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每逢朝堂重大变故或自身仕途关键,他总习惯与夫人商议。
虽因此被政敌讥讽为“夫人裙带”,甚至有人暗嘲他所得官位皆赖夫人谋划,对此他自是矢口否认。
但心底里,他却不得不承认,夫人之智虑,尤其在人心揣摩与局势判断上,往往比他更为通透冷静。
“知晓了,听夫人的。”蔡卞缓缓点头。
徐行之事可放一边,章与吕惠卿之事他却不打算就这般算了。
“是时候让兄长回朝了。”
蔡京如今依旧在成都府知府事,西夏国灭,川陕之官皆有功劳,正好以此机会谏言召回。
如今朝堂之上看似新党得事,其实亦是纷乱无比。
先前他借机打压旧党官家还支持应允,如今却是一否再否,让他畏首畏尾。
等将兄长召回,他与兄长两人,以新学为基,未必不能成事。
都说屁股决定脑袋,这位得苏轼‘才力之优,见于郡治’能臣,在踏入朝堂之后却是开始渐渐失了本心。
第144章 :人生百态
与蔡府书房内的阴郁暴怒截然相反,此时的徐府,却是欢声笑语。
盛家举家来访,车马盈门,连年事已高的盛老太太,也在房妈妈的搀扶下,坐了马车,特意赶了过来。
原来,盛今日未时从政事堂下值归家,带回了惊天喜讯。
徐行不仅苏醒,更统帅大军一举攻灭西夏国都,不日即将奉诏凯旋回京。
王若弗等人一听,皆是又惊又喜,惊的是徐行功劳,喜的自然是徐行无碍,终于醒了过来。
所以才有了一家人浩浩荡荡前往徐府报喜的举动。
便是盛墨兰为此亦软磨硬泡了半天,最终盛才让其上了马车。
这偌大的盛宅只留了一个林噙霜看家护院。
徐府门房通传盛老太太携全家到访时,盛明兰正在房中与翠微核对这个月的账目,闻讯心头先是一紧。
这是她嫁入徐府后,盛家头一次如此齐全登门,即便当初徐府乔迁,也未曾这般阵仗。
不及细想,她已起身迎了出去。
才到垂花门,便见父亲盛亲自搀扶着祖母,身后跟着王若弗等人,一群人脸上皆洋溢着喜色。
“明儿!明儿!喜讯!天大的喜讯啊!”盛瞧见女儿,迫不及待地高声喊道,素日端谨的面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明丫头……”盛老太太颤巍巍地挣脱了儿子的搀扶,紧走几步,一把握住盛明兰伸过来的手。
老人家的手有些凉,却攥得极紧,眼中瞬间泛起泪光,声音哽咽:“怀松醒了……明丫头,怀松他醒了,菩萨保佑,祖宗保佑啊!”
说着,老人眼眶已是红润。
这数月来,孙女心中藏着多少凄苦,强撑着多少压力,她这做祖母的看得最是真切。
为了腹中孩儿,为了徐家门楣,盛明兰不得不打起精神,周旋于宫廷内外,那份如履薄冰的艰辛,比之当初在盛府更胜。
如今徐行苏醒,且立下不世奇功,孙女的肩膀,总算能卸下大半重担了。
在老人眼中,什么开疆拓土,什么泼天功劳,都比不上“人活着”、“家完整”来得重要。
“醒了?”盛明兰身子微微一晃,难以置信地望向祖母,又迅速扫视身后众人。
从父母肯定的眼神,从姊妹们羡慕欣喜的表情中,她得到了确认。
刹那间,仿佛一直紧绷在胸口的某根弦,“铮”地一声松开了。
她缓缓地吁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卸下重负的轻松,有得知平安的喜悦,也有百感交集的酸涩。
“孔嬷嬷,”她定了定神,转向侍立一旁的孔嬷嬷,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烦请您先陪祖母长辈去花厅用茶。”
“我……需得先去祠堂敬告先祖。”
她朝着众人歉然一笑,扶着小蝶的手,转身便朝着祠堂方向匆匆而去。
脚步虽快,背影却挺得笔直,带着一丝从容。
“老姐姐,”孔嬷嬷上前,亲热地挽住盛老太太的手臂,笑容满面,“徐家门庭稳固,家和万事兴,你如今总该彻底放心了吧?”
“放心了,放心了……”盛老太太连连点头,老怀大慰,任由孔嬷嬷扶着往花厅走,“家和万事兴,你说得对,家和万事兴啊!”
众人簇拥着进入布置雅致的花厅,依次落座。
盛如兰笑得眉眼弯弯,一想到文炎敬也能跟着沾光凯旋,心里便甜滋滋的。
唯有盛墨兰,脸上虽也挂着得体的笑,眼神却在花厅内精美的陈设上掠过,心中那股不甘与嫉妒,又如野草般悄然滋生。
凭什么?
凭什么好事都让盛明兰占尽了?
约莫一炷香后,盛明兰从祠堂归来,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轻愁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沉静宁和的光彩。
她径直走到祖母身边坐下,目光却望向对面的父亲,问出了心中关切:“父亲,午后樊瑞与我说,西北又有大捷传来,怀松苏醒的消息,可是与这捷报一同传回的?”
“陛下……匆匆下诏召他回京?”
“可是……可是他又受了什么伤?”
