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地没了呢?”
李世民眉头皱起,敏锐的政治直觉让他瞬间抓住了重点:“你是说……兼并?”
“不仅仅是兼并,是人口爆炸与土地总量的死结。”
李越语速加快,带着现代人的上帝视角:
“贞观初年,大唐人口不到两千万,地广人稀,你有的是地分给百姓。”
“可你治理得太好了,盛世之下,人口暴涨,五十年后,人口翻倍,一百年后,人口可能达到五千万甚至八千万!”
“地没多开垦出几亩,关中平原反而因为过度开垦丧失了地力,而人却多了几倍。”
“多出来的那些壮丁,分不到地,他们吃什么?拿什么去买横刀弓箭给你当府兵?”
李世民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懂了,这是个死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如果水连栖身之所都没有了呢?
李越的手指蘸着黑水,在那个“田”字旁边画了一张巨大贪婪的嘴。
“而加速这个死局的,就是它。”
“世家。”
这两个字一出,偏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五姓七望……”李世民手掌缓缓握紧了椅子的扶手,“朕就知道……朕就知道这帮蛀虫迟早要坏事!”
“他们比你想的更贪婪。”
李越冷冷补刀,“他们利用手中的特权,免税、免役。”
“灾年时,他们用一斗米换百姓的一亩地,丰年时,他们用高利贷逼得百姓卖儿卖女。”
“到了后来,大唐的土地,七成都在世家豪强手里,百姓变成了流民,变成了黑户。”
“府兵制崩了,因为没人有资格当府兵了。”
李越在地上画了一条断裂的线。
“没人当兵,朝廷只能花钱雇人,这叫募兵制。可雇来的兵听谁的?听给钱的那个将领的!朝廷没钱,税收不上来,将领就在地方自己收税养兵。”
“于是……藩镇割据,节度使诞生了。”
李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把那个“兵”字圈在里面,写了一个“安”字。
“安禄山。”
李越看着李世民,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你那个重孙子李隆基,前期英明神武,后期昏庸无道。他重用这个胡人胖子,让他一人手握三镇兵权。”
“这头大唐花钱养出来的狼,最后咬断了大唐的脊梁骨。”
“那一战,叫安史之乱。”
“从此,繁华的长安城,第一次被血洗。你李家的天子,被逼得逃亡蜀地。”
“咔嚓。”
一声脆响。
李世民手中的紫檀木扶手,竟被他硬生生掰断了一角。木屑刺入他的掌心,鲜血渗出,但他浑然不觉。
他没有咆哮,只是那张脸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安……禄山。”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好,很好,朕记住了。”
这简单的几个字,却比任何怒吼都可怕。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还未出生的“安禄山”,连同他的九族,甚至他那个部落,已经在李世民的必杀名单上了。
只要那个部落敢冒头,等待他们的将是天策上将最无情的屠刀。
“没用的。”
李越摇了摇头,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来。
“咳咳……咳咳咳!!”
李越弯着腰,痛苦地捂着嘴,苍白的指缝里渗出了一丝血迹。
但他强撑着没有停下,反而眼神更加狂热,盯着李世民:
“杀了安禄山,还有李禄山、王禄山,只要世家还在吸血,只要土地还在兼并,这大唐的血迟早会被吸干。”
李越喘息着,嘴角挂着血丝,露出一抹残忍而诡异的笑容:
“不过……老祖宗,你也别太难过。”
“虽然大唐亡了,但那些把你逼得睡不着觉、天天跟你讲‘祖宗家法’的五姓七望……他们死得比大唐还惨。”
第8章 满城尽带黄金甲
李世民立刻提问道:“此话当真?他们……怎么死的?”
李越扶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在这昏暗的偏殿里,他仿佛看到了两百多年后那场漫天的大火。
他走了两步,声音变得抑扬顿挫,带着一股冲天的杀气与悲凉。
“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
“满城尽带黄金甲!”
李世民浑身一震。好狂的诗!好大的杀气!
李越转过身,看着李世民,轻声吐出了那句史书上最血腥、也最解气的注脚:
“那个叫黄巢的落第秀才,杀进长安后,干了一件事。”
“天街踏尽公卿骨。”
“老祖宗,你敢想吗?”
李越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你痛恨的崔家、卢家、王家……那些传承了千年的高门大户,那些连你嫁女儿都要挑三拣四的顶级门阀,被那些没了地的泥腿子,杀了个七七八八!”
“男的砍头,女的充军。”
“他们的尸骨,被当成垃圾一样,铺满了朱雀大街,任由万马践踏,碾成肉泥!”
“一把火,烧了他们的族谱,一把刀,断了他们的传承。”
“而自黄巢开始,后面数不尽的“英雄”只要扯旗造反就必杀世家。”
“直到五代十国结束,世间再无世家!”
......
静。
角落里的王德已经吓得连哆嗦都忘了。
他听到了什么?天街踏尽公卿骨?那些高高在上、连陛下都要礼让三分的世家老爷们……被杀绝了?
这……这简直是天塌地陷的预言!
“大胆!大胆!!”王德在心里疯狂尖叫,这人简直是疯了!
然而,李世民坐在那里,表情却极其精彩。
他先是震惊,接着是恍然。
最后,他的嘴角竟然不可抑制地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痛快的笑容。
“哈哈哈……好!好一个天街踏尽公卿骨!”
李世民一拍桌子,虽然眼中含泪,那是为大唐的动荡,但语气里却满是快意。
“杀得好!这帮蛀虫!这帮杀才!朕杀不得,碍于名声动不得,终究自有天收!!”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平衡各方势力的皇帝,而是一个看到宿敌覆灭的战士。
“咳咳……咳咳咳!!”
李越突然身子一软,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这一次比刚才更猛。
“噗”
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地上那滩黑色的可乐渍上,红黑交融,触目惊心。
李越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倒去。
“李越!”
李世民瞬间从那种激荡的情绪中惊醒。
他几乎是本能地弹射而起,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李越。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帝王的架子,完全就是一个被吓坏了的长辈。
“水!王德!快拿水来!!”李世民冲着角落喊道,声音里满是焦急。
王德很快就捧着茶盏过来,茶盖撞得茶碗叮当响:“陛下……水,水来了。”
李世民一把夺过茶盏,根本没让王德伺候,亲自喂到李越嘴边。
他的一只手扶着李越的后背,帮他顺气,另一只手端着茶,动作生疏却小心翼翼。
“慢点……慢点喝。”
李世民看着李越惨白的脸和嘴角的血迹,心头一阵抽痛。
“孩子,别急,大唐的事……慢慢说,朕不急了,朕真的不急了。”
李世民是真的心疼了。
抛开什么“预言家”的身份,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同类”,只有他懂自己的焦虑,只有他敢跟自己说实话。
李越就着李世民的手,喝了两口温水,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去。他靠在椅背上,虚弱地喘息着,看着近在咫尺的李世民。
这个男人眼里的关心,不是装的。
“老祖宗……”李越擦了擦嘴角,苦笑了一下,也不顾礼仪,直接瘫在椅子上,“这天机泄露得有点猛,遭报应了。”
“胡说!”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竟然直接拿起龙袍的宽大袖口,替李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有朕在,阎王爷也不敢收你。”
这句霸道又不讲理的话,让李越心里一暖。
气氛终于从那种剑拔弩张的国运推演,软化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