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裴妃渐渐回复过来,轻声道:“幢主多半不会回来了,我便拜卿为幢主,暨王府典卫,你若置僚属,也一并报上,改日我把印信给你。”
典卫专责守卫和陪从,是王府的近卫属官。
“仆领命!”
萧悦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司马越临行前,未给裴妃和世子授权,军政大权尽托于王衍,因此裴妃没法授幕府的官,只能授东海王府的相关职官。
典卫是家臣一类的职务,却是正儿八经的官,秩比三百石。
这已经不低了,幕府中的这个掾,那个掾,也不过秩三百石。
萧悦似是想到了什么,从怀中取一个小盒子,奉上道:“仆得了块马宝,将之研磨成粉,献予王妃。”
有婢女移步过来,接过小盒子,递给裴妃。
裴妃打开一看,盒子里铺着层粉末,色泽微黄,微腥,不禁问道:“此物何用?”
萧悦道:“马宝与牛宝、狗宝并称三宝,可解砒霜之毒,若每日服用一小撮,亦可起长驻容颜,肌肤嫩滑之效。”
突兀地,裴妃俏面悄然爬上了一小抹晕红,心里有一股暖流流淌而过,点头道:“小郎的心意我领了。”
随即又道:“昨晚宫中有消息传来,苟遣使至洛阳,欲奉迎天子往仓垣,朝臣争论不休,最终未有结果,天子只着先探得太尉行止再定。”
萧悦忙道:“可有提及广成泽?”
裴妃似笑非笑道:“卫将军梁芬提了嘴,群臣纷纷反对,天子也未表态。
日前,我曾邀羊皇后过来商讨此事,可惜羊皇后曾得罪过天子,而天子无容人雅量,小郎或还得从襄城公主处着力。”
萧悦就知道这事不容易,但是,群臣的鼠目寸光仍出乎了他的意料,据有广成泽,可随时兵下南阳。
南阳属盆地地形,刘秀的发家之处。
李自成从商洛山出来,最终席卷天下,就是从南阳开始的。
因该处土地肥沃,地形复杂,有明一朝,对南阳非常重视,特设勋阳抚巡,抚治当地的数百万流民。
而本朝,亦置沔北都督府。
南阳经营的好,可为帝王之资。
萧悦沉吟道:“仆打算明日去广成泽探视一番,回来再往太尉府上求见襄城公主,晓以利害。”
裴妃问道:“小郎可知公主禀性?”
“这……”
萧悦想到王孰的遭遇,迟疑道:“怕是不好相处。”
“不错!”
裴妃点头道:“待你回来,我陪你去。”
萧悦心弦微震,不禁抬头看向裴妃。
裴妃笑道:“我和襄城公主也算旧识,你若冒然求见,怕是人都见不到,对了,明日我让裴七带些人手随你去广成泽,他们行军作战不行,但治家开荒颇有些本事。”
说着,向后示意。
一名婢女屈膝施了一礼,步入后堂,很快就捧着本小册子回来,递给萧悦。
萧悦展开一看,入目便是一列列娟秀的蝇头小楷,竟是有关广成泽的风物详情。
“周环渎,右三涂,左概嵩岳,面据衡阴,箕背王屋……”
“王妃有心了!”
萧悦深吸了口气道。
裴妃摆摆手道:“闲来无事,摘录了些,若能用到最好,不过……书中所载也勿尽信,毕竟有些时日了,小郎看看即可。
你去吧,明日一早,我让裴七来寻你,顺带拿些兵甲给你。”
“仆告退!”
萧悦施礼离去。
……
第12章 潘滔与卢志
次日一早,裴七便带着十余人赶着数辆大车找到驻地,拱手道:“郎君!”
“辛苦裴君了!”
萧悦笑着回礼。
裴七笑道:“王妃所命,谈不上辛苦,再者,仆也想瞧瞧郎君能把广成泽弄成什么样。”
说着,便望向身后的十余人,一一介绍给萧悦,都是王府上的宾客、常从、典计之流,从十来岁的少年到四十多的中年人不等,皆有一技之长。
有的擅长起屋造房,有的会烧砖,有的会找矿,有的会挖陂池,还有人会种田养牲畜,在这个时代,可谓人才济济。
而车上,装有五十副大黄弩,两石弓百副,皮甲五十领,铁甲十领,还有步槊、环首刀、盾、勾镰枪等多种兵器。
萧悦突然发现,裴妃是一座大金矿啊。
军中昨日就安排好了,留一队人手守卫裴妃,其余的全部跟他去广成泽,算是一次中短途拉练。
作为现代人,他清楚,练兵不能固定在一个地方死练,必须拉出去,在不同的地形下操演,因地制宜。
当然,古人练兵多是粗放式,即便纪效新书,也不强调拉练,不过萧悦总想试一试。
广成泽位于洛阳东南一百五十里左右,三四天的路程,真正好。
五百来人列着队出行,以五人一排,拖着长长的队伍,每走三五百步,要停下来,重新队形,三辆偏厢车也带上了,马匹则驮着必要的物品。
“可是萧郎?”
