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边军需要新的驻地和使命。
河套地区水草丰美,地形险要,是天然的养马地和北方屏障;而河西走廊,则是连接西域,重启丝路,盘活整个西北经济的黄金通道。
徐行心中蓝图渐渐清晰。
拿下河套,可以凭借其地利与产出,逐步实现西北驻军的部分自给,减轻中央转运压力,甚至成为未来对抗辽国上京道的前进基地。
而掌控河西走廊,重启丝绸之路,则将带动关中乃至蜀地的商业与手工业,使西北从朝廷的财政包袱,转变为新的财富源泉。
新拓的这七十余万平方里疆土,更将极大地缓解大宋内部积弊之一的“冗官”问题。
大量候补官员、待阙选人,可以充实到新设的州县、驿站、榷场、屯田机构中去,教化百姓,推广农技,管理马政,经营商路……
北宋在官僚储备、经济基础、技术水平和人口规模上,其实早已具备了成为一个超级帝国的客观条件,是军事上的被动和疆域的局促束缚了它。
如今,西夏这个掣肘之患被一举铲除,大宋这具僵化的躯壳,被注入了滚烫的新鲜血液。
当然,征服仅仅是破旧立新的第一步。
广袤的新疆域如何消化,凋敝的边民如何安抚,破碎的秩序如何重建,潜在的强敌如何戒备……
这一切,远比攻城拔寨更为复杂,也更为关键。
大宋亦需一段喘息之机,去耐心经营、去清理积弊、去囤积力量,才能从容应对北方那个已然撕破脸皮的盟友。
徐行走回帅案后坐下,身体微微后靠,目光缓缓扫过帐中一张张或激动难抑,或振奋昂扬的面孔。
这些将领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沙场风霜,眼中却已燃起了对遥远功业的渴望。
最后,他的视线投向帐外那片如墨的夜空,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西域未定,辽国未退,永兴军路与这新收之地,更是百废待兴。”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望诸位与我同心戮力。”
“上,需厉兵秣马,为国铸剑,以待扫清寰宇之日;下,需安民抚境,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为国蓄力。”
帐内寂静,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我今日在此,与诸位说句明白话。”徐行的语气陡然加重,“战争,还远未结束。”
“灭夏,不过是这场漫长征程的……开端。”
“诸位请看”他抬手,指向舆图,“北有燕云十六州,沦落胡尘百五十年,祖宗之耻,山河之痛,我等不能忘怀。”
“西南吐蕃诸部,地域广袤,昔年大唐安西、北庭故地,犹待王师。”
“南方溪峒土司,时服时叛,更有大理段氏偏安一隅,酣睡于卧榻之侧。”
他的目光徒然变得锐利:“陛下乃中兴英主,胸怀大志,意欲光复汉唐旧疆,重振华夏声威。”
“此时正值我辈武人,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之千秋良机。”
“他日昭勋阁上画像,封侯拜相,光耀门楣……指日可待。”
“封侯拜相”四字,瞬间点燃了帐内所有将领胸中的炽热。
就连章这般久历沉浮,素来持重的老帅,呼吸也不由得为之一窒,眼中精光爆射。
文臣之极乃拜相,武勋之巅是封侯!
这是刻在士人武夫骨子里的终极梦想,是足以让任何心怀壮志者甘愿赴汤蹈火的巨大诱惑。
徐行此言,绝非空口画饼。
北宋能战之兵皆出于西军,能战之将帅亦是如此。
西北是大宋培养将领的温床,将星云集,折可适、种建中、姚雄、王厚、刘仲武等人,此时尚在中低层,这些人是将来大宋武德的中流砥柱。
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了西军,大宋的将领从未断层。
但是,有能战敢战之将还不够,还要为他们提供发挥的空间。
不远处,被他驱赶至营帐犄角的那几个监军,就是掣肘他们发挥空间的因素之一。
当然,还有那汴京城中的朝臣与皇帝,都可能是掣肘之一。
这些掣肘,还得自己从中斡旋。
徐行心中忽然掠过一丝预感,自己离返回汴京的日子,恐怕不远了。
西夏已灭,举国震动。
自己以弱冠之龄,总揽西北五路数十万精锐,坐拥新拓万里疆土,功高莫过于此。
如此权势,滞留于边陲……恐怕不止是朝中那些重臣睡不着觉,便是赵煦,夜深人静之时,心中是否也会悄然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倘若……仅仅是假设,倘若此刻麾下这些西军劲旅当真与自己上下一心,悍然挥师东向,打出“清君侧”的旗号……
那会是怎样的景象?
从泾原、环庆东出,关中平原一马平川,破潼关,入京西北路,兵锋直指汴梁城下,如同儿戏。
除了拱卫开封的部分精锐禁军尚可一战,承平日久的大宋腹地中,那些疏于操练的驻泊军、厢军,在这些百战余生的西军铁骑面前,恐怕不堪一击。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按了下去。
权力巅峰的风景固然壮阔,但其下的悬崖也同样深不可测。
话说回来,若朝廷的召回诏书真的到来,自己是奉诏即回,还是……设法拖延,甚至“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若自己回去了,河西未定,河套未稳,原本的大好形势,会不会一朝丧尽?
可若抗命或拖延……那又将置赵煦的信任于何地?
自己又会是何等境地?
功高震主?
拥兵自重?
