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孙清歌急忙伸手,白皙的手背挡在筷前。
徐行停下动作,抬眼看向她,挑眉道:“怎的?摆在这里,只给看不给吃?”
“给吃,当然给吃,本就是做给你吃的。”孙清歌连忙解释,声音却低了下去,“只是……你得先让我瞧瞧伤口。”
徐行伤势恢复虽一日好过一日,但伤口深且曾经有过酷烈处理手段,孙清歌始终不敢掉以轻心,最怕的就是感染化脓。
一旦伤口恶化化脓,谁也说不准最后会怎样。
“麻烦。”徐行嘴上这么说,动作却干脆。
他放下筷子,解开衣带,三两下便将上衣褪至腰间,露出包扎着干净细麻布的肩胸。
两人这般在帐中朝夕相处已逾月余。
徐行重伤昏迷时,擦身换药、喂水喂食,皆由孙清歌亲力亲为。
有些界限,早在日复一日的照料中悄然模糊。
许多事,彼此心照不宣,只差一个合适的契机,来捅破那最后一层窗户纸而已。
孙清歌收敛心神,凑近前去,小心翼翼地解开麻布,仔细检视前后两处箭创。
伤口周围,皮肉已生出新鲜的粉红色嫩芽,无红肿,也无异常分泌物。
她仔细按压周围,徐行只微微蹙眉,并无剧痛反应。
“你今日是不是又偷偷挠了?”孙清歌眼尖,瞥见里衣肩头处渗出极淡的一丝血迹,不由嗔怪道。
“没有。”徐行矢口否认,随口道,“许是白日动作大了些,蹭到了。”
他更关心眼前的美食,追问道,“现下总能吃了吧?”
“吃吃吃,就知道吃,哪天少了你的吃食?”孙清歌白了他一眼,语气却软了下来。
她走到帐角,从魏前送来的那装药材的木箱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玉瓶,又快步回来。
徐行早已等不及,重新提筷,大快朵颐起来。
他饭量本就极大,又是多日未近牛羊,此刻炙羊肉入口,外焦里嫩,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
虽比之盛明兰尚有一丝不如,但也已是美味。
孙清歌在一旁坐下,拔开玉瓶塞子,一股清凉幽香顿时逸出。
她用指尖蘸取少许青碧色的药膏,极其轻柔地涂抹在伤处。
指尖触及肌肤,她能感觉到徐行身体瞬间的微僵,随即又放松下来。
“这黑水城羌族秘制的金创药,确是止血生肌的圣品。”她一边涂抹,一边轻声解释,“有此药助力,你这伤处愈合,能快上一倍不止。”
她的动作异常轻柔小心,涂抹均匀后,还下意识地凑近,对着伤处轻轻吹了几口气,微凉的气息拂过皮肤。
徐行被她吹得肩头微微一耸。
“别动,”孙清歌按住他,“等药膏稍干些才能披衣,否则岂不浪费了这好药?”
“嗯。”徐行含糊应着,注意力大半还在羊肉上。
“胸前的伤,你自己抹吧。”孙清歌将玉瓶放到他手边。
徐行左手抓着羊腿,右手端着刚倒的一碗酒,示意自己双手不空,理直气壮道:“一事不劳二主,你既已动手,便一道抹了吧。”说罢,他转过身,正对着孙清歌,烛光将他胸膛照得清晰可见。
孙清歌皱了皱鼻子,佯装嫌弃:“你这是拿我当自家使唤的女使了不成?”
“衣物得替你洗,饭食得给你另做,药得煎,伤得看,夜里还得守在这儿……”她嘴上碎碎念着,手却已顺从地再次蘸取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他胸前的伤口。
指尖下的肌肤温热,心跳平稳有力,倒是她自己的心跳却不由得快了几拍。
“嗯……”徐行漫应一声,咀嚼着羊肉,忽然含糊地接了一句,“我这是拿你当徐家娘子在使唤。”
“……”
第140章 :定情
帐内霎时一静。
孙清歌涂抹药膏的手指顿住了。
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徐行等了片刻,不见回应,放下手中的酒碗,伸出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烛光下,她清秀的脸庞染上一层薄红,眼中水光潋滟,有惊,有羞,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惑。
“怎的?”徐行看着她,声音低沉了些,“不愿意?”
孙清歌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一幕幕画面在她脑中飞快闪过:定州城外初遇,庙儿沟营中为他疗伤,天都山上日夜守候时的担忧,还有他醒来后,两人在这帐中平淡却默契的相处……
女子慕强,乃是天性。
眼前之人,以弱冠之龄,立下不世之功,谈笑间覆灭一国,风采气度,早已深深印入她心底。
若说不愿,那是自欺欺人。
可越是如此,她心中的忐忑便越深。
她是谁?
一个父母双亡,流落西夏、靠医术勉强存活的女子。
无显赫家世,无丰厚嫁妆,甚至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无从谈起。
而徐行呢?
