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萧悦点头道:“待敌退出十里,我与李将军领军出城,襄城暂由茂弘公节制,骑兵听号角出击,义从军是否出城作战,可自决之。”
“诺!”
桓彝拱手应下。
桃豹与支雄领军徐徐退却,这并非是信守承诺,事实上,石勒的下限很低,别看刘曜杀人如麻,但刘曜的道德水准高于石勒。
主帅如此,麾下诸将也是类似的作风,毕竟不退兵就两种结果,要么无功而返,要么攻打城池,这都非其所愿。
只能退一步,把襄城守军引出来打。
列阵于野,二人有十足的信心。
全军退出五里之后,步卒纷纷卸甲,铁甲皮甲下面,有大蓬的腥臭汗水泼洒而出,在灼阳光的照射下,力气也仿佛流逝了些。
卸下的甲,与各式兵器全部扔到车上,分派出部分人手奋力推车,难免有怨气。
毕竟古代的车没有橡胶轮胎,地面也坑洼不平,车辆又满载,要用吃奶的力气才能推动,本来这是辅兵的活,可是石勒军中,没有辅兵。
他辅兵步卒不分,凡是不骑马的,既要上阵卖命,又要卖力干活。
很快地,全军退出十里,除留数百轻骑巡警戒,骑兵也卸甲下马,抓紧时间喂些豆子。
见着石勒军确实退去,襄城东门大开,一辆辆偏厢车驶出,车里堆着满满的泥沙包,就近布置在东门外百来步。
萧悦布车阵,素来不象别人那样布个圆阵,环车为营,环环相扣,而是乱七八糟,全无规律,就象是随意丢弃一样,间中夹杂着泥沙包。
主打一个破碎感。
他从不主张被动防守,即便力量不足,也要尽可能地组织反击,营造短暂激烈的局部人多打人少优势,快速歼灭所处区域的敌人。
混乱复杂的地形,也有助于鸳鸯阵的发挥。
刚刚布置好,石勒军再度行来。
果如潘滔所言,步卒暂时不披甲,骑兵也牵马步行,待得还有三四里的距离,开始重新披甲。
李恽看的非常仔细,沉声道:“勒兵的士气已大不如前,郎君此法甚妙,逼迫敌人以我军预设的方式作战,仆受教矣。”
萧悦摆了摆手,笑道:“兵法有云,致人而不致于人,桃豹支雄携万人前来,怕是他们自己都不相信能攻下襄城,无功而返,又不好向石勒交待,只能按我的方式打一场。
从桃豹支雄应战的那一刻起,便是致于我。”
李恽眸中现出思索之色,不片刻,向萧悦拱了拱手,表示学到了。
此时,靳兵已推进至一里开外,随着金鼓声,纷纷停下脚步,组织阵形。
大体是骑兵布于两翼,刀盾兵突前,弓箭手居后,再往后是枪矛兵,这也是当时的传统战法,大家都习惯了这样作战。
“咚!”
“咚!”
“咚!”
战车上,擂响了牛皮大鼓。
桃豹与支雄也登上了望车眺望,见着前方那乱七八糟的车阵,间中堆叠着一堆堆的苇草包,均是眉心紧拧。
看不懂啊。
鼓声渐渐趋于急促。
“杀!”
步卒齐发一声呐喊,步伐由慢到快,纷纷前冲。
这一战,因兵力稀少,并没有什么层次感,就是一波推,骑兵伺机而动,留身边的,只有工匠与亲卫,约七百来人。
萧悦也是同样的打算,把所有能战的步卒都带出来了,骑兵藏在城门里面,伺机而动。
……
第89章 上骑兵
“梆梆梆!”
一阵梆子声过后,弓弦连震,密如飞蝗的箭矢,铺天盖地泼洒而去。
前冲的刀盾手虽奋力遮护,可箭矢太密集了,仍被射的七零八落,一具具尸体跌倒在地,露出了后面遮护的弓箭手。
弓箭手纷纷停驻,拈弓搭箭。
随即第二波箭雨洒来,很多人箭都没射出去,就成片地倒下,没有丝毫悬念。
甚至都有人向两边溃逃,骑兵立刻冲上,将之斩杀。
萧悦非常重视远程火力投送,他的军中,弓箭手夸张的多,这次出征,连同李恽军,足足带了两千五百弓箭手。
虽然多数是新手,但是与上一次和刘曜战斗时相比,进步是相当大的。
石勒军中,也开始有弓箭手射箭,却多数被偏厢车挡住,钉在蒙皮的木板上,哚哚作响,造成的伤亡微乎其微。
桃豹和支雄看的直摇头,晋人弓箭手之多,出乎了他们的意料,军中虽有七千步卒,却多是丁壮役夫与豪门僮仆,只粗通基础的军事素质,弓箭手不足一千。
想当年,威震天下的洛阳中军也不过是十天三操,而萧悦是往死里操啊,强度没法比,遑论他是按照纪效新书来练兵。
而石勒从河北转战到河南,跑去荆襄绕了一圈,攻破江夏又有何用,最后还是回河南,兜了个大圈子,没有自己的地盘,更谈不上系统性的练兵。
不要小看练兵,现代人觉得简单,毕竟从小做广播体操,有纪律意识,军训时又站队列,训出了服从性。
但古人没有这一套,不是军中有传承的将领,或者将门世家秘传,很少有人会练兵,石勒也只是奴隶贩子出身,不识字,没有系统性的练兵计划,只依靠转战千里积累的经验粗粗训之。
“上敢死营罢!”
