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虞勉力推辞。
萧悦笑道:“我与贵家,尚须同舟共济,将来多有借重之处,多拿一些,少拿一些又有何妨,君若坚辞不受,我也不好面对令郎与令侄。”
“也罢,萧郎恩义,仆记着了。”
郭虞心悦诚服的拱手。
萧悦暗暗一笑,如他这样起步低的人,就不该斤斤计较,落下慷慨的好名声,吸引八方俊杰来投方是正理。
不然你舍不得出钱,人家凭什么来投你?
当然,度要把握好,既不能搞成升米恩,斗米仇,也不能让人当凯子宰。
萧悦已经有了计划,给你好处,你要帮我办事,无偿馈赠才是最昂贵的。
而在另一边,潘滔正在卖力地推介萧悦,讲起历次战斗,绘声绘色。
这就是士人的好处,有士人帮着吹捧,能省了很多麻烦。
当安排好了收编事宜,萧悦走过去的时候,傅宣带着丝羞愧,拱手道:“仆傅宣,见过将军!”
也确实,想他泥阳傅氏,堂堂北地高门,与梁芬的地位不相上下,一父二子皆于朝中踞高位,如今却以近乎于阶下囚的方式见面,委实是难以忍受。
不过现实便是哪此残酷,即便萧悦把他杀了,伪报个死于乱军之中,他的父亲和弟弟大概率不会为他报仇。
大敌苟当面死了,还是死的如此屈辱,潘滔心情极好,笑道:“世弘(傅宣表字)乃傅畅之兄,年初以御史中丞之职,被天子派驻往苟身边监视,不料兜兜转转一圈,又回来了。”
“苟道将骄奢淫逸,非为人臣,仆不能劝谏,使青州陷入贼手,惭愧啊!”
傅宣捋须叹了口气。
萧悦正色道:“王弥曹嶷之流,终是妖寇,待朝廷缓过气来,早晚要清算,世弘公拭目以待便是。”
王弥曹嶷,是借助天师道起事的,是朝廷口中的妖贼,如今一个踞青州,一个据豫州,正统士人难不难受?
“好!”
傅宣点了点头,就为萧悦介绍:“温畿温元甫,出身于太原温氏,官至御史中丞,与刘王乔(刘畴)、故侍中裴叔则(裴楷表字)相交莫逆,时人评为夷旷似玉。”
温畿睨视萧悦,抚须笑道:“郎君起自蓬蒿,翼卫乘舆巡狩广成,拯洛邑士庶于汤火,复能旋乾转坤,却呼延晏于前,破刘曜于后,逐石勒于中州,使中原黎庶暂得喘息,此皆震古烁今之不世奇功也。
老夫虽已朽迈,犹思效犬马之劳,为郎君擘画筹谋,未知郎君麾下文武僚属,尚有虚位以待老夫否?”
“哦?”
萧悦大惊,温峤的叔父要投奔我?
这老匹夫竟有如此眼光?
实话实说,他帐下阙员太多了,即便是胡毋辅之,也只是挂名,温畿愿来,自是再好不过,而且通过温畿,能影响到刘畴。
刘畴是彭城人,善音律,官至司徒左长史,历史上,洛阳城破后,受阎鼎挟持,后欲逃往江东时,为阎鼎追上杀死。
司空蔡谟每叹曰:若使刘王乔得南渡,司徒公之美选也。
又王导初拜司徒,谓人曰:刘王乔若过江,我不独拜公也。
如今刘畴正在广成苑。
不过温畿已年近六旬,萧悦怕他过于操劳,卒于任上,于是道:“请温公屈就从事中郎,如何?”
从事中郎秩六百石,职参谋议,出使劝喻,是个万金油职位,非常适合温畿这样的老同志发挥余热。
其实萧悦想要的,是主簿人选,掌文书机要,印信与僚属考勤,是核心幕僚,他属意明预,但是对此人,急不得。
“老夫拜见将军!”
温畿半点不含糊,躬身施礼。
萧悦生受了这一礼,旋即还礼道:“仆年齿尚幼,若有行差踏错之处,还须温公矫正。”
“哈哈~~”
温畿哈哈一笑:“老夫任御史中丞时,以直言敢谏,执法严明著称,将军今日掷下此言,日后勿悔也!”
“自是不悔!”
萧悦暗暗一笑,我能有什么把柄被你这老家伙抓到?
“诸君为证,诸君为证呐!”
温畿开心的拿手指点着众人。
一众人等,纷纷陪笑,气氛活跃起来。
随即温畿与傅宣,又为萧悦介绍其余的苟幕僚,倒是没什么知名人物了,用与不用,还有待观察。
……
第109章 太弟妃
薄暮时分,彤云漫天,全军于饱餐过后,也踏上了归途,五日后,回到山谷,稍作整饬,又于次日启行。
郭虞直接回了阳翟,先行拾掇县城与自家老宅园圃,一俟朝廷任命下来,郭翻将会率众下山。
不过花大力气建的坞堡还不至于放弃,将会留下少量人手维持着。
又过三日,全军回了襄城,桓彝带义从军各副督出城迎接。
傅宣、温畿等人与桓彝也算相熟,傅宣更是傅咏的伯父,自是一番寒喧,不胜唏嘘,萧悦却留意到多出个人,不禁问道:“这位是……”
桓彝带着丝苦笑道:“此乃和仲舆(和郁)子和济,被朝廷举为襄城长史,辅佐老夫,义从军副督傅咏任郡都尉。
“哦?原是和长史,失敬了。”
萧悦眸光微闪,朝廷这是抓住一切机会掺沙子啊。
傅咏还好说,属于半个自己人,和济则是完完全全的敌对立场。
不过萧悦也只是微讶,桓彝可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软子,在江东宣城内史任上,把宣城打理的井井有条。
而和济看年龄,也就二十来岁。
他爹和郁曾位列金谷园二十四友,这是一个攀附权臣贾谧的文人集团,宗旨是著文章称美谧,以方贾谊。
后在冀州刺史任上,率兵支援壶关时,被石勒杀的大败,逃去卫国,又辗转回了洛阳。
这样的人,生的儿子,又有什么才干呢?
