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悦称谢起身。
王桑对司马悦可没什么恭敬之处,去年,他就随王弥围攻过洛阳,要不是醉酒大意,被北宫纯率凉州铁骑突袭,怕是洛阳就破了。
这种天子,不配获得他的尊敬,反是对于将他逼上绝境的萧悦,存有几分敬畏之心。
“此乃何人?”
司马炽见着王桑那轻蔑的神色,极为不喜,哼了声。
萧悦道:“此君乃王弥之弟王桑,迷途归返,愿为朝廷效力。”
“呵~~”
司马炽冷冷一笑,什么为朝廷效力,是为你效力吧?
你俘虏了王桑,私下里任用倒也罢了,把他带朕面前来做什么,示威吗?
“萧郎带王桑来是为何意?”
梁芬一看气氛不对,忙道。
萧悦道:“我军虽胜一场,但无余力再战,而王弥虽有不逊,却系出名门,受奸人挑拨乃与朝廷相悖。
臣恳请陛下给王弥一个机会,厚赏官爵,允其自赎。”
“简直是……”
司马炽大怒!
荒谬二字还未出口,梁芬已明白了萧悦用意,于是清咳两声打断。
毕竟朝廷能掌控的,连洛阳都算不上,只有区区宫城,明日又要弃洛阳而去,朝廷除了个空架子,还有什么?
而王弥作为老牌反贼,驻扎在襄城,能受朝廷任命,纯属赚到,可给予朝廷喘息之机,眼下再提朝廷威仪,那简直是笑话。
朝廷还有什么威仪可言?
“卿是何意?”
司马炽不快地看过去。
梁芬拱手道:“陛下不可意气用事,王弥当初是受了刘伯根蛊惑,方才造反,今刘伯根已死,臣料其将洗心革面,戴罪立功。
陛下不妨拜王弥为许昌都督,豫州刺史,征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督豫、冀、幽、平、并五州诸军事。”
司马炽与司马越缠斗五年,也不是一点政事不通,刚刚只是被愤怒蒙蔽了灵智,此时听得梁芬言语,不禁冷静下来。
王桑暗松了口气,原来不是要把我阉了,而是给大兄封官啊。
话说在司马越薨之前,朝廷的八大都督一直由藩王担任,领军不领民,州刺史由官员出任,领民不领军。
不过从苟开始,这个规矩就打破了,大兄并非第一人,就是不知会否领受。
萧悦挺吃味的,司马炽也没给自己沔北都督,只一个区区南阳太守打发了事。
可见远的香,近的臭,实为天下至理。
“也罢,拿纸笔玺印!”
司马炽向后唤道。
“诺!”
有宦人奉上笔纸砚台,还有皇帝印玺。
梁兰壁亲自研墨,司马炽提笔写了卦敕书,盖上印,便道:“谁人送往王弥处?”
萧悦拱手道:“陛下交给臣罢,过两日,臣便遣几个降卒送往襄城。”
“罢了!”
司马炽挥了挥手。
宦人将敕书交予萧况。
目地既已达成,萧悦便领着王桑告退。
看着殿外愈行愈远的背影,司马炽缩袖里手,紧紧捏在一起,手背青筋丝现。
……
第45章 奋威将军长史
次日一早,洛阳城南,开阳门、平昌门、宜阳门与津阳门,四门洞开,一簇簇车马人群从中涌出,往洛水而去。
队伍中,不时有恸哭声传来。
今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回洛阳了,可是不走也不行,刘聪大举征伐已是板上钉钉,很多人依依不舍地回望,暗道一声别了,吾家。
当然,也有人是以广成苑为跳板,看看有没有机会南下襄阳,或者走寿春、合肥去往江东。
对此,萧悦并不干涉,想走的尽管走,半道被打劫就知道后悔了。
这个时代,不仅遍地坞堡豪强,山林水泽深处,也有很多悍匪盘踞,队伍规模稍小些,都有被劫杀之虞。
他只是尽可能的维持秩序。
主要是三个方面。
一是帝后。
不论如何,帝后不能出事,他还需要朝廷这块牌匾。
二是以裴妃为首的公卿士人及其家眷。
昨日受裴妃召而来的孤寡妇人,王府遗妃,足有数百户之多,这些女人也不傻,心知没了裴妃庇护,她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有些在昨日,就带着亲信和财货来东海王府投奔了。
三是寻常民众,这部分人不多,却是最杂。
队伍铺开一个很大的扇面,烟尘滚滚,一队队的侦骑四出,这种时候,何伦和李恽也不敢大意,集中使用骑兵,驱赶灭杀零散胡骑。
“萧郎,萧郎!”
