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定派遣探马与后续休整事宜后,范纯粹屏退了帐中左右,独留范育。
两人除去官职称谓,以旧日相交的辈分论话。
“巽之兄,”范纯粹斟酌着开口,“徐帅曾托我留意军中几位故人,还有宁远侯府的顾二郎。”
“不知……这几位,如今可还在兄帐下效力?”
顾廷烨是持皇帝诏书前来戍边的,范育必有印象。
周侗、林冲等人,徐行也曾言明持有其举荐信,想来范育也应有所安排。
范育闻言,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略一回忆,答道:“宁远侯府的顾廷烨,确有将门虎子之风。先前西夏军猛攻熙州,他奉命守通谷堡,浴血苦战,保堡寨不失,更曾于城头挽弓,射杀夏军六十七人,战功卓著,我已记录在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含糊:“至于另外两人……这个,当初安置时,似乎……是授了军中都头之职。”
“具体分派至哪一营,现今如何,还需我回去后仔细查问方能确定。”
当时他初闻京中有个叫徐行的年轻官员简在帝心,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便将那两人随意安置了。
后来西夏大军压境,粮草催逼,防务吃紧,焦头烂额之际,哪还记得住两个小小的都头?
此刻被范纯粹当面问起,范育暗道不妙。
以徐行如今覆灭西夏、总揽西北的权势,若这两人死于沙场,岂不是平白结下一桩怨隙?
想到此处,他有些坐不住了。
范纯粹察言观色,缓声道:“徐帅嘱咐过,若几人仍在军中,请巽之兄酌情任用,量才而施。”
“若……若不幸战殁,也请帮忙收敛遗骸,设法送返汴京故里。”
范育闻言,更觉事不宜迟,当即起身:“德孺稍待,我这就去查问清楚。”
约莫半个时辰后,范育匆匆返回范纯粹帐中,脸上神色轻松了些许:“德孺,万幸,实乃万幸!那周侗、林冲二人,皆尚在军中,未曾战死!”
范纯粹心头一松,微笑道:“那便好。”
“不过……”范育脸上又现出一抹难色。
“不过什么?”
“那周侗……今日攻城时,身负重伤,眼下正在伤兵营中,生死难料。”
范纯粹眉头微蹙:“走,你我去瞧瞧。”
两人出了帅帐,范育一边引路,一边解释道:“今日总攻,那周侗确是奋勇当先,第一个攀上兰州西城头,立下先登之功。”
“只是登城后遭遇敌军围攻,力战被围,身负重伤。”
“正是那林冲不顾性命,带人拼死杀入重围,才将他从死人堆里抢了出来。”
“先登?”范纯粹脚步一顿,侧首看向范育,目光中带着审视,“巽之兄,这军功非同小可,关乎士卒性命前程与朝廷赏罚,可是实打实的‘先登’?”
“万不可……虚冒军功。”
范育听出他话中质疑,正色道:“德孺,你我皆为统兵之人,深知西军儿郎每一份功勋,都是拿血汗性命搏来。”
“我范育即便再不才,也绝做不出那等冒功领赏的腌事。”
“若真如此,有何颜面对那些战死的同袍?”
“今日周侗先登,众目睽睽,绝非虚言。”
范纯粹见他说得恳切严肃,感觉所言非虚,心中那点疑虑尽去,反而生出几分敬意:“合该如此,军功之实,乃军心所系,确凿无疑方是正道。”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伤兵营区。
范纯粹并未直奔周侗所在,而是与范育一道,先巡视慰问了其他帐中的伤员,仔细询问伤势,嘱咐医官尽力救治。
待走到营区深处一顶略显狭小的帐篷前,只见范育点头示意了一下。
帐内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干草,仅有的几张简陋木板床上躺着重伤士卒。
最里面一张床上,周侗侧卧着,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呼吸微弱。
他上身赤裸,裹满了被血浸透的麻布,麻布处鲜红晶莹,似乎尚有血渍不断渗出。
床边,一名年轻军汉,正小心翼翼地用清水替他擦拭额头。
此人正是林冲。
他早已察觉两位高级将领入帐,虽不识范纯粹,却认得范育。
见其中一人径直走来,他连忙起身行礼。
范纯粹走到近前,俯身细看周侗伤势,他眉头紧锁,沉声问林冲:“这位将士,伤势如何?”
林冲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悲怆:“回禀将军,我师傅他……身中七刀,尤其是左肋一处,伤口近一尺长,肋骨都……都露出来了。”
“军中的郎中来看过,上了药,说……说只能看天意了。”
在这时代,宋军虽装备相对精良,西军的着甲率甚至可达七成以上,但所谓的“着甲”,大多并非覆盖全身的重甲。
普通步卒,往往只有一件保护前胸的“单面前胸甲”,加上护臂和一顶范阳笠。
周侗登城血战,背腹受敌,重伤多在背后与侧肋,正在甲胄防护薄弱之处。
任你个人武艺如何高强,在战场密集的刀枪箭矢下,血肉之躯终是有限。
范纯粹沉默片刻,又问:“我听说,你师傅乃今日攻城‘先登’?”