“萧将军,幸会!”
和济淡然拱了拱手,颇有几分高门巨室天生的倨傲,萧悦还在他眼里,读出了一丝敌意,这简直是不知所谓。
朝廷派你来,是为了掣肘桓彝,你敌视我做什么?
由此可窥出此人毫无城府,不可能是桓彝的对手。
呵,有趣!
……
诺大的队伍中,张宾等一众君子营成员也在观察着襄城。
看着城池上那新修补过的痕迹,以及正在疏浚的城濠,程遐忍不住道:“吾几可认定,晋室安危系于小将军一身,此子以一己之力挽大厦于将倾,或曰天意乎。”
石勒另一谋士,续咸也道:“吾观小将军行事周整有法度,不苛待于人,上下归心,可称贤明,大胡虽有壮志,终究杀戮过重,恐遭天谴。”
张宾很奇怪地看了续咸一眼。
“孟孙有何见解?”
徐光留意到张宾的眼神,问道。
张宾澹然道:“既来之,且安之,怕是终究还是要去了广成苑方见分晓。”
“哎~~”
叹息声四起。
不过这么多天下来,众人的心也渐渐安定了,想杀他们,早就杀了,不会留到现在,既然不会死,后头就有待商酌了。
“莫要喧哗,进城了!”
这时,有骑驰来,狠狠瞪了眼。
在君子营后面,则是一大群女子,浩浩荡荡,她们也有和君子营类似的困惑。
自被俘以来,除了做些力所能及的缝补浆洗,晋军并未凌辱她们,只是从中挑选了两百来名健壮的女子补入健保营。
“桃姬,你是太弟妃,为何不挑明身份,让晋人送你回南阳?”
队伍中,有女子轻声问道。
那叫桃姬的女子二十来岁,是成都王司马颖王妃,南阳乐广幼女。
司马颖兵败之后,先返洛阳,与惠帝一起,被张方挟往长安,后司马越召鲜卑兵破长安,司马与司马颖避入南山,司马越带惠帝回洛阳,司马颖则经华阴退走新野。
时荆州刺史刘弘谢世,司马郭劢发难,欲迎立司马颖为新主,治中郭舒奉刘弘之子刘命讨伐郭劢,将之斩杀。
又有诏令命南中郎将刘陶捉拿司马颖,司马颖因而抛弃母亲和妻子,仅带两子司马普与司马廓渡黄河回了朝歌,欲投奔公师藩。
乐桃姬由此被娘家接回,居住在宛城。
南阳乐氏曾有心将乐桃姬改嫁,但乐桃姬身为太弟妃,身份过于敏感,左近士人,无人敢娶,遂作罢。
本以为一生就这样了,不料,去年石勒破宛城,大肆淫掠,乐桃姬也未幸免,饱受凌辱,二十来岁的妙龄,竟被摧残的骨瘦如柴,望之如三十许妇人。
此时摇头道:“身躯残破,污秽肮脏,何来颜脸归家,此身若如飘萍,何时飘不动了,得一孤丘坟茔葬之,亦为幸矣。”
很多女子念及自己的境遇,不禁掩面啜泣。
是啊,身若飘萍,随波逐流。
严嶷据宛城期间,不太敢动世家大族,但石勒无所顾忌,世家女子无一得免,如她们这样能活到现在,都是有几分姿色的。
容貌身段寻常的女子,凌辱过后就被牵入铺子斩杀,制成肉羹,飨赐全军。
后石勒破江夏,如安陆黄氏、竟陵刘氏、县费氏、钟武张氏、平春李氏、江夏苍氏等大族的坞堡庄园纷纷被攻破,大批当地豪族女子被掠走。
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
城里的屋舍,每时每刻都在修缮,但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仍是拥挤不堪,往往十余女子才得一间屋子,可这已经比随军奔波好多了。
八月下旬,秋风送爽,不过白天日头底下,仍颇为炎热,又一路奔波,几乎得不到洗漱,每个人均是蓬头垢面,衣裙污秽。
有些还有很严重的妇科炎症,即便萧悦着健妇送来了巴豆膏,并示下用法,但不是短时间内能好转的,身上散发出难闻的味道。
“笃笃笃!”
突然院门被敲了几下,就有一个大嗓门妇人唤道:“郎君给女郎们送来布匹,每两人一匹,先扯件衣衫,速速出来领取。”
众女均是现出难以置信之色。
本来以她们的家世,半匹布不算什么,可她们是女俘啊,何曾受过这般待遇?
相互看了看之后,乐桃姬便奔出屋子,开了院门,就见外面停着骡车,车上堆叠着一匹匹浅黄色的麻布。
“快来搬走,天黑前要分派完!”
那健妇招了招手。
“噢,多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