却是有大呼声传来。
萧悦骑在马上,回头一看,正见一辆牛车驶来,胡毋辅之挥着手。
“胡毋公怎么来了?”
萧悦翻身下马,拱手讶道。
牛车徐徐停下,胡毋辅之从车上拽了个中年人下来,嘿嘿笑道:“老夫为萧郎举荐一人,不知萧郎敢不敢用?”
萧悦看了过去。
这中年人和胡毋辅之差不多的年龄,衣衫陈旧破烂,胡须乱糟糟的,面孔带有影响不良所独有的腊黄。
两鬓也染上了霜色,却是神色傲然,腰背笔挺,正负手以考究的目光打量自己。
“这位是……”
萧悦迟疑道。
胡毋辅之道:“此人姓王,名尼,字孝孙,曾于护军府上当过马夫,自小博览群书,学识渊博,贯通古今。
老夫,刘庆孙(刘舆表字,刘琨之兄)、王平子(王澄表字)与裴开平(裴遐表字,王衍女婿)钦佩其才学,多与之来往。
孝孙曾当面斥骂过东海王越,常叹曰,沦海横流,处处不安也。
只可惜士息出身,不能入仕。
早年,吾等曾拜托河南府功曹甄述和洛阳令曹摅,望能解除王尼兵籍,终未功成,引为憾事,不知萧郎可敢用王孝孙?”
王尼名气很大,可视作击鼓骂曹的边让那一类人物,看不顺眼,直接怼过去,不管后果,搏了个不畏权贵的美名。
这种人是把双刃剑,两方合契,用起来会很舒服,若是不趁他的意,会非常别扭。
不过萧悦必须考虑胡毋辅之的态度,名士的能量还是相当大的。
我主动向你举荐人才,你别不知好歹。
萧悦大喜拱手:“久闻孝孙公大名,今愿助我,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哈哈!”
胡毋辅之捋着稀疏的胡须,哈哈一笑:“孝孙,我就说萧郎正是缺人之时,必用你,记着欠我三壶酒,莫要赖账。”
王尼一脸的便溺之色。
萧悦也挺无语的,酒鬼果然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维看待。
胡毋辅之笑毕,又道:“孝孙是冲着萧郎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而来,若萧郎并无济苍生之志,日后孝孙离去也莫要着恼。”
“此乃应有之义!”
萧悦郑重拱手。
“萧郎打算征孝孙以何职?”
胡毋辅之叫了声好,问道。
“奋威将军长史!”
萧悦不假思索道。
“哦?”
胡毋辅之眼珠一转,现出欣赏之色。
萧悦有三个职务,一是东海国下军将军,二是南阳太守,三是奋威将军,均可置长史。
但是,东海国下军将军受制于王玄,而南阳太守尚未落到实处,在实力还弱小之时,过早撑起南阳太守的名头,或会引起当地大族,如乐氏、应氏的警惕。
这些大族与王如的关系难以一语之,但是,如朝廷空降个南阳太守,肯定不乐意。
只有奋威将军最合适,与东海王府没有关系,又不理政事,只着手军务。
“如何?”
胡毋辅之回头问道。
“仆王尼拜见将军!”
王尼神色没什么变化,澹澹施了一礼。
“孝孙公不用客气,眼下正有一件事要孝孙公来做!”
萧悦笑着搀起王尼。
“请将军明言!”
王尼问道。
萧悦道:“我调拨一队人马给孝孙公,尽量查清随行上路丁口数量,人员构成,良人又占比多少。”
“妙载!”
胡毋辅之拍腿叫好。
在大晋朝查人口,不论哪个时期,都是不可能完全的任务,可如今,洛阳城倾巢而出,所有人全在路上,正是清查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