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的起伏落差,如何不令人唏嘘感慨。
对于对方那些世事无常的感慨,徐行并无兴趣品咂。
他开门见山,言辞如刀:“没营养的试探就免了,直说吧,你的目的,以及你能为我做什么?”
张敬心中苦笑。
徐行问得直接,更透着一层隐喻,他徐行并非非行影司不可。
若能说服他,张敬及其手下或可存活,并入新主麾下。
若说服不了,恐怕自己今夜难出此门,而徐行回京后,也会将那本《凤仪卫录》上交朝廷,彻底撇清。
一念及此,张敬原本挺直的腰杆,又缓缓弯了下去,姿态更低。
第150章 :布局
徐行五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张敬额头爬满细密的汗珠。
“卑职能为您训练暗探,建立一支足以与皇城司抗衡,且只忠心于徐家的暗探组织。”他抛出最重要的筹码。
徐行眉头微皱:“你身份特殊,目标太大。你能做到的,我找旁人也能做,未必非你不可。”
“不,主君。”张敬抬起头,目光笃定,“凤仪卫存续近百年,能以后宫之力与皇城司分庭抗礼,自有其独到传承与过人之处,非寻常草创之辈可比。”
“此其一。”
“其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卑职独女张好好,如今在您手中。仅此一点,卑职便比任何人都更需向您证明忠诚。”
“你会因为女儿,便对我忠诚?”徐行语带审视,显然不全信。
“会。”张敬回答得毫不犹豫,目光直视徐行,竟有几分豁出去的咄咄,“卑职早年受伤,已不能人道。好好乃我亡妻留下的唯一骨血。”
“若非为了她,这污浊世道,卑职未必愿意苟活至今。”
徐行侧首,沉默地审视他良久。
想到回京后必然更加复杂的局面,心中权衡。
半晌,他再次开口:“你所求为何?”
即便真是残缺之人,亦必有所求。
无欲无求者,他绝不敢用。
张敬深吸一口气,伏地而拜:“卑职所求,是恳请主君纳我女儿为妾。”
“一则可稍解主君心中对卑职之顾虑,羁縻之用,坦荡明白;二则……亦是卑职私心,盼女儿能攀附高门,得主君庇护,一生安稳,无忧无虑。”说罢,他额头触地,静候裁决。
徐行听闻此求,并未立刻回复,只是闭上了眼睛,似在权衡利弊。
书房内寂静无声,唯闻烛火轻响,时间点滴流逝。
约莫一炷香后,徐行才缓缓睁眼,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起来吧。”这三个字,已是默许。
他不再看张敬,转而问道:“如今行影司,规模如何?”
张敬心中巨石落地,知道自己和手下这群人的性命,暂时是保住了,甚至可能搏到一个新的前程。
他连忙起身,恭敬回答:“回主君,行影司经历清洗,如今还剩暗探三百四十一人。其中,蛰伏于市井民间,各有身份的‘隐卫’两百一十八人。”
“皆为可信之人?”
“卑职得知您覆灭西夏后,便已开始内部清理。除‘隐卫’因其潜伏特性需核查外,其余常设人员皆为心腹,且各有把柄在卑职手中,可控。”
张敬据实禀报,在徐行这般人物面前,谎言毫无意义。
“不够,人手太少了。”徐行摇了摇头,随即提高声音,“魏前!”
一直守在门外的魏前应声而入。
“你安排可靠弟兄,护送张敬前往兴庆府前线大营。”徐行下令,条理清晰,“传我的话给军中弟兄,若有不愿继续从军、或伤残不宜再战者,可转入行影司效力。”
“此外,大军沿途所获,无家可归的适龄孩童,亦可交由张敬集中培养。”
“今后,你们各部额外缴获所得,可留一成,作为行影司的发展资费。”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徐宁麾下,尚有四百余历经血战存活的女军精锐。”
“若她们愿意,亦可加入行影司。”
“记住,所有人员去留,必须出于自愿,不得强迫。”
一路转战,女军死伤最为惨重,但能在大浪淘沙中存活下来的,皆是心志坚毅,手段果决之辈,其潜力未必弱于男子。
这些女军,朝廷不可能给予正式军籍。
他在西北时,军中尚能容得下她们;一旦他回京,她们很可能会被就地遣散,流落四方。
若她们愿意继续为他效力,这无疑是一把利刃。
说罢,徐行提笔,在一张纸上迅速书写。
写毕,他将墨迹吹干,递给魏前:“将此令交由雷虎。”
“告诉他,从兴庆府缴获的财物中,提取白银十万两,铜钱二十万贯,专项用于行影司的扩建与运作。”
“今后,行影司便交由他与张敬共同掌管,雷虎主外务与震慑,张敬主内训与谍报,相互制衡,直接对我负责。”
雷虎因与章有过节,又曾带头违抗军令、威逼统帅,无论哪一条,若严格追究都是重罪,已不适合再留在军队中。
昨日,徐行已将其列入阵亡将士名录。
但实际上,雷虎及未来得及登记入军的两千雄威军精锐,已被悄然安置在贺兰山深处,他们也是当初负责将屠城三日所获巨额金银秘密藏于贺兰山中的那批人。
这笔未曾上报朝廷的巨款,原本是徐行为兄弟们预留的一条后路,如今,正好部分用于这暗处的根基建设。
待一切吩咐完毕,徐行挥了挥手,示意两人可以退下。
张敬此刻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半晌未能完全回神。
徐行这一连串的安排,规模之大、思虑之深、手腕之强,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手上那点所谓筹码,在徐行眼中恐怕当真不值一提。
然而,徐行展现出的魄力与投入,也让他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若行影司真能按此规模与投入发展起来,假以时日,撼动皇城司或许并非虚言,而一些深埋心底的旧恨,也未尝没有清算之日。
直到魏前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用眼神示意该离开了,张敬才从震惊中惊醒,连忙躬身行礼,跟上魏前的脚步。
就在他即将迈出房门时,身后忽然传来徐行的声音,不高,却让他瞬间顿住脚步:“魏轻烟……轻烟她,可曾做过什么对不住我的事?”
