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天,山界诸部,无一活口。
他拦不住,也不敢拦。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沉声喝道:“宗泽、许景衡!”
“末将在!”
“即刻整军,清点所有粮秣、军械、马匹,派出游骑,向北、向西哨探百里,我要知道兴庆府方向,西夏还有多少能战之兵,布防何处?”
“得令!”
“传令环州、庆州留守兵马,除必要守城之卒,其余可战之兵,携粮秣向天都山靠拢集结。”
“另,以本帅之名,行文泾原、延、熙河、秦凤四路经略司,呈报陛下诏书。
“令延路筹调粮草兵员,西出伐夏!”
“令泾原路兵马驻守天都山,策应熙河、秦凤两路,围杀梁乞逋大军,务必不可放其归夏。”
“令陕西转运司,调集转运粮草辎重,不得延误。”
一道道命令流水般发出,整个天都山大营,如同一头被彻底唤醒的洪荒巨兽,开始舒展筋骨,磨砺爪牙,将嗜血的目光,牢牢锁定了北方。
特别是宗泽率领的那一万老卒,他们心中可藏着一份自责呢。
若非他们延误战机,很多兄弟都不用死,头儿也不会……
中军帐内,昏迷的徐行对此一无所知。
但帐外那震天的“报仇”吼声,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帐幕,在他苍白的脸颊旁,激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他的手指,在厚厚的毛毡下,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仿佛在梦中,依旧握紧着那杆玄色大纛。
孙清歌见到了……
那苍白疲惫的脸庞扬起了绝美笑容,她默默探出手,再次探其脉息。
只是不一会她眉头又皱了起来,脉相依旧虚弱,与之前几乎毫无变化。
“怎么会?”她确信刚才所见绝不是幻觉。
“难道……是外面那些复仇声?”想起兵事,她就会回想当日徐行英姿。
不知不觉脸庞越发娇红,连她自己也没发现
“孙姑娘。”魏前声音自帐外响起。
她当即收回探脉的手臂,心虚的低下了头。
好在魏前属于榆木脑袋,他跨步入内只扫了塌上徐行一眼,便朗声道:“孙姑娘,午后大军拔寨西征,头儿的身体……”
“徐将军不能随军,他现在哪也不能去,动一步便多一份危险。”
来这天都山一路已是险象环生,若非迫不得已,她都想待在贺兰山脚下修养。
“好,我知道了。”
魏前点了点头,既然走不了,那便去留些兵马护着头儿就是。
至于章给不给?
这可由不得他。
第127章 :暴戾恣睢
天都山以北的荒漠草原上,烟尘蔽日。
雄威军的兵锋,快得令人心悸。
自接到天子灭夏诏书,这支被仇恨所激的军队,如同挣脱了最后一道缰绳的烈马,向着西夏腹地狂奔而去。
六月二十八,鸣沙城破。
作为西夏南境支撑的城寨,在雄威军狂暴的攻势下,几乎未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然而,破城之后的景象,却让紧随其后,意图接收城池安抚百姓的章,面沉如水。
鸣沙城的街道上,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党项族人,无论兵民,倒伏各处。
残破的西夏青旗被踩在泥泞里,与暗红色的血污混作一团。
有老卒蹲在墙角,默默擦拭着刀上的血,眼神麻木而冰冷。
“谁干的。”章勒马于城主府前,声音不大,却引得周遭忙碌清扫战场的士卒都看了过来。
一名都头模样的军官小跑过来,抱拳行礼,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煞气:“禀章帅,是……是甲七营的兄弟。”
“兄弟们破城时遭遇巷战,有些党项妇孺竟从屋舍内以弓弩暗箭伤人,弟兄们折了几个,后来就……”
“后来就屠了满城?”章打断他,目光扫过街道两旁那些显然未经战斗便被格杀的平民尸首,“本帅克城前的军令是什么?”
那都头抬起头,朗声道:“不得滥杀,收降卒,安百姓……”
“军令何在?”章猛地提高声音,战马似乎都感受到主人的怒意,不安地踏动蹄子。
这时,几名身着染血黑甲,气势彪悍的指挥使大步走来。
为首一人,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的刀疤,正是雄威军中以桀骜阴狠著称的指挥使雷虎。
他对着章草草一抱拳,声音粗嘎:“章帅,末将等前来缴令,鸣沙城已肃清,斩首三千九百余级,缴获粮秣军械若干。”
章盯着他,缓缓道:“雷指挥,你部斩的首级中,可有妇孺首级?”
