不得不捱下这股羞愤,又将贾宝玉与王熙凤的话抛在一旁,维持着面上的体面。
“家中已有廪生邢先生为师。”
贾母看向下首的李纨,李纨会意开口,小声道明,“是宛平县的老廪生,几次乡试未中了。”
贾母微微颔首,再面向林黛玉,温声问道:“老婆子我见你很是欢喜,往后来府上与宝玉作伴可好?府里请的先生,可是正经国子监出身。”
林黛玉深吸口气,斩钉截铁地回道:“谢老夫人厚爱。但,不必了!”
第40章 当堂辩斥
林黛玉原本还不知应该以何等面目来面对这些亲近的人,可如今才发觉,人家对自己完全不亲近,根本不是她印象中的模样。
将她从梨香院唤来,竟然只是为了讽刺挖苦她几句。
成全了宝玉的意气,供了凤姐磨牙,最后再由贾母施舍些许居高临下的怜惜。
我是戏子被你们用来打趣解闷的吗?
林黛玉甚至不禁想问贾母:“凭什么,你府上请了更有名的业师,我便要俯首来做陪读?”
林黛玉能理解镇远侯府与贾家的权势相去远甚,却也难忍这般轻慢。
她可从未招惹过荣国府。
此刻并非是维护那纨绔的体面,而是林黛玉自身不容轻贱的风骨,又似是窥探了这贾家的本来面目。
暖阁里,李宸枕着薛宝钗的腿,听得如此掷地有声的话语,不由得满意的点了点头。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你今日所见,不过九牛一毛。往后,且有的学呢。”
李宸暗暗思忖,开口又与薛宝钗低语道:“宝姐姐,我们可没看错他吧?当是个有骨气的。”
薛宝钗从沉吟中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确非池中之物。”
薛宝钗对于贾家的情况有更充分的了解,虽说老公爷故去,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贾母的人脉颜面仍在。
得贾府扶持,对任何勋贵子弟都是莫大助力,远比薛家有用。
当贾母说出那招揽的话来,薛宝钗都不由得内心一揪。
“这般直接回绝老祖宗的,我在这府里,还是头一回见。”
探春忍不住又向前凑了凑,试图将堂下少年的身影看得更真切些。
堂前众人也没料到林黛玉的拒绝会如此不加犹豫,贾母抚着宝玉的手都不觉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惊诧,缓缓问道:“这是为何?”
林黛玉整肃衣冠,面向贾母并在场长辈,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揖礼。
仅此一礼,满堂气氛一滞。
再抬首,林黛玉目光清正,声音朗朗:“回老夫人,《礼记檀弓上》有云:‘君子爱人以德,细人爱人以姑息。”
“老夫人以国子监名师相赐,自是君子之爱,厚重如山。”
“但晚辈亦闻《论语》所言:‘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家师邢先生虽功名未显,然其‘守道安贫,诲人不倦’之德,为晚辈所钦佩。若因外物见异思迁,既失尊师重道之本,亦违君子固穷之志。”
“且《孟子》云:‘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晚辈若今日为眼前之利,而枉师徒之义,他日又如何能立身以直,行事以正?此举非但不能光耀门楣,恐先辱没了门风。”
“故此,老夫人厚恩,李宸心领。然‘师不可轻侮,志不可轻移’,唯有,不敢从命!”
话音一落,满堂鸦雀无声。
贾母,王夫人,李纨一众人,为林黛玉的言辞所深深震撼,未成想年十五,未童试之人竟有如此学问见识,更兼这般不容折辱的气节。
王熙凤怔了怔,悄悄挪到宝玉身后,扯他袖子低声问道:“好兄弟,你快与我说说,他这一车子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方才的话于王熙凤而言,好似读了一遍天书。
贾宝玉面皮涨得通红,那股先前的倨傲早已消散,面对凤姐的追问,只窘迫地摇了摇头,他虽通晓其中含义,一时却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宝玉?你不是也在读书呢?也与我说说,我可不识得几个字呀。”
暖阁里,更是被林黛玉这席话引去了注意力。
就连一向事不关己的迎春、惜春都不觉望去了堂里。
探春喃喃道:“为何我会觉得那少年有些令人敬佩,那些话,便是我听了都觉得心潮澎湃……”
在场众人,没人比另一位才女薛宝钗更能剖析其中道理了,不忍轻声叹道:“林妹妹,看来那赌约,我是必会输于你了。”
李宸笑嘻嘻的反问,“宝姐姐,此话怎讲?”
“只听这李二公子这番话,破题、承题、起讲,层次井然,立意高远。”
“先以《礼记》尊长辈,再以《论语》明己志,终以《孟子》固其节,气脉贯通,让人无从辩驳。”
“单凭此急智与学识,童试怎有落榜之理?依我看,案首亦可争一争。更难得是这风骨……非俗流也。”
探春忽而插嘴道:“啊?那宝二哥岂不是要比不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