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曜面色阴沉,固然他不在乎河北丁壮的性命,可拿人送死也不是这样的死法,要死的有价值。
显然,河北丁壮施展不开来,被动受死毫无价值可言。
甚至再拖下去,不战自溃还会危及本阵。
“各部骑兵前出接应!”
刘曜喝道。
“诺!”
众将纷纷从了望车下来,召集兵马,布于后阵。
泥沙包阵中,战斗堪称惨烈,固然鸳鸯阵最适合这种地形,但本身操练时间不长,有些小队打着打着就散了。
缺了环环相护,威力自有所减损。
而河北丁壮并非任人揉捏的软子,很多人具备基础的军事素养,个别乡党邻里,还能打出小范围的配合。
李恽部除了骑兵,已经全部登场。
义从军千人,也几乎全额征用。
萧悦军中,只有骑兵尚未投入,其余能上的都上了,不过弓箭手依然坚守在筏子上面,遇有蒙头窜来的敌军,拈弓射之。
另作为偏师的傅虎部,则有几分敷衍的意味。
关城上,君臣摒息凝视,心脏砰砰乱跳。
“咣咣咣~~”
却是骤然间,锣声炸响。
河北丁壮也是苦不堪言,他们本是冲着珍宝美人去的,谁料晋军的战斗意志如此顽强,珍宝美人一样都没见到,反而死伤累累,短暂的热情褪去,已经不想打了。
这时有退兵的信号传出,立时撒开脚丫子往回跑。
“全军出击!”
萧悦大喜,连忙下令。
“杀!”
将士们精神大振,尾随追杀。
有少年人仗着腿脚灵便,在人群中穿梭,却是后方一箭射来,正中他后颈,顿时身形一滞,力气如潮水般流逝,意识也渐渐消散。
那昏暗的眼眸满是不甘,桑梓故里,再也回不去了。
又有年岁较大的老者突然跌倒,无数只脚踏着他的身体而过。
刘灵与王桑也在阵中。
“哈哈~~”
刘灵挥舞长柯斧,横劈竖砍,刮起一片腥风血雨,左近数丈之内,无论敌我,都避如蛇蝎。
“傻大个!”
王桑暗骂了句。
这大个子是真的傻啊,战阵冲杀如不要命一样,从交战迄今,死在刘灵手头的,足有数十人之多。
偏还不知疲惫,也不知是吃什么长大的。
场中,惨叫不止,混乱无比。
“我军败矣!”
“我军败矣!”
人群中,突然又有人大喊。
萧悦发现,这一招挺管用的,所以反复使用,尤其是匈奴人喊的效果更好。
而他自己,并不担心被带崩己军,毕竟他是以纪效新书来操演全军,其中最重要的,便是以金鼓旗号传达军令,严格杜绝嘴喊。
甚至训练时,冷不丁会有人喊我军败矣,我军败矣,凡是信了的将士,都会受到重罚。
所谓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久而久之,即便技战术水平没提升太多,但全军上下,对我军败矣的抗性极高。
果然,这喊声一出,场面更加混乱,河北丁壮一听败了,还有匈奴人在喊,几近于不要命般地狂奔,兵器弓箭扔了一地。
有披甲的,一边跑一边把甲拽下来。
甚至他们自己人里面,我军败矣的呼喊声此起彼伏,节节高涨。
全军崩溃了!
“刘曜以辅杂兵壮勇来攻我,岂有不败之理,随我去掩杀一程!”
萧悦哈哈一笑,向左右喝道。
这其实不意外,驱赶辅兵壮勇去攻城没什么问题,但凡后退者,乱箭射之,再驱赶回去,但是作为前锋打头阵,问题就很大了。
一旦溃败,极易带崩本部精锐。
屠虎忙道:“战场上矢石无眼,郎君身负全军之重,不可逞一时之快啊!”
萧悦不快道:“眼下乃破敌良机,我若不上阵冲锋,将士们岂肯用命?那刘曜乃当世名将,若不趁势冲他一冲,战机稍纵即逝!
传令,召胡仨部随我来!”
屠虎只得命亲卫去唤胡仨部,自己则带人跟上萧悦,不片刻,萧悦身边集结了数百骑兵,挥舞了下马槊,就猛一招手。
隆隆蹄声炸响,如一支利箭飙射而去。
“杀!”