雷虎面色不变,坦然道:“乱战之中,刀枪无眼。”
“且党项之族,自幼习射,妇人童子亦可为祸。”
“本帅未见妇人童子为祸,却见尔等暴戾恣睢,为祸一方。”章暴怒的嘶吼道。
“章帅,这里是西夏,不是我宋地。”
“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弟兄残忍。”
“头儿当初领我们西出时便说过,我等并非吊民伐罪的仁义之师。”
“若处处掣肘,这仗,打不下去。”
“所以,你便可违抗本帅军令,行此屠戮之事?”章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周围的气氛骤然绷紧。
几名雄威军指挥使的手也不约而同地搭上了刀柄,眼神不善地看向章及其身后为数十环庆路亲卫。
“章帅,”另一名指挥使开口,语气稍缓,却同样坚定,“弟兄们提着脑袋跟头儿杀到这里,家人同袍的血债,都记在党项人头上。”
“头儿如今昏迷不醒,这笔账,总得有人替他和弟兄们讨。”
“军令我等自然尊奉,但若军令要捆住我们报仇的手,恕难从命。”
“报仇?”章气极反笑,“你们这是报仇,还是滥杀!”
“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与党项骑军入寇我边境时的作为何异?”
“陛下授我权代军事,所求者,乃平定西夏,收其疆土民户,非制造一片无人焦土!”
“如此行事,与蛮夷何异,又置陛下仁德、朝廷法度于何地?”
雷虎冷笑一声,索性挑明:“章帅,您是老成谋国之帅,讲的是规矩法度。”
“可咱们雄威军,是头儿从血海里捞出来的兵,认的是头儿的军令,报的是自家的血仇。”
“您拿朝廷法度压我们……”他环视周围渐渐聚拢、眼神同样桀骜的士卒,声音转冷,“只怕弟兄们,不认。”
话音未落,周围原本在忙碌的雄威军士卒,渐渐停下手中活计,沉默地围拢过来。
他们虽未持械相对,但那一道道沉默而冰冷的目光,已然表明了态度。
章身后的亲卫紧张地握紧了兵器,却被章抬手止住。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宗泽与许景衡闻讯匆匆赶来。
“都住手!”宗泽一声断喝,分开人群。
他先向章躬身一礼,随即转身,厉目扫向雷虎等人:“雷虎!你想造反吗?”
雷虎对宗泽尚有几分顾忌,梗着脖子道:“宗将军,非是末将等要造反,就因为杀了些许夏虏,章帅要拿军法处置我等兄弟。”
“兄弟们心中不服。”
许景衡叹了口气,走到章身边,低声道:“章帅,士卒新破坚城,血勇未消,仇恨正炽。”
“雷虎等人虽行事过激,确是因先前巷战伤亡而起,在军中颇得死力……此刻若强行以军法处置,恐激成大变。”
章看着眼前这些满脸戾气,毫不退让的悍卒,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沉默聚集的军队,心中一片冰凉。
他明白,自己虽有权代之名,却并无徐行那般威望。
这支军队的灵魂是徐行,徐行昏迷,其暴烈复仇的意志彻底被释放出来,已无法为他所用,亦无法为朝廷所用。
此军已近乎徐行私军。
他缓缓松开了按剑的手,“好,”章的声音透着疲惫与深深的失望,“雄威军……本帅管不了,自今日起,尔等军务,便由宗泽暂代吧。”
他看向宗泽,目光复杂:“宗参军,你好自为之,陛下要的是西夏疆土,而非一片白地。”
“望你……莫负圣恩,莫堕徐怀松一世英名。”
说完,章不再看任何人,调转马头,带着亲卫,径直向南离去。
马蹄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背影在烟尘中透着一股萧索。
雷虎等人松了口气,脸上却并无得意之色,反而有些茫然。
宗泽望着章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收敛弟兄尸首,清点缴获。至于城中……”他顿了顿,语气艰涩,“寻幸存者,集中看管,再有滥杀者,军法从事。”
命令传下,却无多少应和之声。
雄威军的士卒们沉默地散开,继续他们未完成的“肃清”。
“唉!”宗泽知道,自上次延误战机之故,这群人对他的信任亦有所保留。
章并未返回环州,而是与正西出的环庆路李浩军队汇合与秦驼会口,开始沿着当初徐行西出的路线,反向扫荡。
除了那支失控的雄威军外,他依旧是权五路伐夏的主帅。
得其位,便有其责,他要为陛下,为大宋,实实在在地收复疆土,稳定后方。
只是这些地方已经遭受过了徐行血洗,也就在四周流落些许不成建制的党项部族而已,且他们早已对宋军胆寒,全无反抗之心。
章一到,这些部族纷纷望风而降。
即便如此,他依旧檄文招降,安抚残部,重置州县。
凭借环庆路经略使的威望和陆续靠拢的边境戍军,连下盐、宥、洪、夏等七州之地,将西夏东南部膏腴之区,逐步纳入掌控,并开始恢复秩序,建立宋治。
七月初,龙州城外。
章所部与自东面挺进的延路经略使刘昌祚大军胜利会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