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侧脸,映得他眸色幽深。
“徐帅……”章喉头动了动,目光越过徐行,瞥向宫门内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色,欲言又止。
他想问李氏皇族何在,想问梁氏何在,想问宫门关闭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前这位年轻主帅身上散发出的那份极致冷酷,让他已无需多言。
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徐行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多言。
他侧过身,目光投向一旁手捧纸笔,躬立等候的录事参军。
“记。”他开口,声音不高,清晰且不容置疑。
录事参军连忙提笔蘸墨,屏息凝神。
徐行语调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夏国罪臣,心怀叵测,假意请降,于昊天宫前行刺宋军统帅徐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帅惊,为贼所伤。”
“旋即,夏宫内伏兵尽出,欲行不轨。”
“厮杀之声,震动宫阙。”
“幸得雄威军将士拼死护持,血战不退,方得无恙。”
“然,乱军之中,刀剑无眼,西夏国主李乾顺、太后梁氏,皆……亡于乱军。”
话音落下,宫门前一片寂静,唯有晚风拂过旌旗的猎猎声响。
录事参军握笔的手微微颤抖,墨点滴落纸面,晕开一小团污迹。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章、刘昌祚、范纯粹三人,眼中满是征询与惶惑。
章嘴唇紧抿,面色凝重。
刘昌祚眉头深锁,目光低垂。
范纯粹无声地叹了口气,最终,三人皆未发一言,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沉默,便是默许。
录事参军见状,不敢再有迟疑,连忙低头,将徐行所言,一字一句,工工整整地录于军报文书之上。
徐行将目光重新投向这名录事参军,上前一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参军被徐行陡然迫近的气息所慑,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发紧:“回……回徐帅,小人……名唤童贯!”
“徐帅,”范纯粹见状,出言道,“童内侍早年曾随李宪李内侍经略河湟,于军前效力多年,虽无显赫功名,亦有微劳……”他话中带着劝解之意,此刻的徐行身上的那股无形压力,让他感到不安,生怕自己手下的录事参军无端遭祸。
童贯?
徐行目光在对方那张惶恐不安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未来“六贼”之一,那个历史中权倾一时,统兵伐辽却又酿成“靖康之祸”重要诱因的宦官。
没想到此时,他还在西北军中。
徐行脸上并无多余表情,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我记住你了。”
这平平无奇的五个字,却让童贯亡魂皆冒,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被这位手段酷烈的主帅“记住”,岂会是好事?
他求助般地看向一旁另一位内侍,泾原路监军郝随。
郝随见他目光扫来,心中暗骂这蠢货不懂事,面上却立刻堆起严厉之色,上前一步,抬手便是一个清脆的耳光扇在童贯脸上:“没眼力的贱种,徐帅如何说,你便如何记,再敢有半分迟疑,仔细你的皮。”
童贯被打得脸颊红肿,却不敢有丝毫怨怼,连忙低下头,连连告罪:“小人该死,小人糊涂,徐帅恕罪。”
徐行不再理会这些内侍间的龃龉,也无意在此时深究童贯。
他本就不打算向赵煦隐瞒今日所为,这份由录事参军亲笔记下的“官方版本”,只是尽些人事而已。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暮色已四合。
“城中我宋人百姓,可曾安置妥当?”他转向三人问道。
刘昌祚上前一步,拱手回道:“已悉数迁出城外,暂于城西营地安置,并已开灶施粥,发放生活物资。”
“嗯。”徐行颔首,“那便回营吧,兴庆府城……”他顿了顿,“由雄威军暂管三日……三日之内,无我军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言罢,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亲卫牵来的是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神驹,此马亦是宫内所得。
徐行轻夹马腹,黑马打了个响鼻,率先向城外大营方向缓辔而去。
身后亲军铁骑紧紧跟随,甲叶轻响,蹄声。
章三人留在原地,目送徐行一行离去,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
有不忍,有叹息,更有无力。
雄威军“暂管三日”,这三日意味着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那是徐行留给雄威军的“清理”时间,也是他对城内党项人的最终裁决。
徐行以往攻城略地,或可一把火焚城以快,但兴庆府乃西夏国都,城池广大,且城内尚有宫室、府库、民宅,未来还需经营,不能尽焚。
这“清理”,便只能花费些时日了。
其实,除了清洗,徐行也有私心,刚才他便下令,城中劫掠所得细软财物,士卒可凭本事自取,但严禁炫耀生事,更不许私藏宫禁之物。
这是对追随他出生入死的雄威军将士,最后的犒赏。
那些金银玉佩、小巧物件,足以让许多伤残或退役的士卒,为自己,或为收养的阵亡同袍遗孤,谋一份活下去的依托。
徐行甚至已命人开始统计阵亡者名录与家眷情况,着手规划抚恤与阵亡者过继事宜。
在这边陲之地,最不缺的便是战争留下的孤儿。
即便一次不能完成过继,后续也可以慢慢补充,只要有心,总能做完。
想要马儿跑,就得喂马儿草。
他竭尽全力为他们解决后顾之忧。
再说,此次灭国之功,以他们为最。
些许财货,与这辽阔疆土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以至于分派往“河南地”防备辽国的另一部雄威军,徐行也已预留了相应的份额。
在他心中,一碗水,纵不能绝对端平,亦需尽力顾及。
章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在暮色中正在缓缓关闭的城门。
他又望向城西连绵的安置营地,那里灯火渐次亮起,炊烟袅袅,生机勃勃。
一死一生,一寂一闹,对比如此鲜明。
他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转身上马,追随徐行而去。
木已成舟!