灭夏元勋,前途不可限量。
徐府的门楣,将来会是何等光景?
自己这般出身,如何匹配?
便是为妾,怕也……
她抿紧嘴唇,不知该如何开口。
徐行见她久不言语,眸中光彩微微一黯,以为她是介意妾室名分。
他放下手,唇边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缘分之事,强求无益。
他拉上褪至腰间的衣物,准备系好衣带。
既无意,便该守礼,不必再作亲近之态,平白惹人烦恼,也轻贱了对方。
“若做了你的妾室……”就在徐行指尖触到衣带时,一个细若蚊蚋、带着颤抖的声音轻轻响起,“你会……会更用心帮我找弟弟么?”
徐行动作一顿,抬眼看去。
孙清歌依旧垂着头,耳根却红得似要滴血,手指紧紧揪着自己的衣摆。
原来如此。
徐行心中豁然开朗,那点失落瞬间被一股暖流取代。
她并非不愿,只是脸皮薄,又自觉身份悬殊,需得寻一个台阶,一个足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他当即顺着她的话,温声道:“那是自然,既是一家人,你弟弟便也是我的弟弟。”
“我怎么能让弟弟流落在外呢?”
事实上,无论有无孙清歌这层关系,寻找徐宁及那十余万百姓,本就是徐行心之所系。
但此刻,他乐于给她这个“台阶”,乐于用这个承诺,安抚她心中的不安与矜持。
孙清歌闻言,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她抬起手,为徐行系好衣带,动作却有些纷乱,不似先前。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低声诉说起来,仿佛要将过往的一切和盘托出,作为交付自己的凭证:
“我……我本出自京兆府华原县孙氏。”
“幼时随阿爹入六盘山采药,不幸遇上西夏打草谷,便被掳来了西夏……阿爹因略通医术,在兴庆府勉强度日,后来……后来续娶了继母,有了弟弟。”
“前年,阿爹与继母意外身故,只剩我与弟弟相依为命。”
“我怕受牵连,便带着弟弟逃去了定州……”
她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将这些年颠沛流离,提心吊胆的艰辛岁月缓缓道来。
说到父母离世时的无助,说到带着幼弟逃亡的惶恐,说到在定州勉强行医糊口的艰辛……泪水不知不觉盈满眼眶,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徐行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
此刻任何言语都显苍白的。
“都过去了。”待她情绪稍平,徐行才温声安慰,“今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孙清歌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岔开话题:“今天这顿饭,我刚才确是有所求的。”
“哦?”徐行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羊肉,故作恍然,“让我猜猜,是不是怕我伤势好了,便用不着你了,所以想提前讨好,让我念着你的好,日后不至于弃你不顾?”他故意用往日调笑的语气说道。
若在平时,孙清歌少不得要啐他一口,嗔骂几句。
可此刻,她却只是默默走回矮凳边,拿起最上面的两本已被磨损的旧书,轻轻放在徐行手边的小桌边缘。
“这两本,是祖上传下来的医书。”她低声道,“我原本打算……用这顿晚饭,再加上我救你性命的‘恩情’,向你讨个人情,求你将这两本医书赠于我。”
徐行拿起一本,封面早已遗失,内里纸张脆弱,字迹却是工整的小楷。
另一本封面上的《千金备急要方》几字倒依稀可辨。
他心中一动,联想到她的姓氏与这书名,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孙思邈孙真人?”徐行看向她,眼中带着询问。
“嗯。”孙清歌轻轻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也是听阿爹提起,说是远祖。年代久远,族谱散佚,也不知是真是假。”
她小心地将两本旧书收回,抱在怀里,仿佛抱着无价之宝。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徐行,眼中闪烁着期盼与狡黠,“如今……既然要成你徐家的人了,那我再讨要那些医药典籍和药材,想来……你是不会反对的吧?”语气里带着一丝确立关系后的恃宠而骄。
徐行被她这模样逗笑:“你拿了,与我拿了,有何区别?反正都在我们徐家,肥水不流外人田。”
那些医书药材,在孙清歌眼中是无价之宝;在他眼中,却也不过如此。
“那可不能全算你徐家的。”孙清歌见他答应得痛快,眉眼弯弯,补充道,“等找到我弟弟,我要把这些都教给他。”
“孙家的医术,总得有人传下去。可以么?”
“自然,”徐行笑道,“你高兴怎样便怎样。”
他提起酒坛,又为自己满上一碗,“只要明日,再给我整治这么一桌好酒好菜便成。”
“你想得美!”孙清歌小心地将祖传医书放好,回到他身边坐下,看着他大口吃喝,眼中满是温柔,“这羊排里我加了些从宫里得来的上好药材一同炙烤,酒也是用药材浸泡过的,都是温补元气、促进伤口愈合的。”
“这般好东西,哪能经得起你日日挥霍?偶尔一顿便罢了。”
“原来如此。”徐行恍然,难怪觉得今日这羊肉滋味格外醇厚,酒也带着一股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