张敬急忙转身,深深躬身,语气无比肯定地摇头:“回主君,绝无此事。”
“魏娘子在主持行影司期间,只下达过两道明确指令,一是全力寻找顾廷烨将军失散之子;二则是令我等密切关注主君您的动向与安危。尤其在得知您于西夏境内失踪后,魏娘子忧心如焚,几乎是强令我等不惜代价,务必寻得您的踪迹。”
“嗯。”徐行鼻中轻轻应了一声,再无他话。
但张敬却从那一声听出了一丝如释重负。
待魏前与张敬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徐行才缓缓起身,走到桌边,吹熄了那盏跳跃的烛火。
月光如水银泻地,瞬间盈满整个房间,清冷而寂静。
四更时分,环州城门在夜色中悄然洞开,未发出多少声响。五百铁骑护卫着的车队,蹄声与车辕声混合成一道洪流,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
城门箭楼之上,一个披甲的身影默默伫立,正是李浩。
他目送着那支队伍的背影被朦胧的晨曦渐渐吞噬,直至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之下。
东方,天际才微微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在路上了。
第151章 :君臣难论徐行之功
九月初一,垂拱殿。
午后的日头穿过高窗上的软烟罗,在殿内澄亮的金砖地上切出几道斜长的光斑。
空气闷热得近乎凝滞,吸进肺里都带着黏稠感。
鎏金铜鹤香炉里,一线青烟笔直上升,直到触及彩绘梁枋下方,才缓缓弥散开来。
御案之上,奏疏文牒堆叠如山。
最上面一份的朱批墨迹尚新,皇帝赵煦背倚着紫檀木椅,两指按压着眉心,左手食指则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光润的案面,发出单调而压抑的轻响。
他眉间那道皱痕深如刀刻,即便在闭目时也未曾舒展。
雷敬垂首立在丹墀之下三步处,姿态恭谨如泥塑。
他身上绯色公服的前襟,已被细密的汗珠浸出更深的暗痕,领口却依旧严丝合缝地紧束着。
他站得极稳,呼吸轻缓到几乎无法察觉,只有低垂的眼睫偶尔极快地颤动一下,目光飞速掠过御案旁那尊正丝丝逸散着寒气的冰鉴。
冰鉴敞口处,一块硕大的冰块探出湿漉漉的一角,晶莹的水珠不断凝聚滑落,悄无声息地渗进垫底的锦绣棉褥,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殿外,隐约传来悠长的蝉鸣,一声紧追着一声,将这宫阙的寂静衬托得愈发令人心头发闷。
“呼!”
一声悠长的吐息,蓦地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
雷敬的背脊瞬间绷直,头颅垂得更低。
“雷敬,”赵煦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他合上手中那份关于西北军资核销的奏疏,随手置于案上,从御座中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腰背,“怀松……行至何处了?”
雷敬的声音放得极轻,字句清晰:“回陛下,按以往脚程与沿途驿报推断,徐大人一行,此刻应已过洛阳地界。”
“已过洛阳了?”赵煦绕过宽大的御案,踱步至殿中央,举目望向殿外被烈日炙烤得有些晃眼的天空。
“过了洛阳……便快了。”
“只是这天气,着实毒辣。”
“你去,派人传朕口谕,让怀松不必急于赶路,缓辔徐行即可,万万莫要中了暑气,损了身体。”
“奴才遵旨,即刻去办。”雷敬躬身应诺,正欲后退离开,却又被赵煦叫住。
“还有,”赵煦转过身,目光落在雷敬身上,“告知冰井务,徐府……所用之冰,务必供应充足,不得有丝毫短缺。”
“怀松回京在即,若是盛氏因暑热身体有恙,朕唯你是问。”
雷敬心头一紧,连忙回禀:“官家,徐府用冰之事,皇后娘娘早有关照,吩咐比照延福宫常例供给,每日皆有专人查验送达,从未短缺。”他语速略快,带着急于撇清的意味。
前些日子,某勋贵夫人闹出的风波尚有余悸,如今徐行归期在望,他却是不愿去触碰盛氏之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嗯……”赵煦闻言,面色稍霁,点了点头,“皇后贤惠,能为朕分忧。”
他挥了挥手,让雷敬退下。
徐行身在西北之时,他急不可耐。
可一旦得知徐行已奉诏启程,正星夜兼程地往回赶,他心中那份急切反而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