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所见,却是一畦畦抛荒的农田,长满了嵩草矮树,田边沿着山脚,还有不少废弃的院落。
“哎~~”
郭纯睡了一夜,精神好了很多,叹了口气道:“将军,这一带便是阳翟氏的庄子,如今也荒废了。”
萧悦心中一动。
他依稀记得,褚并未第一时间过江,于洛阳陷落之后,才辗转去了江东,这个时空,很可能还在河南。
于是问道:“郭氏与氏可熟?”
郭纯道:“家父与谋远(褚表字)公幼时乃是好友,仆兄弟俩早年也时常与季野(裒表字,堂弟)在一起玩耍,虽谈不上通家之谊,却也是世代交好。”
萧悦眼神一亮,又问道:“可知谋远公动向?”
郭良接过来道:“早年,谋远公任冠军将军参军,后长沙王专权,成都王与河间王拥兵于外,于是弃官到幽州躲避。
后来河北寇乱,遂回乡里。
河南尹举荐行本县事,到天下动乱时,谋远公招集族人乡邻,抛弃家业,避往阳城(今河南登封市境,舜于阳城禅天子位于禹),随时打算南渡,东海王曾邀他为参军,谋远公固以病辞。
如今,应该还在阳城吧。”
萧悦懂了,这位,就是跑跑啊,且动如脱兔,从河南到幽燕,再从幽燕兜回来,观望一番,果断跑去了嵩山深处。
随即眼神一寒,便道:“此间事了,我派些人手给你们,去阳城找一找谋远公,若肯出山做事,我愿向太妃举荐。”
“也好!”
兄弟俩被萧悦眼神吓着了,读懂了如果不肯出山会有什么后果,相视一眼,纷纷点头。
其实萧悦对倒不太看重,他看中的是跟随,躲避在嵩山深处的几千户人家。
“全军就地休整!”
萧悦回头下令。
“诺!”
亲卫四处传令。
军卒奔走一夜,也吃不消了,却不是乱哄哄的往地上一躺,而是有骑兵散向四处警戒,又有专人生火造饭,还有人去往废弃的宅院屋舍清扫。
一切井井有条。
萧悦则摊开图舆,对比着侦骑最初发现石勒的地方。
俩兄弟怔怔看着萧悦,明明年纪差不多,可此人的精力如用不完般,昨日白天就一直忙碌,急行军赶路一整夜,仍是精神健硕。
不能比啊。
实则古来成大事者,有一个共性,就是精力过人,没有过人的精力,在面对错综复杂的局面时,没一会就头昏眼花,精神不济了,还怎么做大事?
……
山区靠近许昌那片,山脉更加稀疏,山与山之间,有巨大的谷地。
石勒屯兵在一个较大的山谷里,每日都有侦骑来来往往,探查许昌,甚至更远的阳夏动向。
还仗着骑兵多,对襄城和南顿项关侦察,蓬陂也不放过。
“报!”
近百侦骑驰了回来,其中一人道:“将军,襄城暂无出兵迹象,侦骑盯了两日,其兵每日里,于左近开荒除草,或出城操演,似有长驻之意。”
“嗯!”
石勒缓缓点头,望向图舆,昨日来报,侦骑看到李恽率百来骑从蓬坡堡中出来,陈午及众将亲自相送,这显然是达成了什么协议。
从过蓬泽至襄城,快马需三两日,即便襄城与陈午同时出兵,最快也要五六日后才能抵许昌了。
而苟部已经离了阳夏,约万人,军中带有大量女乐,行军缓慢。
“报!”
又有数十骑驰来,领头一人大声道:“将军,王弥出兵了,三日前从项关有大队人马北上,约有三万来众!”
……
第98章 奔袭石勒
“妙哉!”
石勒抚掌大笑:“我今日便率轻骑奔袭苟,一举溃之,教王弥徒劳往返!”
张敬却凝视图舆良久,徐徐道:“将军,既然后路暂安,不如迟一日出兵,迎击苟于许昌城下,击破之后,收其部众,暂据许昌,待王弥至,可再击破,尽收其兵,而后还师河北,如此,声势远胜今日!”
石勒心念微动。
张敬之策,显然更大胆,亦更险急,可自己夙愿,不正是荡平苟、王弥之辈?
一俟功成,南进的最大目标达成,况且王弥主力已出项关,此番良机若失,任其轻取许昌,日后更难制驭!
“孟孙以为何如?”
石勒问向张宾。
张宾本不欲节外生枝,只是观石勒神色,知其意动,遂问道:“军士长途奔袭之后,连番鏖战,恐力有不逮,尚能支撑乎?”
“哈哈!”
