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性子粗直,却并非痴傻,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魏蛮子!”
徐行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在魏前脸上。
那眼神里的恼火与杀气,几乎凝成实质,让魏前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仿佛下一刻自己这颗脑袋就要跟身子分家。
“呃……”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右手指着帐外,声音不自觉地矮了八度,“营外……营外来了一群人,自称……自称是太医院的……”
孙清歌满脸通红,触电般缩回手,慌乱地转过身去,假装整理一旁小几上的药瓶。
徐行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把眼前这莽夫踹死的冲动,慢条斯理地拉上衣襟,披上搭在一旁的衫,系好衣带。
整个过程,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魏前,看得魏前头皮发麻,冷汗都快下来了。
“太医院?”徐行穿戴整齐,一边向帐外走去,一边低声嘀咕,“跑到这西北苦寒之地来作甚……”
经过魏前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飕飕地丢下一句:“魏前,你说你要是缺的是条腿,是不是就能消停点,省得一天到晚冒冒失失,到处乱撞?”
魏前浑身一凛,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徐行掀帘出帐的背影。
直到那身影渐行渐远,他才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懊恼地低吼:“我……我这是缺心眼!以后这营帐……打死我也不随便闯了!”
他垂头丧气地跟了上去,心里还在琢磨着怎么将功补过。
刚走到中军大帐附近,便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背插赤旗的信使飞驰入营,滚鞍下马,高喊着“紧急军情”,直扑中军大帐。
魏前心头一紧,急忙加快脚步赶过去。
果然,徐行已站在信使身前,正接过那封密封的军报,迅速剥去火漆,展开阅览。
他脸色平静,但眼神专注,眉头微微蹙起。
“你去查验一番那些太医的身份,”徐行头也未抬,目光仍在军报上快速移动,口中吩咐道,“若无蹊跷,便将他们妥善安置在营中,莫要怠慢。”
“头儿,那些太医……”魏前凑上前,本想禀报自己已查验过太医院诸人的身份文牒与宫中勘合,确凿无疑。
但见徐行已转身离开,临走还狠狠刮了他一眼。
“……是。”魏前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抱拳领命,心中暗叹,早知如此,刚才就该一并说了,或许还能少挨一顿眼刀。
他转身,悻悻然去安排那些太医。
徐行已无暇理会魏前那点小情绪。
他拿着军报,快步走入中军大帐,径直来到帅案后坐下,仔细阅读起来。
军报是章自北线黑山军司方向发来的,墨迹尚新。
信中所言,让徐行精神一振。
据深入辽境哨探回报及归降西夏将领证实,辽国为全力攻打太原,竟将驻守阴山南麓以及防备西夏的西南面招讨司主力,和囤积于丰州一线的大量军资,几乎抽调一空。
云内州、东胜州乃至丰州三城,守备异常空虚。
宗泽得此消息,当机立断,率领一万雄威军精锐,并汇合部分熟悉地形的西夏降卒,迅疾东进,如利刃剖瓜,横扫丰州平原。
短短数日间,连克辽军留守薄弱的城池寨堡,不仅夺取了丰州、云内等要地,更缴获了辽军还未来得及运走的大批粮秣、草料、军械。
这些物资,本是辽国为持续进攻太原所做的储备。
徐行站起身,走到悬挂在一旁的那幅巨大的《大白高国山川形胜全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图上山脉以北、黄河“几”字形顶端那片被标注为“丰州滩”的平野,以及阴山山脉缺口处。
图上关于此地的标注,其详尽程度令人惊讶水草分布、部族牧场、隐秘路径、乃至大致人口……
显然,西夏对这片水草丰美的“前套”地区,觊觎已久,情报收集工作做细致之极。
“呵西夏这是早有取而代之之心呀。”徐行低声自语,手指沿着黄河河道的走向缓缓滑动。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黄河蜿蜒南下处的一个关隘标记上宁边州。
此地,有一个更为后世所熟知的名字偏头关。
乃是中原王朝抵御北方铁骑南下的“外三关”之一,与雁门、宁武二关唇齿相依,共同屏护晋地山河。
其地势险要,素有“雄关鼎宁雁,山连紫塞长。地控黄河北,金城巩晋强”之说,堪称扼守黄河、巩固三晋的咽喉锁钥。
其历史可追溯至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北破林胡、置儋林郡之时。
然而,自后晋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这曾经的国之门户,便沦为了辽国西京道境内的一道内关,主要作用变为连接辽国西京大同府与丰州地区的通道。
但此刻,在徐行眼中,若要守住刚刚到手的丰州平原,将此片膏腴之地真正纳入掌控,这个宁边州,便非拿下不可。
夺下此关,宋军进可依托关城,东窥大同盆地,与代州的雁门关形成夹击之势;退则可凭险固守,将来自辽国西京方向的援军挡在关外。
届时,丰州地区的防御压力,将主要来自北面阴山山脉的几个有限豁口,以及东侧蛮汉山、管涔山方向的袭扰,战略态势将大为改善。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徐行凝视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关隘标记,眼神渐趋锐利。
既然宗泽已夺下丰州,让他拱手让出却是不甘。
现在辽国西南空虚,还有操作空间,等其从太原城下抽身,大军回援,这吃到嘴里的肉就不那么要吞咽了。
再说他此举也算是另类的围魏救赵。
“大不了,便是在这丰州之地,与辽国做一场。”
筑堡寨,固要点,这本就是西北边军几十年来最熟悉不过的守土之道。
更何况,章在军报末尾提及,此番出击,还俘获了十数万辽地部族民户与少量戍卒。
这些人力,正是修筑工事、巩固防线的现成资源。
思虑已定,徐行回到帅案前,铺开纸张,提笔蘸墨,开始书写给章的指令。
笔锋沉稳,字字千钧:
先是命章全力攻取宁边州。若能攻克,则不惜代价,遣重兵固守,并以此为核心,在整个丰州地区择险要处广筑堡寨烽燧,构建纵深防御,准备迎接辽国必然到来的疯狂反扑。
若宁边州城坚难下,或辽军反应迅速、援兵已至,则不必强求。
可令宗泽所部将缴获的粮草物资尽可能运回,并对丰州境内辽国官署、仓廪、工坊进行破坏,实施焦土策略,然后全军撤回黄河以南。
大军主力则驻守于牟那山南麓与黄河北岸的狭窄地带,利用此地北靠牟那山、南临黄河、南北宽仅数里的有利地形,迅速构筑坚固营垒,作为防御辽军西进的第一道防线。
此地本就是链接前后两套的关键隘口,正是原辽国“天德军”驻防之处,防御的正是西夏黑山军司。
两国盟约攻宋,辽国将此地兵马抽调一空,只留区区三千人,这才被宗泽一击而破。
写到这里,徐行笔锋顿了顿。
他想起还留在兴庆府的三万延路绥德军。
是否要抽调一部分北上,增援章加强防线?
