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看着萧悦,也是暗暗点头,不管他们内心深处是怎么想,一场大胜亲眼目睹,若无这场胜利,怕是现在已经向南部山区窜逃了。
试问又有多少人能跑出去?
而且出了山区,仍是南阳一带,王如活动的地盘,万一碰上王如的军队,多半是个死字。
司马炽笑道:“今次卿立有大功,朕记着了,日后必有厚赏,今朕欲使卿夜袭匈奴,乘胜追击,卿有几成胜算?”
“这……”
萧悦为难道:“不瞒陛下,我军师老力疲,且此役虽斩获数千,却未伤匈奴元气,倘若夜袭被敌所趁,怕是要酿成大祸。
匈奴可以一败再败,我军却是败不起了,陛下宜细思之。”
荀崧也道:“陛下,如今的匈奴已经不是刘渊刚起兵那会,年年征战,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臣料其必会防备夜袭。”
“嗯?”
司马炽微微不快。
不过萧悦能特意赶来向他解释,他还是挺受用的,如今这世道,还能要求什么呢?
事实上萧悦过来,也是担心司马炽作妖,这位可是个能折腾的主,万一拒绝了他的要求,越想越气,下密诏召天下方伯征讨自己,也是个麻烦事。
倒不如跑一趟,当面说清楚。
历史上,很多君臣之间,就是因互相猜忌,终弄致一发不可收拾,可若究其根源,往往是因未照顾到对方的情绪需求从而引发。
萧悦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至少在没起家之前,这位主该哄还是得哄。
荀潘却是问道:“倘若匈奴从襄城来犯,与迎面敌军夹击,萧郎该当如何?”
萧悦拱手道:“仆以为,应是刘曜自洛阳回襄城,再经梁县攻来,途中须耗时半月,有这半个月的缓冲,仆足以击溃当道之匈奴人。”
荀潘深深看着萧悦,他虽然对萧悦不喜,却不得不承认,眼下没有比萧悦更善于用兵的人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颖川荀氏中夏名门,还不至于颠倒黑白。
“吾拭目以待!”
荀潘澹澹道。
“陛下,若无他事,臣就告退了。”
萧悦向司马炽施礼。
“去罢!”
司马炽挥了挥袖子。
萧悦再施一礼,把礼数做足,转身而去。
很多人对他的印象大有改观,胜而不骄,实心用事,这世道,就需要这种人啊。
回到山下,屠虎来报:“郎君,经绷吊拷讯俘虏,已经问清了,来犯的是匈奴前军大将军呼延宴,率乔、靳准等匈奴贵族,计有步骑两万七千余众。”
“这么说,匈奴还有两万多人?”
萧悦暗感头疼,自己的兵,还是太少了。
不过换个角度来看,倘若潘滔的毒计成了,一下子打掉匈奴两万余步骑,对刘聪,将是难以承受之重,也可以杀杀他的凶焰。
或许不会那快去攻打关中。
虽然萧悦对南阳王司马模父子没有任何好感,可汉人的元气,能保留一分,就尽量保留一分。
“将军,那些俘虏,要不要……”
屠虎又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用!”
萧悦摆了摆手:“如今人丁不足,留着做苦役便是,交由辅兵看管,谅来闹不出什么乱子。”
“还是郎君考虑周全!”
屠虎腆着脸,嘿嘿一笑。
“萧郎,萧郎!”
这时,不远处有数人带着少许仆从快步而来。
领头一人拱手道:“仆傅咏,愿带我傅家部曲加入义从军,随萧郎平定天下。”
傅咏是秘书丞、河阴令傅畅之子,司徒傅之孙,现年二十左右。
“哦?”
萧悦讶色一现,便问道:“原是傅兄,失敬了,不知傅兄的父祖可知?”
傅咏朗声道:“我父大力支持,我祖……深明大义,必不阻也。”
“好!”
萧悦点头,视线越过傅咏,看向身后几人,越来越满意,这都是抗日时期投奔圣地的热血青年啊。
“仆曹广,拜见郎君!”
又一青年站出来,重重拱手。
萧悦问道:“君与曹军司是何关系?”
“那是仆的祖父,也鼎力支持仆在这乱世中为天下尽一份心力!”
曹广忙道。
卢谌站了出来,笑道:“仆也愿领自家部曲入郎君帐下!”
……
第61章 半依附
“此乃陈逵陈林道,前左卫将军陈之子!”
卢谌又将一名年轻人拉上前。
陈名列金谷园二十四友,曾任左卫将军,司马越讨成都王颖,在荡阴(今河南汤阴)大败,惠帝被扣邺城,司马越退回东海,陈则奉太子覃退守洛阳。
后太子覃被废杀,陈也去职退隐。
“原是陈郎,幸会!”
