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轻烟看着徐行离去背影,眼眶突然有泪水涌出,脸上却布满笑意,那笑容灿烂至极。
今后她再也不用为此事担惊受怕了。
她听出来了,徐行并未怪她。
能揭过此事,别说十二时辰,三十六时辰她亦跪得心甘情愿。
第163章 :位极人臣
九月初八,夜半时分,忽地雷声滚滚。
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猛烈地敲打着汴京城的屋瓦街衢,直到天明时分,才渐渐转为连绵不绝的秋雨。
天色还是青灰一片,徐行已被盛明兰轻轻推醒。
昨夜他最终还是宿在了正房。
起初盛明兰执意不肯,待徐行将素栖小院中发生之事,连同魏轻烟那些隐秘作为细细道来后,她沉默良久,终究还是为他打开了房门。
震惊固然有之,但盛明兰并未对魏轻烟之举妄加评判。
有些阴私与血污,总需有人去沾染、去清理,尤其是关乎家族安危之时。
提及小秦氏之死,她心底甚至掠过一丝快意。
当初小秦氏曾假借慰藉戍边将士家眷之名邀她过府,被她以身体不适婉拒了。
如今想来,何其侥幸!
一个连自己丈夫都能毒杀的女人,其心肠之歹毒令人不寒而栗。
若当时去了,谁知会陷入何等局中?
对于徐行罚魏轻烟与张好好祠堂长跪,她亦未置一词。
正如徐行所言,所做之事或情有可原,甚至他愿意为之善后,但隐瞒家人、独行险着,此风不可长。
然而在内心深处,她对魏轻烟那丝偏执,与为徐家预留退路的那份狠绝盘算,未尝没有一丝认可。
“今日非同小可,乃是酬答你覆灭西夏之功的关键时刻。”盛明兰再次催促道。
徐行无奈只得起身,任其施为。
她先是伺候徐行洗漱,又从檀木衣箱中捧出绯色公服,为他仔细穿戴。
手指抚过光滑的锦缎,将每一个褶皱都理得平顺,玉带扣好。
她退后一步,看着眼前英挺俊朗又威仪的丈夫,眼中满是骄傲。
早饭之后,徐行踏出正厅,盛明兰又突然追来。
她为其正了正冠缨,轻声叮嘱:“官人,我在家中等你。”
徐行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捏,点了点头,转身踏入雨幕笼罩的清晨。
雨丝如千万银线,将天地织成一片迷蒙。
宫门前的宽阔广场上,早已聚集了等待入朝的文武百官。
有侍从撑着油纸伞或顶着青罗伞盖,在雨水中肃立,远远望去,如一片移动的绯绿云霞。
雨声、低声交谈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
当徐行的马车抵达,踏着积水走向宫门时,原本嘈杂的人群迅速安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投注过来。
旋即,许多官员脸上堆起笑容,纷纷拱手致意。
“徐大人。”
“徐经略早!”
“恭喜徐帅凯旋!”
招呼声此起彼伏,带着明显的讨好与攀附之意。
徐行面色平静,一一颔首回礼,脚步未停。
“徐大人!徐大人留步!”一道急切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徐行回头,见是御史杨畏正快步挤开旁人凑上前来。
此人是最早一批投靠赵煦,抨击旧党的言官之一,风闻奏事颇为活跃,但不知为何,在当下,他似乎并未捞到多少实际好处,反而有些边缘化。
杨畏挤到徐行身侧,脸上笑容热切,借着拱手行礼的姿势,压低声音道:“徐大人立不世之功,今日必得厚赏,下官……下官由衷为徐大人欣喜。”
“日后在朝中,若有用得着下官之处,但请吩咐,下官必竭尽犬马之劳!”话语虽未挑明,但那投效依附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徐行深深看了他一眼,只淡淡道:“杨御史言重了,徐某愧不敢当。”
既未接受,也未明确拒绝,让人捉摸不透。
在徐行心中,杨畏此人,太过……
恰在此时,宫门缓缓开启,钟鼓声穿透雨幕传来。
百官立刻收敛神色,按照品级序列,鱼贯而入。
杨畏也不敢再多言,连忙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大庆殿内,庄严肃穆。
因首相范纯仁依旧称病不朝,章立于文官班首,神色沉凝。
待繁琐的朝仪行礼,殿中陷入了短暂寂静。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大朝会的核心,唯有一事。
论功行赏。
酬答那位覆灭西夏的功臣。
无数道目光,都悄然投向了御阶之下垂手而立的徐行,又转向了手持玉笏的章。
章深吸一口气,持笏出班,声音洪亮:“陛下,永兴军路经略安抚使徐行,奉旨西征,总制诸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终克强虏,覆其宗庙,拓土千里,一举涤荡百年边患,雪累朝之耻,立不世之功!”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殿中同僚,继续道:“功高如此,不可不赏。赏罚分明,乃国之纲纪,亦为激励天下忠勇之表率。”
“三省会同枢密院及有司,连日议商,已拟定封赏条陈,恭呈陛下御览,伏乞圣裁!”