第138章 :妄念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众将依序落座,铠甲未卸,身上犹带着日间征尘。
徐行坐于主位,面色在烛光下稍显暖意,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他拿起案上一卷绢帛展开,正是梁氏写就的那份“劝降诏书”。
“此物,”徐行将诏书示于众人,“乃梁氏手书,命河西五州二府开城归降。”他顿了顿,“然,其效用几何,尚未可知。”
“梁氏与其兄粱乞逋不和,暗中角力争权,西夏朝野皆知。”
“观粱乞逋弃兴庆府于不顾,远遁凉州,便知此人未必会奉此诏。”
“不过,”他将诏书放下,“有,总胜于无。”
“至少可乱河西守军之心,分化其志。”
“眼下当务之急,乃是趁西夏中枢溃灭、各地惶然无主之际,以雷霆之势,迅速控制河西走廊,绝粱乞逋死灰复燃之念,亦为我大宋开西北之门户。”
说罢,他示意魏前。
魏前与另一名亲军小心抬过那卷《大白高国山川形胜全图》,在帅帐侧面的木架上徐徐展开。
舆图完全展现的刹那,帐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太详细了!
许多宋军将领久在西陲,对部分地域也算熟悉,但如此全面、精准、涵盖整个西夏故地乃至部分西域的舆图,他们也是第一次得见。
“天助我也!”范纯粹忍不住抚掌,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得此神图,西夏旧疆,犹如掌上观纹,行军宿营,攻守进退,尽在把握!”
他深知地利对于战争的决定性作用,汉时李广何等骁勇,最终却因失道误期而自刎,吃的便是不熟地利的大亏。
此图价值,无可估量。
章、刘昌祚等人亦是目眩神迷,手指不自觉地在地图上熟悉的关隘名称上划过,心潮澎湃。
徐行待众人稍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几个关键位置。
“大军休整三日,补充给养,救治伤员。”他声音沉稳,开始部署,“三日之后……”
他首先看向范纯粹:“范帅,着你统领本部三万怀德军,并调拨两万雄威军归你节制,即刻西进,支援兰州城下的范育。”
“汇合之后,以你为帅,统辖熙河、秦凤、泾原三路联军,首要攻克兰州,扫清侧翼,而后直扑凉州,歼灭或迫降梁乞逋所部,拿下凉州后一路西进,攻下玉门关方可罢休。”
他略作沉吟,补充道:“此战,可受降。”
“然,所俘党项兵卒,尽数贬为苦役,发往沿途要道,开山凿石,修筑驿站、烽燧,重整商路。”
“我要这条丝绸之路,重新畅达无阻,成为我大宋西北之血脉。”
范纯粹精神一振,抱拳朗声道:“末将领命,必不负徐帅重托。”
徐行颔首,目光转向刘昌祚:“刘帅,兴庆府初定,百废待兴,且地处要冲,不容有失。”
“着你率延路三万绥德军驻守此地,安抚百姓,清点户籍田亩,维持秩序,静待朝廷派遣文官接管,以及后续治理方略。”
刘昌祚肃然应诺:“遵令,必保兴庆府无虞。”
最后,徐行看向章,手指点向舆图北方的河套地区:“章帅,河南地新定,黑山军司虽降,然其地毗邻辽境,局势未知。”
“着你统领四万定边军,北上黑山军寨驻防,与宗泽所率会合。”
“你二人需厉兵秣马,广布斥候,严密监视辽国动向,严防其趁我兵力西调之机,越境侵扰。”
“河南地乃我西北屏障,亦是未来养马屯田之重地,不容有失。”
“若条件允许……自行决断,可求丰州。”
“朝中杂事,有我担之,你只管放心。”
章深深一揖:“属下明白,定与宗将军同心协力,为陛下守好北门,为国争利。”
兴庆府已破,西夏国祚断绝,数十年来紧绷的宋夏边境战线,至此彻底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