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诛心。
像是一把无情寒冷的刀,撕开了朱高煦最后高高驻守的铜墙铁壁。
尤其是提到母后,朱高煦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位温婉动人的妇人,有些眼瞳泛红。
那位贤良淑德的女子,对他也是异常疼爱,甚至小时候屡屡以大哥年长,当恭谦于他。
论德行和才学,那是他见过最完美的女子!
他朱高煦可以骂老爷子偏心,可如何能够责备自己母亲私心?
“作为母亲,徐氏是最了解自家儿子的人,我在洪武朝曾多次去燕王府上做客,她的为人我都清楚,难道你不了解自己的母亲?”
“可为什么她还是选择你大哥,而要违背你父亲的意愿,说服他立你大哥为太子?”
“她不是不了解,而恰恰是最了解你,认为你不适合当储君你无法令家族安宁,更定不了这个国!”
许易犀利的言辞像是狂风暴雨,要把朱高煦撕碎成一块一块。
哐
朱高煦手臂无力垂落,像是黯然投降的士兵,手中的弓箭也自然掉落。
许易虽然更喜欢胖虎,可这话绝没有掺杂私心。
他见过徐妙云,而且洪武朝的朱高炽,如今都会走路了。
在教子这块,徐妙云的能力不容任何质疑。
历史上…
哪怕三子被立为太子、藩王后,命不久矣的徐氏仍郑重提醒朱棣,要选择“老成端正之士”加以教导。
尤其二子朱高煦和三子朱高燧,以免他们走上弯路。
为何?
因为这两个孩子太不叫人省心,尤其是朱高煦。
洪武年间,朱元璋下旨让各地藩王把孩子们送回京城一起接受教育。
结果……
《明史》记载,“高煦不肯学,言动轻佻,为太祖所恶。”
而对朱高炽,朱元璋的评价“有君人之识”。
哪怕老朱偏心,可当舅舅的,总不至于也偏心!
《明史列传》记载:“舅徐辉祖以其无赖,密戒之。”
可朱高煦充耳不闻,在靖难之役爆发前回北平的那次,反偷了徐辉祖一匹好马。
一路上…
朱高煦“辄杀民吏,至涿州,又击杀驿丞”,可以说,完全骄横任性而行。
这一幕好巧不巧,还被许易和老朱刚好看到。
如此恶性!
若不是仗着永乐帝朱棣的偏心,朱高煦别说谋储,连金陵都待不下去!
这是若发生在朱元璋那里…
朱棣不去就藩?
朱元璋都能把朱棣吊起来抽三天,然后换朱标来抽。
朱棣都不敢吭声,还得叫冤:有人暗算他,大哥你是了解我的!
正如许易那句…
翻开历史可以看到,朱高煦谋储这块的轰轰烈烈,在历史上也是前三的存在。
估计这事只逊色“九子夺嫡”,连唐太子李承乾和魏王之争都得排后头。
朱棣在世,常自比太宗李世民,僭越之举,甚至明目张胆使用太子仪仗。
朱棣病逝,回京吊丧,竟使用天子仪仗,公然叫登基的朱高炽“肥兄”侮辱。
都已经这般,朱高炽都没杀他,还放他回归藩地。
可以说,是徐妙云他们看得太清楚。
朱高煦性格上的凶残、傲慢、轻佻,从幼时就已经彰显得淋漓尽致。
有制衡者还好,一旦他大权独揽,那遭殃的将是整个江山社稷。
院子里,时空出现了短暂的定格。
那炎热难耐的天气,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冰冷刺骨。
在许易的这番残酷输出下,朱高煦终于是一言不发,那昂着的脖颈也垂了下来。
老头子真考虑过他当皇帝,是他自己不争气?
一次又一次……
让母后和父皇失望了?
朱高炽来到朱高煦面前,望着这个失魂落魄坐在地上的二弟面前,苦口婆心劝道:
“老二,咱说到底是一家人,平时闹腾点就算了,哥哥我这人心大,不会往心里去。”
“回头我和爹和太祖求求情,让你回到宗籍,我知你心高,以为哥哥在施舍你。”
“哪怕咱们不论兄弟,可瞻壑他们是我的子侄,孩子还年幼,王府离了你,你让他们母子如何自处?”
“你树敌太多,又不为文官所喜,朝堂弹劾汉王府的折子是一份接着一份,老头子全压了下来。”
“说到底你也是咱爹娘的骨肉,咱爹心里是有你的,你也别跟咱爹置气,好好认个错,让爹在太祖面前也好有个台阶下。”
“……”
面对朱高炽的善意,朱高煦愣愣出神,一言不发坐在地上。
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一个字没听到。
“行了,你先过去吧。”
“你现在与他说一万遍,他还是觉得你在站着说话不腰疼,在以胜利者的姿态在嘲讽他。”
“倒不如让他自己冷静一下。”
唰!
说着,许易打开时空门。
“也罢……”
知道朱高煦一直不待见他,心里有不小的怨气。
朱高炽叹了一口气,擦了擦汗,双手自然放在肚子上,抱着自己的大肚子,走进了时空门。
这一幕让朱高煦短暂愕然,可随后又被紊乱的思绪填满了整个大脑。
许易走了过去,捡起掉落的弓箭,弓并不是宝弓,只是自己制作的。
许易试了试力道,确实需要不小的力道才能拉开。
“你爹……”
“欧布!”
“准确来说,是你洪武一朝的爹,他本来想带你去参加漠北大决战,让你立功,他好在太祖面前替你说说话。”
嗯?
朱高煦一怔,视线立马投了过来。
可不等他开口,许易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现在看来,这机会估计你也不需要。”
“毕竟你爹偏心,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说不定只是利用你,他就又把你丢在一旁。”
“那样你太吃亏,到时候有理没地方说去,你爷爷又不会帮你撑腰。”
“思来想后,你爹还是给你找了另一个出路。”
说着,许易将一份圣旨掏了出来。
“太子这位置你是争不了,再去争,你只能是头破血流。”
“想去的话,就拿着这份圣旨去。”
“不想去的话,就把这份圣旨当引火的烧了,老老实实的我有一栋房子,背对大山,打猎过日,静等一年又一年春暖花开。”
“人啊,好歹得争一口气。”
话音落下,许易将圣旨和弓箭一同放在朱高煦的面前。
这是他最后的出路。
无论选择哪一个,都是对朝堂局势最好的结果。
也许自己这番话作用不大,又或者,正像士兵突击里袁朗对成才说的…
再来一次,他这样的人太会隐藏,他看不透。
“好在以他这样的性格,隐忍隐藏多半不太可能。”
“若真那样,让他当了皇帝,那可有的忙了。”
深深看了一眼朱高煦,许易摇了摇头,他此刻也看不透事情会走向何方。
唰!
许易消失了。
朱高煦愣了许久,也盯着弓箭和圣旨看了许多。
可最终他还是伸向那份圣旨,自诩人中龙凤,他岂能这般甘愿隐于尘埃?
“钱塘县令…?”
“想不到我一个藩王,有一天沦落到去当县令…”
“难道说,以我的才能只能治理一个县?”
朱高煦死死扣着圣旨,指关节泛白,眼中屈辱的火焰最终变为斗志。
老爷子!
你也太小看人了!!
看了一眼许易留下的那个面具,朱高煦心领神会,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脸面别人给不了,是需要自己挣回来的!
不多时。
朱高煦带上行囊,戴着面具离开了这个村子,前往钱塘县赴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