这份条陈,可谓政事堂内各方势力博弈的最终结果。
封赏不可谓不厚,一个永业爵国公爵位,加上兵部侍郎的实职差遣。
让一位手握世爵的武将勋贵入朝担任侍郎之职,其中所克服的阻力,不足为外人道。
章言毕,示意一旁的中书舍人蹇序辰,准备上前宣读。
然而,御座之上的赵煦却在此刻轻轻抬起了手,蹇序辰的脚步僵在原地。
赵煦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恭敬肃立的徐行,嘴角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笑意,朗声道:“章卿且慢。”
殿中空气微微一凝。
“徐卿之功,”赵煦的声音不疾不徐,“震古烁今,彪炳千秋,岂是寻常议定之条陈所能尽述其万一?”
“朕这里,恰巧也备有一份,诸卿不妨先听听朕这份,以为如何?”
他话音落下,不待章等人有所反应,便向身旁侍立的刘瑗微微颔首。
内侍省都知刘瑗应声上前,手中捧着明黄绫子封面的札子。
章与身旁的吕惠卿飞快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惊色。
这正是那日在垂拱殿中,令他们骇然色变,且极力劝阻的那份“骇人”封赏!
就在两人心念电转,思忖是否要出列谏阻的刹那,刘瑗已然展开札子,声音洪亮,响彻整个大庆殿。
“门下:天佑有宋,诞降英杰。永兴军路经略安抚使徐行,忠勤体国,智勇绝伦……今特酬殊勋,嘉以崇爵。”
“进阶开府仪同三司!”
“授勋上柱国!”
“封魏国公,食邑三千户,实封一千户!”
“差遣翰林学士,知制诰!”
“赐龙图阁学士!”
“赐紫金鱼袋!”
“於戏!功懋懋赏,国之彝典,尔其钦哉,永孚于休!”
宣诏声毕,偌大的大庆殿内,时间仿佛骤然凝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唯有殿外的潇潇雨声,穿透门窗缝隙,敲打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这份封赏,何止是“厚重”?
简直是打破了诸多常规。
宋代官制,阶、勋、爵、职、差遣、贴职、赐赏体系复杂。
“开府仪同三司”乃文散官最高阶,为人臣极品荣衔,虽无具体职掌,却象征地位已至极峰。
“上柱国”为十二转勋官之首,是对功臣的最高荣誉性封赠。
“龙图阁学士”乃清贵“馆职”,非实掌阁事,而是授予极近中枢、文学优长或圣眷优渥的重臣,是身份与荣耀的标志。
“翰林学士,知制诰”更是核心要职,掌内制,草拟重大诏令,参决机要,是标准的“天子近臣”,未来宰执的候选。
“紫金鱼袋”则是三品以上高官方可佩戴的恩赏标识。
若徐行仅受以上武勋爵禄,朝堂诸公或许虽有微词,但基于其灭国之功,大体尚可接受。
毕竟,按本朝“以文驭武”的传统,这般武勋荣耀,不可能再入朝为官,可类比英国公、齐国公等勋贵,尊崇有余,而实权受限。
然而,如今陛下在给予顶级武勋荣耀的同时,竟又将翰林学士、知制诰,连同清贵无比的龙图阁学士贴职,一并赐予!
这无异于明确宣示,徐行不仅享有武勋的极致荣耀,更会踏入文官最高权力核心,参与最机要的中枢决策。
他才二十岁!
弱冠之年,便已文武荣宠集于一身,登峰造极!
陛下难道就不思“抑武”之祖训?
就不虑及“功高震主”的古训?
陛下意欲何为?
一道道,或震惊、或骇然、或忌惮的目光投向徐行。
可令人奇怪的是,这般匪夷所思的封赏,殿中竟无人出声反对。
徐行新立灭国殊功,声望正值顶峰,且金明池刺杀风波未息,他更是救驾有功。
此刻站出来反对封赏,无异于直接与皇帝和这位功勋彪炳的新贵为敌,还要背上嫉贤妒能,寒功臣之心的骂名。
谁愿在此刻,去当这个恶人?
即便是昨夜与章争论最激烈的蔡卞,也只是面色铁青,终究未能踏出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