张敬朗笑道:“孟孙何虑也?苟已非昔日之苟,为曹嶷逐出青州后,麾下兵马皆募自兖州高平,新附之卒,必不肯死战。
至于王弥之众,多是沿途强征而来,除数千老卒,余者皆乌合之众,何足惧哉?将军亲率铁骑奋击,必可一鼓而破!”
“也罢!”
石勒颔首道:“今日暂且休整,明日黎明,我亲率骑兵奔袭许昌,营寨之事,委于桃豹、支雄守御。”
桃豹、支雄心中苦涩,显然,这是前番战败的惩戒,却不敢多言,只得并揖应诺。
……
不觉间,过了正午,全军体息了一番,精神大涨,萧悦估摸着距离石勒驻地,很可能只有四五十里程,于是让郭氏部曲为向导,分头随骑兵去探查。
探查时,未必要面对面的看到人,毕竟大军驻扎,会有很多痕迹。
譬如伐木立寨,两万多人马的营地,往往砍伐下来,一座山头就空了。
再如马匹,远远就能见到嘶鸣声。
还有人畜粪便,顺风时,那味道隔着数里都能闻到。
而整个山区就这么大,真有心找,并不难找。
次日正午,有一路探马寻到了石勒的营地,位于两座山头之间,幸运的是,还亲眼看到大队骑兵,足有万骑之多,带上数万匹战马,轰隆隆的离开了山谷,直向许昌奔去。
而留守的骑兵,不会超过千骑。
战机终于出现了!
人人面现振色,期待地看着萧悦,心里叹服不己。
这种仗,就跟捡来的一样,理论上,石勒留守的步卒不少,尚有万余,又把千把骑兵,营地理该固若金汤。
但在襄城,他们已经和石勒军干了一仗。
这一仗的最大作用并非斩获八千,毕竟人数多少对石勒的意义不大,回了河北,随时都能拉起又一支部队。
关键是,对石勒了魅。
以往听说石勒大战王浚,又袭取邺城,杀人无算,然后南下荆襄,连败严嶷候脱,克江夏,再北上杀新蔡王司马确,破许昌,然后于宁平城全歼越府二十万众。
这一刻,石勒的凶名甄至巅峰,可止小儿夜啼。
可是石勒如滚雪球般的势头,被萧悦打断了。
此人便如横空出世,硬生生扭转了大晋崩灭的趋势,局面竟渐渐地好转起来。
“诸君!”
萧悦敛容沉声道:“功成在即,愈不可骄惰轻忽,兵者,凶器也,诸君当慎之。”
“诺!”
众将肃立,戾气稍敛,神色皆凝。
“大善!”
萧悦指图舆,朗声道:“今分遣诸部:胡仨,率骑兵自此绕袭,薄暮必至,闻金鼓则驰突,可堪此任?”
“仆请立军令状,必不辱命!”
胡仨深深一揖,声如金石。
萧悦复令道:“虎贲、贪狼二营,分左右行军,攀据两侧山峰,日暮前就位,见火光,即鼓噪下山,合势击之!”
“诺!”
垣嶷、张硕齐齐拱手,神色果决。
“余众随我同行,半个时辰后拨营!”
萧悦霍然而起。
全军上下,每人发了块干饼与数条肉干,就着清水开啃,半个时辰后,吃饱喝足,分头行军,辎重车辆丢弃原地,留数百辅兵与郭氏两兄弟及部曲看守。
毫无疑问,萧悦作为主力正面作战,骑兵起堵截作用,但是敞口太大,千多骑,堵不住,肯定会有跑漏的。
萧悦又额外给胡仨下了道命令,一俟冲垮了石勒留守的骑兵,穷寇莫追,重点放在石勒的君子营上面。
君子营多为河北士人,既是石勒的谋士,也是他的人质,以此挟持河北世家大族。
萧悦很想把石勒的君子营抢夺过来,一是为己所用,二是给河北世家大族多一个选择。
要说君子营会不会投他,连奴隶出身的羯人都投,有何气节可言?
……
石勒驻地,天色渐渐昏暗下来。
“将军此时应已至许昌了吧?按路程计,今晚驻扎一夜,明日苟可至许昌城下,以逸待劳,可大破之。”
徐光一边啃着胡饼,一边道。
“惜乎吾等筋骨不健,耐不得长途奔袭,不然定为将军摇旗呐喊。”
程遐颇为遗憾的叹息。
“苟道将英雄一世,却落得如此下场,着人令人惋惜。”
君子营里,议论纷纷,气氛热烈。
张宾并没有参与讨论,默默喝着栗米粥,暗暗盘算着石勒的计划,从明面上讲,先击苟,再趁王弥倾巢出动时予以痛击,非常完美。
万余骑兵奔袭,谁都挡不住。
可是心里总是隐约有些不安。
太完美了!
他不由想到了萧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