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动声色,直把卷子笼在袖里,便道:“岳飞!你这样才能,怎能取得功名到手?你岂不晓得苏秦献的‘万言书’、温庭筠代作的《南花赋》么?”
列位看官。
你道这两句是什么典故?
只因当初苏秦到秦邦上那万言策,秦相商鞅忌他才高,恐他后来夺他的权柄,乃不中苏秦,只中张仪。
此乃万言书之事也!
至于《南花赋》故事。
却是传自五代十国时,晋王石敬瑭的野史典故。
相传名士温庭筠是晋国丞相桓文的门客。
一日,晋王宣桓文进御花园赏南花,那南花就是铁梗海棠也。
当时晋王命桓文作《南花赋》,桓文奏道:“容臣明日早朝献上。”
晋王准奏。
辞朝回来,桓文那里作得出?
思索片刻,他却央家中代笔先生温庭筠代作了一篇。
桓文看了,大吃一惊,暗想:“若是晋王知道他有此才华,必然重用,岂不夺了我权柄?”
即将温庭筠药死,将《南花赋》钞写献上。
这两个典故,都是妒贤嫉能的故事。
张邦昌听了,不觉勃然大怒,明知是骂他妒贤嫉能,却又自家有些心虚,发不出话来,真个是“敢怒而不敢言”。
片刻之后。
他看着岳飞,朗声道:“岳飞,且不要说你的文字不好,今问你敢与梁王比箭么?”
岳飞闻言,当即拱手行礼,口中回答说道:“老爷有令,谁敢不遵?”
宗泽在旁听着,不露声色,心里暗暗好笑道:“若说比箭,此贼就上了当了!”
当即。
他也不管张邦昌是何原因,立刻吩咐:“左右!把箭垛摆列在一百数十步之外。”
梁王柴桂看见靶子甚远,有心看看岳飞的成色,于是就向张邦昌禀道:“柴桂弓软,先让岳飞射罢。”
张邦昌微微颔首,便让岳飞下阶先射。
而后。
他却暗令亲信护卫去将靶子移到二百四十步,让岳飞不敢射,就好将他赶出去了。
不料。
这岳飞却不慌不忙,立定了身,当天下英雄之面,开弓搭箭,真个是“弓开如满月,箭发似流星”,飕飕的一连射了九枝。
这一露身手,只见得那摇旗的摇一个不住,擂鼓的擂得个手酸。
三通鼓响。
岳飞将弓箭收起。
那监箭官将九枝箭,连那射透的箭靶一齐捧上厅来。
张邦昌老眼昏花,看那九枝箭并那靶子一总摆在地下,不知是什么东西。
只听得那监箭官禀报道:“这举子箭法出众,九枝箭俱从一孔而出。”
此言一出。
张邦昌恼羞成怒,也等不得他说完,就大喝一声:“胡说!还不快拿下去!”
梁王柴桂见此情形,心头暗想:“箭是比他不过了,不若与他比武,以便将言语打动他,令他诈输,让这状元与我。若不依从,趁势把他砍死,不怕他要我偿命。”
想到这里。
他一步踏出,双手抱拳,口中对四位主考官道:“岳飞之箭皆中,倘然柴桂也中了,何以分别高下?不若与他比武罢。”
张邦昌听到这话,心中也是微微一动,便看向岳飞,就命他和梁王比武。
第795章 生死文书(求月票)
梁王柴桂听到张邦昌这话,当即走下厅来,整鞍上马,手提着一柄金背大砍刀,拍马先自往校场中间站定。
他目光灼灼,盯着岳飞,朗声道:“岳飞,快上来,看孤家的刀罢!”
这岳飞虽然武艺高强,可见梁王柴桂乃是一位王爵,怎好交手,不觉心里有些踌蹰。
此时此刻。
他听见柴桂呼唤,勉强上了马,倒提着枪,慢腾腾的懒得上前。
那校场周围的诸多考生,有千千万万之众,见岳飞这般光景,俱道:“这个举子那里是梁王的对手?一定要输的了!”
就连宗泽也暗暗叹气道:“他是临场胆怯,是个没用的,枉费了我一番心血!”
且说梁王柴桂见岳飞来到面前,便轻轻的道:“岳飞,孤家有一句话与你讲,你若肯诈败下去,成就了孤家大事,就重重的赏你;若不依从,恐你性命难保。”
岳飞道:“千岁吩咐,本该从命,但今日在此考的,不独岳飞一人。你看天下英雄,聚集不少,那一个不是十载寒窗,苦心习学,只望到此博个功名,荣宗耀祖?今千岁乃是堂堂一国藩王,富贵已极,何苦要占夺一个武状元,反丢却藩王之位,与这些寒士争名?岂不上负圣主求贤之意,下屈英雄报国之心?窃为千岁不取,请自三思!不如还让这些众举子考罢。”
梁王柴桂听了岳飞之言,不觉勃然大怒,口中喝道:“好狗头!孤家好意劝你,你若顺了孤家,岂愁富贵?反是这等胡言乱语。不中抬举的狗才!看刀罢!”
