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走了两步。
“诸位爱卿......甚是勤勉啊。”
这句话,他是拖着长音说的,语气里那种阴阳怪气的调调,简直和李越怼人之时如出一辙。
李越忍不住低下头,肩膀耸动,拼命憋笑。
这几天在现代,二凤陛下不仅学会了用马桶,还学会了怎么用“阴阳语”怼人。
李世民的目光,精准的锁定了前排的两个人。
第一个,是程咬金。
这老货此刻正保持着一个拔刀拔到一半的尴尬姿势,那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双牛眼瞪得溜圆,眼珠子在李承乾的轮椅跟李渊的保温杯之间来回乱转,显然CPU已经干烧了。
李世民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程咬金那把卡住的横刀。
“知节啊。”
“臣......臣在!”程咬金浑身一哆嗦,下意识的想把刀塞回去,结果手滑,刀鞘磕在大腿甲片上,发出“哐”的一声脆响。
“你这刀......”李世民嘴角上扬,“磨得挺亮堂啊,怎么着?是准备给朕削苹果呢?还是看着朕这嘉德门的门槛太高,准备给朕修修?”
“陛下!!!”
程咬金把刀狠狠塞回鞘里。
像一个黑熊一样,麻溜跪地。
“陛下啊!俺......俺老程是来给陛下......给陛下守城的啊!”
程咬金那大嗓门带着哭腔,眼泪鼻涕瞬间下来了,演技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这门槛......对!就是这门槛太高了!俺刚才看豫王推着太子殿下出来,轮子颠簸,俺心里疼啊!”
“俺正琢磨着给它削平了,好让太上皇走得舒坦!俺......俺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啊陛下!!这三天,俺饭都吃不下,瘦了好几斤啊!”
周围的武将们嘴角抽搐,你瘦了?昨天还在军营里啃了两只羊腿的是谁?
李世民冷哼一声,没理会这老滚刀肉的表演。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那口漆黑的棺材上。
以及棺材旁边,那个穿着一身素缟正准备死谏的魏征身上。
魏征此刻也傻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面:陛下被囚禁,陛下重病,陛下驾崩......唯独没想到,陛下穿着一身“奇装异服”,满面红光,还牵着太上皇的手,像个逛完街回来的富家翁。
这......这让他准备好的那些悲壮遗言,那些流传千古的谏词,全都堵在了嗓子眼,吞不下去吐不出来,憋得他老脸涨红。
李世民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了棺材边。
他伸出手,在那光滑的柏木棺材盖上拍了拍,“啪啪”作响。
“玄成啊。”
李世民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动”:
“你这......这是唱的哪一出?朕不过是为太上皇祈福了三日,你就这么急着给朕办后事了?”
他弯下腰,凑近魏征那张僵硬的脸,眼神里闪烁的欠揍光芒:
“这棺材板看着......料子不错,为了给朕送行,你这可是下了血本啊,怎么,家里不过了?嫂夫人没拿鸡毛掸子抽你?”
“陛下!!”
魏征终于反应过来了。
那种又羞又尬却非常欣喜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彻底失态了。
他从棺材旁边跳下来,甚至忘了顾及仪态,直接跪在了那滩刚才不知道是谁踩出来的泥水里。(别扯什么没有跪礼了,我都被你们忽悠了,只是日常不用,请罪,节日,祭拜,大朝会这些还是要跪的!但比螨清动不动就跪,确实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梗着脖子,那根倔强的青筋在脑门上突突直跳,声音嘶哑却洪亮,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被“戏弄”后的委屈:
“臣......臣是一片忠心啊!!!”
魏征猛的磕了一个头,泥水溅在他那花白的胡子上:
“臣以为陛下遭遇不测,被奸人所害!特来死谏!这棺材......这棺材不是给陛下准备的!是给臣自己准备的!!”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指着那口棺材:
“若陛下不回,臣就撞死在这嘉德门前!用臣的一腔热血,去地下向先帝......呃,向太上皇......不,是向列祖列宗告状!!”
