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香菱茫然抬头。
她这辈子,何曾有过什么造化?
自幼便被拐子捉去,被迫认贼作父,在苛待中长大,后来招惹了那桩葫芦案,被养在薛家。
一生命途多舛,也就是遇见了薛宝钗,能多多关照她一下,不然也是常常遭人白眼。
薛宝钗颔首,温言剖析道:“刚在堂前,李二公子一展才学志向,那是个必定要腾达的人。你跟了他,难道不强过跟我兄长?”
香菱不敢接话,只把头垂得更低。
“母亲想必已将你的身契备好。”
薛宝钗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出了这个门,便安心伺候李公子。他不像是薄情寡义的,当不会亏待了你。至于薛家,往后就别来往了吧。”
“姑娘……”
香菱再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薛宝钗将香菱轻轻揽入怀中,拍着她的背,自己却仰头望天,心中五味杂陈。
“到头来,也没试探出林妹妹的心意,还被她乱了阵脚,这妮子当真难以捉摸。”
薛宝钗无奈地牵了牵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
镇远侯府,
林黛玉莫名打了个喷嚏,揉揉眉心,又呼了几口气,总算将荣国府那口恶气暂且压下。
这一趟,倒把她先前的诸多羞赧心思都冲淡了,此刻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读书,卷死所有人!
凭什么勋贵读书便要被人嘲弄,凭什么延请名师就以为胜券在握?
她林黛玉偏要证明,无需倚仗外力,她照样能惊艳所有人!
原本只求稳妥过关,如今,她的目标只有一个,案首!
你们口口声声说的科举艰辛,我倒要看看难不难!
才不是为了在李宸面前赚回颜面,彰显自己的能为。
然而,当她看到身后背着小小包袱,手捧卖身契,怯生生站在廊下的香菱时,心头猛地一沉,又脚踏实地了。
“读书之前,香菱姐姐……到底该如何处置啊。”
邹夫人听闻儿子归家,满心欣慰地等在廊下,心底不觉念道:“出府待人接物头一遭,宸儿终于也能独当一面了。”
可等看到林黛玉身后竟还跟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便当即柳眉拧作一团,笑容尽数敛去。
“宸儿,她是谁?”
林黛玉合眼,心下哀叹。
她只想读书,怎么就招惹了这么多麻烦事?
硬着头皮凑近,林黛玉伏在邹氏耳边,低声解释道:“娘亲,她是薛家的丫鬟,听闻儿子房里尚缺贴心人,便,便送与我了。”
在荣国府叱咤风云的林黛玉,一回镇远侯府,尴尬得只想原地消失。
“什么?”
闻言,邹氏更为不悦,“鄙贱商贾,竟用这等手段带坏我儿!我这就让你爹爹将银子尽数退还,自此两家不必来往!”
结亲之前送丫鬟来打前站,固宠,简直是在试探邹氏的底线。
“至于这丫头,打发出去!”
林黛玉心头一紧。
这数九寒天,被赶出去的丫鬟哪有活路?不是冻死饿死,便是落进腌之地。
万般无奈,林黛玉只得把心一横,改口道:“别!娘亲,其实,其实是孩儿主动讨要的。孩儿……孩儿,其实觊觎她的姿色……”
闭眼说出这话,林黛玉的身子都不觉微颤,感觉有一道灵魂变脏了。
邹氏狐疑的打量了林黛玉几眼,又瞅了瞅楚楚可怜的香菱,神色稍缓,“嗯……模样确实齐整,瞧着也还本分,未开脸的毛丫头一个。”
“不过,你房里头一个丫头,自与别个不同,还需谨慎些。”
而后,邹氏扬声唤道:“你,随我来。”
林黛玉下意识想跟进去,却被春桃笑嘻嘻地拦在外面。
“哎哟,我的哥儿,如今真是长大啦,都会自己挑可心人儿了!且让太太教导几句规矩,一会儿完完整整还给你便是啦。”
林黛玉脸上白红交错,心底呐喊,“求求你,快别再说了!”