说罢。
他掌中金背大砍刀一转,对着岳飞顶门当头斩杀而至。
岳飞见状,把枪望左首一隔,但听得“铛啷啷”一声,便架开了刀。
梁王柴桂双目微眯,旋即翻手又一刀拦腰砍来。
岳飞见此情形,急忙把长枪一横,望右边架住。
这一招,原本是“鹞子大翻身”的家数,但是不曾使全。
岳飞此番身手。
恼得那梁王心头火起,举起刀来,当当当,一连六七刀,滚滚刀气直取岳飞面门杀来。
岳飞当即使个解数,叫作“童子抱心势”,东来东架,西来西架,那里会被他砍着?
两个一来一往,杀到十几个回合往上,梁王柴桂直杀得气喘吁吁,只好收刀回马,转演武厅来。
岳飞见此情形,也翻身下马,跟着梁王柴桂回到厅中,听几位主考官发落。
不一会儿。
两个人行至厅中来。
柴桂双手抱拳,对张邦昌道:“岳飞武艺平常,怎能上阵交锋?”
张邦昌闻言,口中道:“我亦见他武艺不及千岁。”
宗泽目光微沉,看到跟在柴桂身后的岳飞,开口问道:“你这样武艺,怎么也想来争功名?”
岳飞双膝跪地,双手抱拳,向宗泽禀报道:“武举非是武艺不精,只为与梁王有尊卑之分,不敢交手。”
宗泽道:“既如此说,你就不该来考了。”
岳飞道:“三年一望,怎肯不考?但是往常考试,不过跑马射箭,舞剑抡刀,以品优劣。如今与梁王刀枪相向,走马交锋,岂无失误?他是藩王尊位,倘然把武举伤了,武举白送了性命;设或武举偶然失手,伤了梁王,梁王怎肯干休?不但武举性命难保,还要拖累别人。如今只要求各位大老爷作主,令梁王与武举各立下一张生死文书:不论那个失手,伤了性命,大家不要偿命。武举才敢交手。”
宗泽听到岳飞这话,微微颔首,口中说道:“这话也说得是。自古道:‘壮士临阵,不死也要带伤。’那里保得定?柴桂你愿不愿呢?”
柴桂听到这话,尚在踌躇。
张邦昌盯着岳飞,冷冷笑道:“这岳飞好一张利嘴!看你有甚本事,说得这等决绝?千岁可就同他立下生死文书,倘他伤了性命,好叫众举子心服,免得别有话说。”
梁王柴桂见张邦昌如此说,只得同意。
随后。
岳飞和柴桂把文书写定,大家画了花押,呈上四位主考,各用了印。
梁王柴桂的交给岳飞。
岳飞的交给梁王柴桂。
两个将文书互相交换了,各自验证的文字。
那柴桂一转身,把文书暂时放在张邦昌处,张邦昌接来收好。
岳飞看见,也将文书来交与宗泽。
宗泽道:“这是你自家的性命交关,自然自家收着,与我何涉,却来交与我收?还不下去!”
岳飞闻言,当即抱拳拱手,拿着文书,快步走下厅去,来见王恪等人。
不一时。
他与一众兄弟相见。
王恪问道:“大哥,情况如何?”
岳飞面沉似水,将文书交给王恪贴身装好。
随后。
他看向汤怀,口中道:“汤兄弟,倘若停一会梁王输了,你可与牛兄弟守住他的账房门首,恐他们有人出来打攒盘,好照应照应。”
汤怀点头,提着银枪而去。
岳飞再看向张显道:“贤弟,你看账房后边尽是他的家将,倘若动手帮助,你可在那里拦挡些……王贤弟,你可整顿兵器,在校场门首等候,我若是被梁王砍死了,你可收拾我的尸首;若是败下来,你便把校场门砍开,等我好逃命。这一张生死文书,与我好生收着;倘然失去,我命休矣!”
张显和王贵闻言,也是双手抱拳,领命而去。
之后。
岳飞又看向杨再兴、罗延庆、董方、张国祥四人,吩咐道:“四位兄弟分别把住校场四处,若事情有变,立刻制造一些混乱来,引得场中大乱,我等方好逃生!”
一番话吩咐已毕。
岳飞转身来到校场中间。
那时节。
这些来考的众举子,并那看的人,真个人千人万,挨挨挤挤,四面如打着围墙一般站着,要看他二人比武艺。
且说那梁王与岳飞立了生死文书,心里就有些慌张了,即忙回到营帐之中。
列位看官。
要说这又不是出征上阵,只不过考武,为什么有起营帐来呢?
一则,他是一家藩王,比众不同。
二来,已经买服奸臣,纵容他胡为,不去管他。
三来,他是心怀不善,埋伏家将虞候在内,以备防护。
故而。
这柴桂在此搭下这三座大营帐:自己与门客在中间,两旁是家将虞候并那些亲随诸色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