古往今来,多少名将良帅,最终倒在这八个字之下。
帐外,夜风渐起,吹得营旗猎猎作响,也带来远处兴庆府方向稀疏的零星声响。
帐内,将领们仍沉浸在“封侯拜相”的激昂憧憬之中,低声议论着未来的征伐,气氛热烈。
第139章 :托付
大帐内重归寂静,唯余烛火跳动。
“徐帅独留末将,可是还有吩咐?”范纯粹并未随众人离去,见徐行单独示意他留下,心中不免泛起几分疑惑。
徐行点了点头,走回案后,语气较方才商议军务时稍缓:“接下来所言,或涉私谊,还望范帅莫怪。”
范纯粹神色一正:“徐帅但讲无妨。”
“是关于熙河路军中几人。”徐行斟酌着词句,“想请范帅西进之后,替我稍加留意。”
“哦?不知是哪几位?”范纯粹更加不解。
以徐行如今地位权势,若想提携某人,大可明发调令,何须如此迂回托付?”
“并非将领,”徐行摇头,“是四名中低阶军士,宁远侯嫡次子顾廷烨,目下应在熙河路任蕃兵指挥使。
“此外,还有林冲、鲁达、周侗三人,料想也同在熙河路军中效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范帅此去,若见这四人尚在军中,可依据其各自才干,酌情任用。”
“鲁达悍勇,宜为先锋陷阵;顾廷烨家学渊源,略通谋略;林冲行事严谨,或可作为守成之用;周侗武艺精熟,尤擅弓马,可置于前哨或选锋。”
“此皆我昔日观察所得,供范帅参详。”
他看向范纯粹,目光坦然:“倘若……倘若四人中有不幸战殁者,还望范帅能费心,帮忙收敛遗骸,设法送回汴京故里。”
“他们……与我有些旧谊。”
范纯粹闻言,眉头微蹙,沉吟片刻,试探问道:“徐帅之意……是要末将相机分润些许功劳,以酬旧谊?”
他心中略感抵触,若徐行真欲徇私,他虽敬重其功勋,却也不愿自污。
“呵,”徐行轻笑一声,摆了摆手,“范帅误会了,军功关乎将士性命荣辱,岂容作假?徐某亦不屑为此等营苟之事。”
他正色道:“我请范帅酌情使用,是因其确有其才,各擅胜场,置于合适位置,于军有利,于其自身发展亦有裨益。”
“至于战场凶险,生死各安天命,自不必额外关照。”
“能否活着挣取功名,全看他们自家本事。”
这番话,说得明白坦荡。
徐行能做到就是为他们提供一个平台,要他真的去徇私分润其余人军功,他真没想过。
范纯粹仔细打量徐行神色,见他目光清澈,不似作伪,心中疑虑顿消。
“原来如此,是末将多虑了。”范纯粹面露笑容,抱拳道,“徐帅放心,若此四人果有才具,末将必量才而用,使其人尽其才。”
“倘若真有不幸……末将也定当妥善处置,不负所托。”他顿了顿,又道,“若徐帅真要末将徇私舞弊,那才真是为难末将了。”
徐行闻言,亦笑了笑:“正当如此。”他想起另一件要紧事,神色转为凝重,“还有徐宁与那十余万百姓之事,范帅务必放在心上,多方打探。”
“若能寻得,接应回兴庆府一带安置,于我新收之地休养生息、恢复生产,大有裨益。”
范纯粹深知此中利害,郑重点头:“徐帅嘱托,末将铭记于心,必不敢懈怠!”
两人又就河西进军路线、粮草接应等细节交谈几句,范纯粹见夜色已深,便起身告辞,步履匆匆而去,准备明日拔营事宜。
“魏前。”徐行唤来亲卫统领。
“怎么了,头儿?”
“去各路营地问问,可有善于临摹之人。”
“若有,挑选可靠精细之人,明日带来,将此《山川形胜全图》仔细临摹数份。”徐行吩咐道。
三路大军即将分赴各方,这份舆图至关重要,他自不会藏私。
“遵命。”魏前领命而去。
待魏前离开,徐行也觉疲倦袭来,起身走向一旁用作寝居的偏帐。
掀开偏帐门帘,一股混合着药草清香的暖意迎面而来。
帐内点着数支蜡烛,光线柔和。
孙清歌正坐在一张小矮凳上,就着烛光翻阅手中书卷,神情专注。
她身旁的小几上,整齐地码放着七八本新旧不一的书籍。
听到动静,孙清歌抬起头,见是徐行,眼中自然而然地漾开笑意,放下书卷站起身来:“你可算回来了。”语气熟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徐行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被小几旁另一张小桌上摆放的饭菜吸引了过去。
往日他的伙食虽不差,多是易于消化的粥羹、炖菜,或许还有些鱼。
今日却格外丰盛,一大盘色泽金红的炙羊排,一碗奶白色的鱼汤,几样清爽时蔬,甚至还有一小坛未开封的酒。
“今天……”徐行有些意外,走到桌边坐下。
他重伤未愈,饮食一直由孙清歌严格把控,发物如牛羊肉、酒水等更是被明令禁止。
此刻见着这炙羊肉,腹中馋虫顿时被勾起。
“嘿嘿……”孙清歌跟了过来,在他身旁站定,脸上露出一抹略带心虚的笑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徐行可不管她那些小心思,坐下后便不客气地提起筷子,径直伸向那盘羊排中最肥美的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