什么灭夏之功,什么不世勋业,在她心中,都不及夫君的安危万分之一。
经历这数月担惊受怕,独撑门户的日子,她深刻地体会到,什么高官厚禄、清贵门第、简在帝心,统统比不上阖家平安来得实在。
外间如今皆传她盛明兰命好,一介庶女,竟咸鱼翻身,抢了公候嫡女之夫。
只有她自己清楚,当初圣人赐婚时,徐行是何等境况举目无亲,友不过三,为官家所厌弃,几乎成了朝臣揣测圣意的工具,连婚事都险些办不成。
那时的公侯贵女,谁正眼瞧过徐行?
不落井下石,背后指点几句,已算是有德之人了。
如今,她所求不多,唯愿徐家能安安稳稳,开枝散叶,岁月静好。
盛闻言,捋须笑道:“明儿放心,怀松身体无恙。”
“西夏确已覆灭,且功在怀松。”
“同僚皆言,此乃我大宋开国以来第一军功,足以封侯!”
他顿了顿,解释道,“陛下感念怀松重伤初愈,又立此殊勋,特下恩旨召其回京,好生将养。”
“西夏既灭,前线无非收尾安民之事,暂交于章章经略统属即可。”
“此乃陛下体恤功臣之意。”
“也好……”盛明兰似乎听出了什么,怔忡了片刻,才低声重复了一句。
那声音里,有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什么也好,我看是甚好!”王若弗可没想那么多,她志得意满,声调都拔高了几分,“怀松立下这般大功,封侯是板上钉钉的事!”
“咱家明兰,今后就是正经的侯爵夫人,有诰命在身了!”说着,她又喜滋滋地看向小女儿如兰。
“便是如丫头那文炎敬,此番跟着怀松,想必也少不了功劳,说不得也能挣个爵位回来!”
“哎哟我的两个女儿,将来都是诰命夫人,我这做母亲的,脸上可是大大有光!”
特别是想起她那嫁入康家的姐姐,从前总以她下嫁盛家来说道,王若弗如今再瞧那好色无能、文不成武不就的姐夫,心中满是不屑。
康家?
早已入不了她眼。
如今自家女婿立下的滔天之功,徐家将来的荣华富贵可想而知,她这丈母娘,自然与有荣焉,腰杆挺得笔直。
盛如兰被母亲当众这般打趣,顿时面红过耳,羞得低下头去,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盛墨兰看在眼里,心中更是酸气直冒,气得暗自咬牙。
她原本属意小公爷齐衡,本以为盛明兰嫁了徐行便无人与她相争,谁知上月官家突然下旨,将康国公主赐婚齐国公府,彻底击碎了她的美梦。
近来她正将目标转向永昌伯府的嫡六子梁晗,方才听大娘子一说,瞬间又觉得梁晗不够看了。
一个非嫡长的侯府公子,将来承不了爵,自己便做不成诰命夫人,这让她如何甘心?
以她的才情容貌,哪点比不上两个妹妹?
绝不能在婚事上被比下去。
她们有诰命,自己便也要有。
“文炎敬本是爹爹为我相看好的夫婿……”她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不服气的酸意。
花厅内,语笑喧阗,暖意融融。
这久违的热闹与喜悦,驱散了徐府上空积聚已久的阴云。
无人留意到,厅外廊柱的阴影里,一道稚嫩的身影静静立了片刻。
师师本是好奇前头为何如此喧闹,悄悄过来探看,却不经意间将盛家众人的话语听了个大半。
待弄明白事情原委,她提起裙裾,悄无声息地转身,朝着后院的素栖小院快步而去。
第145章 :痒与抉择!
“痒……”
徐行靠在铺着软垫的床榻上,眉头微蹙,忍不住耸了耸肩膀。
背后的伤口正处在结痂长肉的阶段,新生的皮肉带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痒,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皮下轻轻爬动。
前胸的伤他自己尚能顾及,这后背,却是无论如何也够不着了。
孙清歌正坐在一旁矮凳上,翻阅一本西夏皇宫书库中得到的前朝医典。
闻言,她放下书卷,站起身,走到徐行身后,用手掌在他背部轻轻抚了抚。
“这般隔靴搔痒,越挠越痒。”徐行扭了扭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难耐的烦躁。
孙清歌瞥了他一眼,鼻间轻轻哼了一声,“就你事多。”
话虽如此,她还是抬眼扫了一下营帐门口。
见帐帘垂落,内外寂静。
她这才微微俯身,替徐行褪下外袍,又将里衣的后领稍稍拉开些,探手进去。
微凉的指尖避开尚未完全长好的伤口中心,在周围那片新生皮肤上极轻地打着圈撩动,力道恰到好处,既缓解了那恼人的痒意,又不至于损伤娇嫩的新肉。
“唔……”徐行舒服得微微眯起了眼睛,紧绷的后背渐渐松弛下来,喉咙里逸出一声含糊的喟叹。
帐内两道身影一坐一立,气氛安宁。
“头儿”
就在徐行沉浸在这片刻舒缓中时,一声粗嘎洪亮的呼喊陡然从帐外传来,紧接着,厚重的牛皮帐帘被“唰”地一下掀起,魏前魁梧的身躯,毫无征兆地探了进来。
徐行与孙清歌的动作同时僵住。
三人六目相对,帐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魏前眨了眨眼,目光落在徐行敞开的肩背,以及孙清歌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