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松啊怀松,你可走慢些。”赵煦喃喃自语,缓步回到御案之后,重新坐下。
目光却并未投向新的奏章,而是落在了案头一张单独搁置的洒金宣纸上。
只见那纸面上,他亲笔御书,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大字:魏、凉、忠、荣。
徐行奉诏即返,没有丝毫迟疑推诿,这份忠心,可谓皎如日月,无可指摘。
反倒衬得他赵煦,因那一丝猜疑,显得卑琐不堪。
至今想来,犹觉惭愧。
这四字,便是他这几日反复思量,为徐行预备的封爵之号。
每一个字都寓意深重,却也让他一时难以决断。
“魏”地广大,乃先秦强国,象征其功业足以盖压当世,彪炳史册,最能体现其覆灭一国之赫赫武功。
“凉”亦佳,徐行灭西夏,以此地凉州为号,恰如其分,贴切无比。
至于“忠”与“荣”。
赵煦执起案头朱笔,在这二字上各划了一道斜杠。
“忠勇虽好,却稍显平直,配不上怀松此番泼天之功。”
爵位之封,虽有争论,但以徐行之功,必获显爵,这一点朝野上下实质异议并不大。
真正让赵煦感到棘手,让朝堂连日争论不休的,是徐行回京之后的官职差遣如何安置。
徐行并非传统意义上“以文驭武”的文臣统帅。
他虽以文资出身,但转战千里的功绩,是实打实的武功破国。
其斩将夺旗的武勋,与章那般坐镇后方,运筹帷幄的统御之功截然不同。
正是这一点,成了朝堂争议的焦点。
一派大臣,竭力想将徐行归入“武功勋贵”行列。
理由则是冠冕堂皇,徐行立此不世战功,自当以武勋论赏,方显朝廷重武酬功之诚。
而另一派,则主张徐行乃正途出身的文臣,其功乃“文臣立武事”,不可混同于一般武勋。
章甚至在廷议时直言:“若因边功便将文臣划为勋贵,阻其入中枢、参大政,日后还有哪位文臣愿为国家效死边疆,经营边事?”
“以此例推,范文正、韩忠献当年御夏之功又当如何?”
“韩公受封魏国公,难道也算勋贵了?”
赵煦对此中关节心知肚明。
大宋爵位,大体分两种。
一是终身爵,止于其身,人死爵除,多为文臣或特殊恩赏所用。
二是永业爵,理论上可承袭罔替,多授与宗室外戚及立有殊勋的武将。
若将徐行定为文臣,多半授终身爵;若归为武勋,则极可能授永业爵。
那些力主徐行为武勋,授永业爵的大臣,其算盘打得精明。
一旦徐行受永业爵,按本朝崇文抑武的潜规则与诸多成例,其政治前途便将受到极大限制,五品官阶或许便是天花板,再难进入权力中枢。
而章等人坚持徐行为文臣,授终身爵,则是希望徐行能坐实其“文臣大将”的身份,使其未来入主中枢,参与国政,阻其军事,扼制威胁。
每一派背后都有其政治布局与权力格局的考量。
爵位之争尚未平息,官职擢升难题又起。
徐行离京前,官阶不过是正六品朝奉郎。
即便后来权柄加重,差遣显赫,但本品未变。
以二十之龄,官至六品朝奉郎已是罕见超擢。
如今立下灭国之功,再行封赏,如何把握尺度?
若徐行此时是六旬老臣,一切都好办,便是封个“开府仪同三司”的极品荣誉虚衔,也无人能多置喙。
问题偏偏出在他的年纪上!
有人以“资历尚浅,骤登高位恐非福分”为由,主张不宜授予过重权柄。
另一派则以“功比卫霍,乃国朝极致,不重赏无以励后来”为论,要求破格酬功。
至于差遣,最是棘手。
徐行之前的“权永兴军路安抚经略使,总制永兴军路军政”,那是应对灭西夏之事而赋予的特殊事权,堪称前所未有的封疆大吏实权。
如今战事稍定,西夏已亡,这个临时性的差遣自然需要调整。
但如何调整才算加封?
给低了,天下人会说官家狡兔死,走狗烹,过河拆桥,寒了功臣之心。
给高了,多高才算高?
难道直接授予枢密院事,官至副宰?