第43章 身上燥热
县试之难,因地而异。
富庶省份,文风鼎盛,书院愈多,在万千考生中脱颖而出便愈不容易。
宛平县作为京县,亦是达官显贵云集之地。
其间角逐,堪称万里挑一。
宛平县的县试分为四场,正场、招覆、再覆、连覆。
首场正场,相当于海选选拔,考四书文两篇,试帖诗一首,入夜前交卷后可停歇两日,再进行下一轮考试。
若想夺得案首,不仅要过正场,还需得在后续的招覆、再覆、连覆中,场场优异,名列前茅。
而招覆、再覆、连覆,考察的内容就与正场有了稍许差别。
通常以五经墨义和阐释为主,兼有少部分律赋,时文等内容。
尤其连覆,相当于晋级赛,排位赛,最后的定段赛,在连覆之后便确定最终的名次。
这一场考察的内容与县试考官的偏好有很大关系,或许是四书五经,或许是时文策问,也可能是诗词歌赋,总而言之并无定例。
如此一来,背负勋贵之身的林黛玉若想取得案首便是难上加难。
勋贵于世人的刻板印象,会很容易让她受到轻视。
所以,为达目的,林黛玉还需将知识学问打磨的精益求精,无可挑剔。
四书文已臻纯熟,不足为虑。
一下午,林黛玉皆埋首于五经释义与各类时文之中,竭力弥补身为闺阁女子时对外界事务的认知欠缺。
如今她心无旁骛,唯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卷!
不知不觉已然天黑,林黛玉仍在案前奋笔疾书。
门扉被叩响了三次,她也浑然未觉,直到香菱硬着头皮推门而入,羞答答地走了进来。
将捧着的食盒,轻手轻脚摆在厅堂的楠木方桌上,香菱规规矩矩的立在帘后,轻声禀道:“少爷,该用膳了。”
“嗯,搁着便是。”
林黛玉随口应着,“待我写完这一段。”
“是。”
香菱低声应下,双手在袖中无措地交握着,小心翼翼打量四周。
这里的陈设与梨香院大相径庭,没有彩绸飘带,没有古董家私,更没有远洋精致的舶来品,处处都显得朴素很多。
不过,倒与薛宝钗屋里的气象有几分相通。
“难怪姑娘偶尔会提及李二公子,看来二人还真有相似之处。”
香菱默默想着,初见时的恐惧徐徐消减。
要真是一个好色纨绔,居处断不会如此。
可这样一来,香菱又想不通,为何李公子偏要指名要她了。
“太太说,若是他日少爷对我生厌,便让我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可我卖身契都在这里了,又能往哪去……”
念及此,香菱内心又不由得哀叹起来,担忧起未卜前程。
良久,林黛玉方搁笔起身。
素来在这府里独居的她,恍惚间见帘外立着一人,不免一惊。
待揉眉眼定睛看清是香菱,才无奈记起这桩麻烦事。
林黛玉是真不知该如何安置她。
掀帘而出,香菱立刻躬身行礼:“少爷,饭食已备好,可需先净手?”
“嗯。”
林黛玉浅浅答应了声,看着香菱麻利地端来水盆,浸湿帕子递上。
观察着她的脸色,那始终挥之不去的忐忑与柔弱,让林黛玉心生不忍。
今日她种种不安,皆因自己而起,林黛玉又岂能不顾她周全?
“坐下一同用些吧?”林黛玉温言道。
香菱连连摇头,拘谨回话,“奴、奴婢不敢,已经用过了。”
林黛玉见她目光躲闪,眨了眨眼,试探问道:“娘亲她,与你说过什么了?”
香菱又是摇头。
林黛玉无奈,“抬头回话,这有什么好藏掖的?”
香菱依言抬头,目光与林黛玉一触,如同被烫到般想垂下,又强自忍住,最终变作平视。
“只说了些府上的规矩,嘱咐我要好生照看少爷,还有……”
“还有?”
林黛玉扭过头,才察觉香菱与她带来府里时已有稍许不同了。
脸上的绒毛竟已被绞了去。
林黛玉知晓,这在丫鬟中被称为“开脸”,意喻着正式纳入男丁的房内做通房丫头。
若是再进一步被当做侍妾的话,还会被主家妇人赠予水晶或翡翠的头簪,用以盘头,彰显身份特殊。
再回神,香菱脸上臊得通红,嚅嗫着开口,嗓音细若蚊吟,“太太说,少爷正值求学要紧之时,要我……要我,先别和少爷圆房……”
“噗……咳咳咳。”
林黛玉一口汤,呛在了嗓子眼。
圆房?谁要和她圆房了?
我林黛玉难不成是什么好色之人?
林黛玉满心羞愤无处发泄,皆因自己当初一句“觊觎姿色”的托辞,竟让邹夫人误解至此!
默然接过香菱递来的手帕拭了拭嘴角,林黛玉无力摆手道:“我知晓了,你先下去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