街道上,两名中年人各带着几名仆从,一名三十来岁,一名四十来岁,那三十来岁的中年人招手笑道。
“停!”
萧悦喝止队列,上前拱手:“正是,不知两位……”
那中年人道:“仆潘滔,这位是卢志卢子道,请问萧郎可是往广成泽去?”
“哦?”
萧悦眼神微缩。
潘滔乃中书令潘尼之子,其叔祖,便是赫赫有名的美男子潘安,因与孙秀的夙怨,在赵王伦僭位之时,与石崇一起被夷了三族,包括嫁出门的女儿,无长幼一时被害。
而潘滔本人,曾与刘舆、裴邈合称越府三才,历任黄门郎、散骑常侍。
永嘉四年,迁河南尹。
帝恶越专权,与苟联结,五年,陈越罪状,表求杀滔,遣骑收之,滔夜遁得免,没想到又回来了。
卢志则是成都王司马颖的首席谋主,出身于范阳卢氏,司马颖死后,司马越任卢志为军咨祭酒,迁卫尉。
永嘉末年任尚书。
陆云之死便与卢志进谗有关。
这二人,俱是心狠手辣之辈,可视作毒士贾诩一类的人物。
此时走在一起,很有意思啊。
随即萧悦道:“正是去往广成泽探视一番。”
“哈哈,拿来!”
潘滔哈哈一笑,向卢志伸手。
卢志满脸的便溺之色,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去。
潘滔如获至珍,把玩了一番,系在了自己腰上,便笑道:“萧郎勿要见怪,适才见得萧郎领军过路,卢子道说是跑步操演,仆却不然,猜测萧郎应是去广成泽探路,遂之与以腰间玉佩为注,果然是仆赢了。”
萧悦哭笑不得。
卢志问道:“太尉已领军往项城,送东海王棺椁回乡安葬,早则半年,迟则一载必返,萧郎为何还要坚持退守广成泽?”
萧悦澹澹道:“群龙无首,岂是石勒之敌。”
“萧郎竟不看好太尉?”
潘滔浑身一震,急问道。
萧悦沉吟道:“太尉不知兵,东海王薨后,其部众遥推太尉统领全军,太尉拒之,又推给襄阳王范,襄阳王亦不肯接手。
今虽有十余万之众,却是一盘散沙,一旦石勒摸清了底细,兴兵来攻,败亡不远矣。”
“这……”
二人相视一眼,根本不敢轻视萧悦的判断,面容颇为凝重。
突然潘滔道:“若我与卢子道星夜与萧郎追上太尉,陈述厉害,可否挽回败局?”
萧悦眸光有些深沉。
不由琢磨着挟裴妃与世子追上王衍,以世子司马毗节制全军,挽救西晋最后一支武装力量的可行性。
但思来想去,几无可能。
毕竟东海国那帮子人,干啥啥不行,就会内斗捞钱,对裴妃与世子之命,百分百阳奉阴违,而石勒窥伺于旁,随时会兴兵攻打。
可以说,走这一步,没有一丁点的容错率,败了,就是死,裴妃会重演历史上被发卖的悲惨命运。
况且系统未作要求,只让自己挟晋帝退守广平泽,可见在神灵眼里,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过话不能这么说,萧悦斟酌着说道:“如今洛阳城外,胡骑处处,我等若轻骑前往,怕是途中就会被胡骑截击,若领部曲军卒,必然行军缓慢,未必能追得上,何去何从,公宜细思之。”
二人紧锁着眉心。
许久,均是潸然长叹,认可了萧悦的说辞。
如今摆在面前的问题是,连遣信使通告都做不到,甚至一旦信使被截住,极有可能暴露洛阳的虚实,届时便是灭顶之灾。
“看天意罢!”
潘滔苦笑着摇了摇头,又道:“萧郎能否稍等,我与卢子道回家领些部曲,与萧郎一同往广成泽看一看。”
“如此甚好!”
萧悦不假思索道:“仆于宣阳门外恭候二公!”
“好,我等尽快赶来!”
潘滔与卢志拱了拱手,便分头而去。
萧悦也领军继续前行,很快出了宣阳门,全军休整。
约摸一个时辰左右,潘滔与卢志各领数十部曲,数十僮仆赶来汇合。
尤令萧悦留意的是,卢志队中,竟有二十来名骑兵,但马匹只是一人一匹,于是牵着走。
卢志还把长子卢谌带来了,二十六七岁的模样,互相见了礼之后,便向正南方向行进。
卢志与潘滔坐着牛车,卢谌骑着骡子,与萧悦并辔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