“唉……”赵煦将那张写着爵号的纸轻轻推到一边,揉了揉愈发胀痛的额角,“罢了,此事千头万绪,且先让他们争论一番吧。”
这也是他为何希望徐行‘慢点’的原因,朝堂君臣竟连如何封赏功臣都未定。
第152章 :心结
时辰将近,他暂时抛下烦冗的政事,起驾前往延福宫。
皇后孟氏近来诊出喜脉,这几日他都会去其宫中一同用午膳。
国嗣绵延,传承有序,同样是关乎江山社稷的头等大事。
到了延福宫,孟氏已带着宫人在殿门内迎候。
见她欲按礼行礼,赵煦忙上前两步,亲手扶住:“早与你说过,如今你身子重,这些虚礼就免了,快起来。”
“礼不可废。”孟氏柔声坚持,但顺着赵煦的力道站直了身子。
“你我夫妻之间,何须讲究这些。”赵煦牵着她的手,一同入内坐下。
孟氏接过宫女奉上的碗筷,仔细为赵煦布置好,方才在他身侧落座,轻声道:“方才明兰来过,臣妾留她一同用膳,她怎么都不肯。”
“又是来打听怀松的行程?”赵煦执筷的手微微一顿,侧头看向孟氏。
“嗯,”孟氏点头,唇角带着一丝浅笑,“我瞧着,她心里怕是比官家您还急上几分呢。”
“朕很急么?”赵煦挑眉。
“急的,”孟氏笑意更深,声音压低了些,“昨夜官家梦中,还唤了‘怀松,归来’,臣妾可是听得真切。”
赵煦执筷的手彻底停住了,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昨夜之梦,他记得清晰。
梦中徐行铠甲染血,立于贺兰山巅,目光如电,厉声斥责他“空负帝王之名,实无君王之量”。
痛斥他“口称‘绍复汉唐之旧疆’,行则惧臣工功高而震主”。
“既无高祖容韩之襟怀,复缺光武推心置腹之坦诚,效勾践可共患难,类隋文难同安乐”……
梦中他惶急呼唤“怀松,归来”,正是因为徐行心灰意冷,挂印封金,决意辞官远去,不再辅佐于他。
这梦境太过真切,醒来后冷汗涔涔,那份心虚与后怕,至今萦绕心头。
他缓缓放下银筷,忽然没了胃口,沉默片刻,转向孟氏,语气迷茫:“皇后,你说……怀松立下如此不世之功,朕究竟该如何封赏,才算妥当?”
“才算……不负功臣,亦不负江山?”
孟氏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官家会问她朝政之事。
她沉吟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臣妾乃后宫妇人,不通前朝政务经纬。”
“但一些最粗浅的道理,却也懂得。”
“那便是,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此乃天理公道。”
她顿了顿,继续道:“自我大宋立国以来,党项之患便如附骨之疽,李元昊僭越称帝后,更是变本加厉,掳掠边民,耗费国帑,成为我朝近百年的心腹大患。”
“如今此患一朝铲除,固然是百官用心、百姓用命之结果,然论首功,非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莫属。”
“有功者,赏之,此乃天经地义。”
“功劳有多大,封赏便该有多重。”
“宁可略厚一分,以示君恩浩荡,使群臣感念,万民称颂;也绝不可吝啬半分,致使君臣心生隔阂,寒天下忠臣良将之心。”
她抬起眼眸,清澈的目光直视着赵煦,一字一句:“陛下须知,说到底,怀松纵有泼天之功,其取疆土,扬国势之事,实实在在受惠的,是我们赵家的江山社稷,是官家您的天下。”
孟氏这番话,没有引经据典,没有繁复的机锋,甚至可以说浅白质朴。
但听在正被复杂朝局困扰的赵煦耳中,却犹如暮鼓晨钟,瞬间涤荡了那些盘桓不去的阴翳。
“此言甚善!”赵煦眼中骤然放出光彩,豁然开朗,“得实惠者在朕,在赵室!朕又何必在赏赐上犹豫吝啬,作那猜忌防备的小人姿态?”
“朕为天子,当持身以正,赏罚分明,示天下以公心!
“朕若能推诚布公,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又何惧臣子不忠?”
“那些蝇营狗苟的算计,左右猜疑的怯懦,绝非帝王之道!”
他心头的块垒仿佛被这番话一举击碎,连日来的烦闷纠结一扫而空,一股明澈充盈胸臆。
孟氏见他如此,恬静地微笑着,点了点头,缓声道:“国有此无双国士,乃社稷之幸。陛下能善加任用,待之以诚,酬之以公,则盛世可期,社稷必兴。”
殿外,蝉声依旧,殿内,帝后对坐。
方才那番对话,如清风拂过,胸中烦闷顿解。
徐府之中,亦在吃午膳。
盛明兰与魏轻烟分坐两边,好好与小桃在一旁伺候,徐行不在,两人倒信奉‘食不语’起来。
午膳完毕,盛明兰站了起来,魏轻烟赶忙上前搀扶。
“皇后与我说,怀松应该在西京附近。”盛明兰扶着魏轻烟出了偏厅来到后院,边走边聊。
“那至多还有十日便回京了。”魏轻烟言语轻快的说道。
“恩,回来路上樊瑞亦说差不多十日。”
两人来到后院水榭,水榭四周披以轻纱,遮挡阳光,步入其内,铁质冰鉴正居于中间,溢着丝丝寒意。
魏轻烟端坐一旁,拨弄着炭炉,打算烧水煮茶,却被盛明兰抬手制止:“喝些温水便可,茶水便免了。”
“恩,”魏轻烟点头,拿起一旁水壶倒了半杯温水,“主君归来,这家中可要布置布置?”
盛明兰接过茶盏,双手捧在手心,感知着余温摇了摇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怀松之功太盛,不可张扬,免得引来他人眼红。”
“今后,我徐家更是得处处谨慎,不可张扬。”
“几月来酒庄所得颇为丰厚,留了不少余钱,本还打算置办些产业,如今却也只得消了这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