萧悦笑着拱手。
陈逵也算名门之后,二十来岁的年纪,留着两撇浓密的八字胡,身材高大魁梧,一点都不象士人子弟,反倒如个纠纠武夫。
此时施礼笑道:“萧郎练兵,别出枢机,本自永嘉以来,天下渐渐崩坏,家父时常扼腕叹息,惜乎回天无力。
如今萧郎于伊水河谷大破匈奴,堪为将星,我颖川陈氏也不甘居于人后,家父遂令仆率家中数十部曲于萧郎帐下听命。”
“陈公谬赞矣!”
萧悦摆了摆手,便扶起陈逵道:“大好河山,岂容腥膻之辈撒野,大话我不敢说,唯愿与诸君共勉之。”
“我闻松竹挺色,不畏严霜,雕鹘凌空,自有俊气,今见将军,方知世间确有天生神异之人,老夫筋骨比不得少年人,亦挽不了强弓,家中也没几个部曲,不知萧郎愿要否?”
一名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哈哈一一笑,迈步上前。
此人看似容貌儒雅,可那眸光中,却隐约带着丝桀骜与不平之气。
卢谌从旁道:“此君乃龙亢桓彝,字茂伦,能文善武,曾于齐王帐下任骑都尉,后司马兵败身亡,茂伦随之解职。”
萧悦眼神微凝,没想到居然引来了桓温的生父,当然,这个时候,桓温还只是宇宙间亿万颗小蝌蚪中的一员。
桓彝是曹爽帐下大司农桓范之后,曹爽被杀,桓范坐三族,是地道的邢家子。
虽然桓彝竭力隐藏身份,可圈子里的人都有数,无非是国朝对待士人太友好了,司马炎又是难得的宽厚之主,不再追究罢了。
不过仕途到底受了影响,司马死后,桓彝再未出仕。
历史上,桓彝于洛阳陷落后南渡,投奔司马睿,但是在这个时空,大概率不会再去江东了。
“竟是桓公,有桓公相助,何愁匈奴不灭!”
萧悦大为惊喜,拉住桓彝的手,左看右看,就如见着绝色美人一般。
“这……”
桓彝心里泛起了啼咕。
我有那么厉害么?
为何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一度怀疑萧悦演戏的功夫一流,可眼里的那份真诚做不了假。
桓彝确实太想上进了,并且敏锐的捕捉到,乱世对于家大业大的士人,或许是一份浩劫,但对于本没什么家业的他,未必就不是机会。
朝廷兖兖诸公,他早看透了,囿于陈腐的门户之见,士庶之别,生怕别人挤占他们的位置,对于野遗贤才不是无视,就是打压,还从骨子里看不起。
反是出身不高的萧悦,与他才是同路人。
邢家子和寒素小户,谁也别看不起谁,而且萧悦确实表现出了超卓的才华。
周围几人也是面面相觑,都未料到萧悦竟会如此重视桓彝。
事实上,萧悦看重桓彝与桓温无关,而是桓彝确实有大材,当即牵着桓彝,哈哈一笑:“诸君随我去拜见王妃!”
“此乃应有之义。”
几人纷纷点头,随萧悦离去。
其实萧悦心里清楚,这些人并非真的归心于他,义从军就很说明问题。
毕竟义从义从,义之所从,因义而存,哪天义没了,义从军也会四散而去。
那么,什么是义,义由谁说了算?
是他们!
归根结底,义从军是一支半独立性质的军队,所以萧悦才要把义从军引荐给裴妃。
一来,别人摆明了不肯利利索索地投奔他,非要从义从军绕一圈,而他自己的名位不足以羁縻义从军。
二来,可假借东海王幕府的名义羁縻。
拜了裴妃,就有了君臣之别。
这对他们也有益处,自赵王伦篡逆以来,朝权渐渐旁落到了藩王幕府手里,尤其司马越在世之时,对今上看管极严。
虽然司马越薨了,幕府班子也几乎荡然无存,可是东海王国军仍在,王妃与世子尚存,东海王幕府的架构可以重建。
甚至空缺出的大量职位,对于他们来说,是个机会。
此时不取,还待何时?
话说这也是士族的常规操作,狡兔三窟,分仕各家,以子侄辈追随萧悦,即便将来萧悦败亡,也只是损失一个子嗣。
这个风气是从诸葛亮家开始刮起的,王衍的狡兔三窟只是弟中弟,人家分仕三国,他家分仕三州,还没成。
当然,桓彝家业有限,押上了全副身家。
很快地,几人来到裴妃住处,施礼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