凝神思索片刻,他缓缓摇了摇头,继续落笔:
“兴庆府新定,乃西北根基所在,百废待兴,人心未附,不可轻动驻军,顾此失彼。北线之事,托付章帅,仰赖将士用命。”
最终,他在军令末尾,添上了至关重要的一句:“军帅在外,临敌决机,万事可自决,便宜行事。”
他亲身经历过战场上的瞬息万变,深知统帅的指令再详尽,也无法替代前线将领对临时战局的判断。
给予章充分的临机决断之权,是信任,更是必要。
写罢,用印,封缄。
“来人!”
一名亲兵应声入帐。
“将此令以最快速度,送至北线章章帅手中,不得有误!”
“得令!”亲兵双手接过令函,转身飞奔而出。
徐行独自站在帅帐中,目光再次投向那幅涵盖万里的舆图。
他负手而立,望着图上那片被山河环绕的土地,半晌,轻轻吐出一句话,声音低微。
“尽人事,听天命罢。”
第146章 :克兰州,周侗危及
八月初八,兰州城头残破的西夏青旗颓然坠地。
范纯粹所率三路联军,经过一日血战,终将此河西走廊东段门户重新夺回。
此战斩首四千余级,俘获西夏士卒逾万,战果颇丰。
细究破城之因,梁太后那份“劝降诏书”,起到了关键作用。
驻守兰州的西夏大将野利荣,本是梁氏心腹,当城下宋军齐声高喊“西夏已降,国主归附,尔等何不早降”时,城上守军军心动摇。
范纯粹敏锐地察觉到这一变化,果断下令四面齐攻。
守军心神已乱,抵抗远不如预期顽强,终在日落前被宋军突破城防。
此战,有了徐行明确的军令在前,随军的二万雄威军士卒,却未再抗命屠戮投降的西夏俘虏。
或许,兴庆府那三日毫无顾忌的宣泄,已将他们胸中积郁多年的血仇与戾气,冲刷去了大半。
刀锋入鞘,军规森严,这支军队在此时终于有了雄军模样。
然而,不杀降卒,不意味着宽恕所有。
野利荣战死,及其麾下负隅顽抗的将领、指挥使,范纯粹没有半分犹豫,屠刀高举,尽数处决。
慈不掌兵,该立威时,他的手也不软。
此外,范纯粹还从俘虏的西夏低级军官口中,得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消息。
曾有一支规模数万的宋军,攻击了当时守备空虚的卓和南军司驻地卓城,随后转而南下,朝着河州方向去了。
当时兰州守军仅三千余人,却是不敢出城阻拦。
“数万大军?”范纯粹心中一动,徐行醒后,他一直在其身边,对于军情十分了解,这西北之地哪还有数万大军?
除非……
他当即下令,派出精干探马,携带向导,速往河州方向探查,务必寻到这支队伍的踪迹。
“范帅,这数万大军……”一旁的熙河路经略使范育听闻此事,面露疑惑。
西夏境内,怎会突然出现一支数万人的宋军?
“哪有什么数万大军。”范纯粹摇头,将徐行当初分兵护送百姓,以及徐宁所部详细道出,“依我看,多半是徐宁率领的五千雄威军,携带十余万遗落西夏的宋人百姓。
他们缺粮,不得不攻打卓城以求补给,得手后见兰州失守,才选择南下河州。”
范育恍然:“原来如此……卓城确是囤积了不少自我熙河路掠夺过去的粮草军资。”
“想不到,竟成了这十余万百姓的救命稻草。”
他亦不免感慨,“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若无卓城这批粮秣,这些百姓,怕是凶多吉少。”
的确,当初徐行虽将全部粮草都留给了徐宁和百姓,但数量依旧有限,在十余万张嘴面前,再节省,至多也就支撑两日。
攻破卓城,实是绝境中的唯一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