“行了行了。”
李世民摆了摆手。
“朕知道你们忠心,哪怕你们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朕也知道你们是想给朕刮胡子。”
他想起李越在车上教他的那些词儿,看着眼前这帮又是刀又是棺材的大臣,忍不住脱口而出,脸上还带着一种看土包子的神秘微笑:
“只不过,诸位爱卿啊,你们这招数......玩的可真花啊。”
他指了指身后的嘉德门:
“朕要是再晚出来一会儿,你们是不是要把朕这皇宫给拆了?是不是要把这长安城给翻个底朝天?”
“臣等死罪!!”
哗啦啦
这四个字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不管是宰相还是小吏,几百号人终于从那种大脑宕机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恐惧,愧疚,后怕,还有惊喜......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化作了这一声整齐划一的行礼。
那些刚才还雄赳赳的武将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裆里,手里的刀早就扔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而那些文官们,则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有人甚至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第86章 排排坐
陛下没死,也没疯,虽然说话阴阳怪气。
太上皇也没被囚禁,看起来比谁都健康。
大唐的天没塌!
“一群老货!”
李世民笑骂了一句。
他转身,大步走下台阶,径直来到了李恪面前。
李恪还保持着那个握刀的姿势,他的脸上全是泪水,混杂着刚才溅上的泥点,看起来很狼狈,却又让人心疼。
“父皇......”
李恪的声音在颤抖。
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的托住了他的胳膊。
“三郎。”
李世民看着这个平日里英气勃发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的儿子,眼神变得柔和。
他在现代看了史书,知道这个儿子在他死后是何等下场,也知道刚才这一幕,这孩子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做得好。”
李世民重重的拍了拍李恪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只有他们父子二人能听见:
“没给朕丢人,这监国之责,你扛住了。”
这一句话,瞬间击碎了李恪绷着的最后一根弦。
他扑进李世民怀里放声大哭。
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宣泄了出来。
李世民任由他哭了一会儿,然后嫌弃的推开他(主要是怕鼻涕蹭在他衣服上)
“行了,多大的人了,也不怕你那几个兄弟笑话。”
他指了指后面。
李承乾坐在轮椅上,冲李恪竖了个大拇指,笑容温暖。
李泰嘴里叼着半块薯片,含糊不清的喊道:“三哥!牛逼!”
李越则是眨了眨眼,做了一个两指“敬礼”的动作。
李世民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
“既然大家都在,那也别散了。”
李世民看了一眼天色,阳光刚好。
“正好,都别回家换衣服了,直接去太极殿,开朝会!”
“啊?!”
大臣们惊呆了。
长孙无忌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水的袍角,魏征看了看身后那口巨大的棺材,程咬金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全副武装的明光铠。
这也太......太不成体统了吧?
“陛下!”
房玄龄苦着脸,捧着笏板上前,“这......这于礼不合啊!臣等衣冠不整,且带着兵刃棺椁上殿,这......这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笑话?”
李世民挑了挑眉毛:
“朕都不嫌弃你们,你们倒矫情上了?”
他走到魏征那口棺材前,竟然伸手拍了拍棺材头:
“披甲怎么了?抬棺怎么了?这是忠心,这是死谏,这是大唐最美丽的风景线!
但是下朝之后该罚钱罚钱,一个个的,忒不像话!
“那口棺材,魏玄成,你也别扔了,叫几个力士抬着,一起上殿!”
这番话一出,原本的“失仪”,瞬间变成了“荣耀”。
魏征更是激动的胡子乱颤,恨不得现在就扛着棺材跑两圈。
于是,大唐建国以来,甚至是中国历史上,最奇怪最滑稽的一幕出现了。
队伍的最前方
不是仪仗,也不是禁军。
而是太上皇李渊跟皇帝李世民。
这两人,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前一后,而是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