“是!”林冲挺直脊背,声音虽低,却与有荣焉。
“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姓林,单名一个冲字。”
此时,范育也走了过来。
范纯粹直起身,转向范育,声音提高了几分:“范帅,此勇士今日先登破城,功勋卓著。”
“当命军中最好的医官,全力救治,所需药材,优先供给,切不可寒了立功将士之心!”
他环顾这狭小拥挤的营帐,又道,“此帐狭促,不利养伤,还是将其移至清净宽敞的独立营帐,好生照看,务使其安心静养!”
范育会意,立刻吩咐亲兵去办。
范纯粹又对林冲温言勉励几句,这才与范育一同离开伤兵营。
走出营区,范育自去安排周侗移帐及后续医治事宜。
范纯粹则大步返回自己帅帐,同时心中已有了计较。
周侗重伤至此,仅靠军中郎中,怕是真的凶多吉少。
他坐到案前,铺开信纸,提笔沉吟。
军中郎中是何等水平,他再清楚不过。
重伤者,无非清洗缝合,敷些止血生肌的草药,能否熬过来,全看个人运气,汤药滋补皆是奢望。
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在军中,体现得最为残酷而真实。
笔尖落纸,他将兰州大捷,俘获消息,寻得百姓线索,以及周侗重伤,林冲奋战之事,一一详述。
最后,他笔锋顿了顿,添上一句:“周壮士先登殊功,伤势危殆,军中乏良医妙药,恐负壮士热血,伏惟徐帅念其忠勇,或可设法。”
封缄用印,命亲信快马送出。
他这也是给了徐行一个台阶,并暗示可请孙郎中前来一试。
帐外,兰州城头的新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西进凉州、打通河西走廊的下一步,即将展开。
而一些人的命运,也在此之后,悄然改变。
第147章 :辽国事
翌日,徐行便收到了范纯粹送来的军报。
阅至周侗重伤濒危处,他执信的手微微一顿。
虽名义上是宾主,实则那些时日的枪术指点,早已有师徒之谊。
徐行半刻不敢耽搁,当即传令,将数日前抵达大营的几位太医悉数遣往兰州。
并非他不愿让孙清歌前往。
她虽出身神医世家,然时移世易,孙家早已湮没于寻常百姓之中。
她天赋虽佳,比之这些浸淫医道数十载的太医,终究欠缺火候与经验。
这几日她倒是借着照料徐行的便利,常向诸位太医请教,尤重补血益气,伤后调理之法。
她对于医术一道既有天赋,也存着热忱,西夏的童年经历,使她行事比之中原闺阁之中的女子倒多了几分主动与不拘。
用她自己的话说:“不会便学,不知便问,学问之事,有何难以启齿的?”
这几日凭着这股子不耻下问的劲,估计是学了不少学问。
这从见她每日都那兴致勃勃的样便能瞧出端倪。
最终,七名太医在军令之下,颇有些不情愿地踏上了前往兰州的路。
待兰州事毕,他们自可择熙河路返京。
于他们而言,徐行既已无碍,那道“不愈不得回京”的紧箍咒自然解除,只是这千里颠簸徒劳无功,心下难免有些微词。
徐行在孙清歌悉心调理下,确已大体康复,今后要做的也就是补血益气,此又非不是一日之功。
这一趟,他们无功无过,算是白跑了。
至于那十余万百姓的线索,徐行批复“再探再报”,并特意嘱咐:若确认孙清歌之弟孙润踪迹,务必立即护送至大营。
八月十二,北线战报再至。
宗泽行了一出引蛇出洞之计。
他亲率一千精锐,换上西夏残军装束,假作被辽军追击,仓皇出现在宁边州十里之外。
宁边州守将望见这支“夏军”被身后“辽骑”穷追不舍,虽不明白夏军何以出现在本国境内,却也未及深想,只令副将率三百人守城,自领两千兵马出关,欲截杀这一千“溃兵”。
结果可想而知。
待其离关稍远,那一千扮作西夏残军的雄威军露出獠牙,只一个冲锋,便将这两千辽军斩杀过半。
正当剩余辽兵惊魂未定地望向身后“友军”时,那些“辽骑”也已亮出环庆路旗号,与前方雄威军前后夹击,顷刻间便将这支辽军歼灭。
随后,宗泽本想令部下假借辽军旗号骗开城门,却被城中副将识破。
既已无法智取,便只剩强攻一途。
好在宗泽早有准备,骑兵之后跟随着五千环庆路步卒及攻城器械。
激战一个时辰,终将宁边州攻克。
宗泽在战报中更是直言:“辽军疏于战阵,战力不及西夏远甚。”
章则在战报末尾补充道,宗泽取下宁边州后,已返回丰州补充粮草辎重,旋即东向,直指杀胡口。
杀胡口距丰州约三百里,乃是北方游牧部族南下的又一要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