支雄沉声道。
敢死营由重装步卒组成,个个体魄强健,身高力大,是石勒军四的精锐,在克宛城,破严嶷的战斗中,发挥了巨大作用。
桃豹猛一挥手,金鼓声大作,旗帜频频挥舞。
一队三百来人的重装步兵,均是身披铁铠,手持步槊、木、长柯斧等重武器,发力奔跑,叶甲哗啦啦作响。
其余步卒的目中,满是羡慕之色。
敢死营的食量是他们的两到三倍,每天不仅吃的饱,还吃的好。
对面,又是一轮箭雨洒下,箭矢落在叶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杀!”
重装步兵无不心头大定,如打了鸡血般,奋勇前冲。
偏厢车阵里,旗帜配合着金号之声连连挥舞,弓箭手如潮水般退去后阵,抛下弓箭,捡起长枪步槊。
而隐藏在偏厢车后面的弩手却是探头,纷纷扣动扳机。
“啊!”
一蓬蓬血花飙出,声声惨叫炸响。
阵前如被收割般,突然倒了一排。
桃豹和支雄,均是嘴角猛一抽搐,却是面色不变,同声唤道:“全军出击!”
“咚!”
“咚咚!”
“咚咚咚!”
鼓声遽然激烈!
骑兵也逼压向步卒,拈弓搭箭,或提起马槊。
“杀!”
“杀啊!”
“杀他祖母的!”
步卒们扯着嗓子大叫,状如疯魔,跟在重装步兵后面,向偏厢车阵冲击。
这一幕,他们太熟悉了,正是流民军中常用的以骑蹙步战术,自从河北转战以来,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了这一手之下。
步卒只要稍有犹豫,立刻就会被骑兵斩杀,残酷的军纪,促使他们拿命来拼。
在桃豹与支雄眼里,晋人胡乱拼凑的阵中,须臾间由外及里,沸腾起来,已然是全面接战的态势。
“这……”
二人相视一眼,均是从彼此的目中,读出了疑惑。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
以往步卒作战,都是前排先交手,寸步不让,当一方吃不消时,会迅速演化为兵败如山倒。
这种战法下,其实死的人不会多,大量伤亡发生在追亡逐北阶段。
而今日,战况瞬间就白热化,未被战火波及到的人很少。
刘灵仿佛进了舒适区,声嘶力竭地发出虎豹般的嚎叫,一柄长柯斧,刚将一名重装步兵的兜盔劈烂,又横着一扫,斩下一颗头颅。
那虬髯沾满了血渍,却是横劈竖砍,哈哈大笑。
“这傻大个!”
桃豹忍不住唾骂!
随即他和支雄又留意到了一种很古怪的阵势,前排两人,手持大竹杈子,照着重装步兵的面上一挥,抵住颈项脖间,迫使其手忙脚乱。
后方枪兵跟上,专向叶甲的缝隙刺击,又准又狠。
每当有己方军卒想绕到队尾攻击时,又有手拿粪耙的军卒上前抵住。
别看粪耙的式样难看,但威力挺大的,可劈、可撩、可扫、可刺,几乎涵盖了各种长兵器的长处。
“这是什么阵势?”
支雄骇然道。
“未曾见过!”
桃豹摇了摇头。
“该死!”
这话刚落,突然看到几名重装步兵受不了这样的打法,居然退却了,不禁大骂。
他完全可以判断,若非身上披着重铠,实在是没法跑,怕是这几个重装步兵就要溃逃了。
可即便逃不掉,只稍稍向后一退,左右的轻步兵就退的更快,毕竟披着重甲的重装步兵都抵不住,遑论他们?
攻进去没多久,居然逞现出节节败退的趋势。
而且二人发现,晋军乱七八遭丢弃的车辆,极大的阻碍了己方的攻势,前后不能相贯,左右不得互援,常常被分割开,而晋军则充分组织兵力,以局部人多打人少的优势,狂攻猛打。
场面非常难看。
“我军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