李恽军与义从军的骑兵,也高喊着杀出。
“大王,先避一避吧!”
姜飞看着这乱哄哄的场面,急声劝道。
刘曜面色难看之极,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退兵居然演变成了溃败,不过他更清楚如自己跑了,就是真的溃败了。
于是道:“再等一等!”
“大王,等不得,溃兵已经冲击到本部骑兵,后面又有晋人追赶,速退尚能保住骑兵,迟则晚矣!”
姜飞嘶吼着劝道。
……
第78章 回平阳
“我军败矣!”
“我军败矣!”
尚未出战的丁壮还有一万多人,眼见前方兵败如山倒,而且看守的匈奴骑兵不足千人,顿时如无头苍蝇般,大喊着我军败矣,我军败矣,向四面八方溃逃。
还有胆子大的,纠合左近的乡党邻人,去抢夺军粮器械,又有人争抢马匹,互相砍杀,场面乱到了极致。
关城上方,个个目瞪口呆,谁都想不到匈奴人突然就崩溃了。
“匈奴人既然不堪一击,为何之前我大晋王师一败再败?”
司马炽转头质问。
“这……”
群臣面面相觑,这个问题,委实难以回答。
自永嘉三年起,两次被匈奴人打到洛阳城外,并州、河北大片土地沦陷,石勒刘曜等辈在河南来去自如,无数堡壁庄园被攻破。
曾经高高在上的士人,如宰鸡屠狗般被杀死,他们的女眷,沦为了玩物,甚至于盘中餐。
迫使不少士人一批批地抛弃祖业,南渡江东。
可是从眼前来看,匈奴人并不强啊。
大晋王师何至于一败再败?宁平城一战,又为何葬送了朝廷最后的禁军与整个越府的力量?
好一会,傅勉强道:“陛下,刘永明仅数千骑,却胆敢驱赶数万丁壮来攻,一旦遇阻,必遭反噬。
萧郎并未与匈奴人直接作战,而是大破驱赶而来的丁壮,反过来冲垮了匈奴人的骑队、”
“是也!”
荀组附合道:“刘永明自大矣,他军中丁壮,皆我中夏子民,岂肯实心事胡乎?遇有不利,即刻反扑。”
“陛下,经此一役,广成苑稳了,我大晋中兴有望啊!”
“陛下得良将矣,臣为陛下贺之!”
一时之间,谀词如潮。
司马炽面孔潮红,胸中有壮志酝酿,中兴二字,准准戳中了他的G点啊!
无时不刻,他都想当个中兴明君!
城下!
刘曜就觉眼前一黑,无边的悔意一浪接一浪的拍击他的心灵。
若非下令撤军,又怎会兵败如山倒?
“大王,速走!”
姜飞给刘景施了个眼色,二人赶忙架着刘曜离开了望车,又有亲卫牵来马匹,众人七手八脚的将刘曜推上马,绝尘而去。
“大王跑了,大王跑了!”
见着刘曜从高台上下来,又不知是谁在大喊,全军彻底崩溃,匈奴骑兵提不起一丝一毫的斗志,纷纷拨马而逃。
可是置身于混乱的战场,马速提不起来。
“滚开,滚开!”
刘景为掩护刘曜奔逃,自己慢了一步,与数十名亲卫被拦截下来,挥舞着马槊大吼。
“尔母,杀了他,向晋军请功!”
“戴罪立功,正在此时,上啊!”
周围丁壮受战场气氛感梁,两眼血红,奋不顾身的冲去。
“啊!”
刘景马槊刚挑中一人,就有一只木狠狠砸在他的腰眼上,让他痛的大叫,又有一柄勾镰枪一甩,勾住了他的脖子,往地面拽。
就见鲜血狂飙,偏又未勾中要害,还死不了,刘景翻倒在地,惨叫着打滚。
“杀!”
数枝长矛刺进了他的身体,并有人提刀上前,争抢头颅。
刘景那即将消散的眸光中,满是憋屈,无论如何,他都想不到自己会是这样的死法。
见到刘景被杀死,亲卫也发了疯,砍乱砍杀四处的人群,但是骑兵没了速度,就如待宰的羔羊,有的直接在马上被捅死,有的被杀红眼的丁壮拖下马,乱刀剁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