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掣肘,和当面撕破脸皮完全是两回事。
短暂的死寂后,徐行叩首:“臣,徐行,谢陛下隆恩,臣肝脑涂地,不足以报万一!”
“唯当鞠躬尽瘁,以效犬马!”
他面上带着感激与恭顺,心中却一片澄明,并无太多波澜。
开府仪同三司,不过是决定俸禄多寡的最高阶寄禄官;上柱国是荣誉头衔;国公之爵,实至名归;龙图阁学士、紫金鱼袋,是锦上添花的虚名。
至于令人眼红的翰林学士,说穿了,便是天子首席秘书,执笔代言而已。
此番封赏,看似荣宠无极,实则与出征前相比,除了俸禄爵位,手中并无实权变化,反而被“荣升”到了众臣目光焦点之中。
所谓恩赏,在他看来更像是安置。
赵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虚抬右手:“爱卿平身,此乃卿应得之赏。”
待徐行归班,赵煦又道:“徐卿麾下将士,浴血奋战,功不可没,一并封赏!”
随即,刘瑗又宣读了对徐行亲卫军的封赏诏书。
魏前作战勇猛,护主有功,特擢升为马军司雄威营指挥使,其余有功将士,亦各有升迁赏赐,或加官,或赐银帛,不一而足。
尘埃落定,章神色最为复杂,眼中对徐行防备之心却毫不掩饰。
然而,就在此时,礼部尚书邓润甫突然出班奏道:“启奏陛下,辽国使萧扑,副使枢密直学士耶律俨,又在宫外求见。言奉辽主之命,有国事欲与陛下相商。”
“是否宣见,请陛下圣裁。”
辽使?
在这个封赏徐行,彰显大宋武功的朝会上求见?
赵煦目光微凝,扫过殿中群臣,最后在徐行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辽使多次求见,再不见倒显得我大宋畏缩。”
“也罢,宣他们上殿。”
他想听听,徐行对辽国先前所提的要求有何见解。
第164章 :傲慢辽使
两道身影在连绵秋雨中,一前一后,缓步踏入大庆殿。
为首者正是辽国枢密直学士耶律俨。
他身着左衽窄袖赭色锦袍,腰束金玉蹀躞带,足蹬乌皮靴,头戴一顶覆着貂尾的卷檐暖帽。
其身形魁梧,面容粗犷,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顾盼之间,带着一种草原鹰隼般的锐利与……毫不掩饰的倨慢。
这是他初次踏入宋朝朝堂。
然而,他脸上没有丝毫外臣入觐时应有的恭谨,反而像是踏入自家牧场,目光肆无忌惮地四下扫视。
从殿顶高悬的藻井彩绘,到殿内肃立的宋朝文武官员,再到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他的眼神掠过之处,带着审视,也带着品评。
仿佛这庄严肃穆的大宋朝堂,不过是一场有待评价的陈列。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御座之上。
他没有立刻按照礼仪躬身,反而微微昂首,又踏前两步,用北地口音的汉话,朗声开口。
“大辽皇帝陛下,问大宋皇帝安好。”问候是礼,但那语调,却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的知会,而非恭敬的请安。
他略一停顿,不等皇帝回应,便继续道,语气渐转锋锐:“我主闻听,南朝近来武功赫赫,一举覆灭了西夏。”
“此本为可喜可贺之事。然则……”
他目光如电,扫过殿中群臣,最后又落回赵煦身上:“西夏李元昊虽曾僭号,然自庆历和议以来,久为我大辽藩属之邦,亦向贵国称臣纳贡。”
“贵国不顾盟约在先,不恤邻谊在后,骤兴大军,攻灭其国,绝其宗祀。”
“此等行径,岂非背弃信义,有违两国兄弟之盟约乎?”
“我主闻之,心实不安,特遣外臣前来,欲问个明白。”
此言一出,殿中朝臣脸色皆是一变。
其将灭西夏说成了“背信弃义”,倒是西夏长期寇边之事,他闭口不谈,倒打一耙。
还将辽国置于道德制高点,言辞可谓咄咄逼人,倨傲无比。
未等赵煦开口,章已然一步踏出。
他面色沉静,目露凶光,直射耶律俨,此时的朝堂可不是吕大防那一朝。
哪怕是新党之中的温和派亦是主战派。
“贵使此言,差矣!”
“西夏李氏,僭越称帝,累世为边患,掠我子民,耗我国帑,罪恶滔天,罄竹难书。”
“其虽曾向两国称臣,然叛服无常,狡黠反复,何曾真守臣节?”
“陛下,仁德布于四海,然亦有其限度。”
“西夏自寻死路,勾结叛逆,犯我疆土,攻我城池,我朝奋起反击,犁庭扫穴,乃是堂堂正正的自卫诛逆之举,何来背信之说?”
章毫不退让,继续道:“至于辽夏关系,此乃贵国与西夏之事。”
“我朝用兵,只为铲除边患,保境安民,于辽夏之约并无干涉。”
“贵使以此相责,莫非认为我大宋处置自家边患,还需向辽国报备不成?抑或是……贵国将西夏视为禁脔,不容他人染指?”
最后一句反问,已是带着机锋,暗指辽国别有用心。
耶律俨细眼微眯,冷笑一声:“这位想必就是章章相公了……好犀利的词锋。”
“然则,强弱之势,自有公论。”
“西夏虽有小过,然南朝骤然灭人之国,将党项一族尽数屠戮,手段未免酷烈,更兼……”他话锋一转,“南朝大军北上,趁我大辽不备,侵我丰州,破我城寨,杀我将士,夺我粮秣。”
“此又作何解释?莫非这也是‘自卫’?”
“呵呵!”吕惠卿讥笑而出,“怎的,就许你辽国攻伐我太原府,不许我军掳汝丰州?”
“辽国此想法,怕是也太过想当然了。”
耶律俨正要反驳,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是辽国信使萧扑。
他上前半步,对赵煦微微躬身,姿态比耶律俨稍显恭敬,语气却同样强硬。
“陛下,外臣此来,实为两国安宁计。去岁太原之事,实乃误会一场。”
“皆因梁氏一族巧言蛊惑,加之我朝西南面招讨使萧海里一时失察,擅起边衅,绝非我主本意。”
“如今萧海里已被锁拿回京,听候发落。”
“误会既已澄清,自当解除。”
他顿了顿,言语诚恳:“我大辽诚意十足,愿与南朝重修旧好,再续澶渊兄弟之盟。”
“然,为平息国中物议,安抚边民,南朝亦需有所表示才合理。”
御史中丞安焘踱步出列,“哦?不知我大宋需表示什么?”
安焘语气乖张,亦带着讥讽之意。
虽然他一直主张休战恢复民生,但他对辽国两位使臣的傲然态度却十分不满。
萧扑对于安焘的讥讽面色不改,反而一副,算你识时务的姿态开口道。
一、请归还此次所占之丰州全境,及宁边州、杀胡口等地。
二、南朝大军所掠我朝粮草军资,价值巨大,需予赔偿。我主宽宏,不索金银,愿以原西夏‘河南地’为抵。”
三、此次辽宋之战,我辽国将士死伤惨重,其抚恤之资得由南朝出资。
“若南朝应允,则两国干戈立止,永为兄弟友邦,岂不美哉?”
“荒谬!”吕惠卿忍不住厉声道,“尔等二十万大军围困我太原府时,何曾想过‘误会’?”
“如今战事不利,便轻描淡写一句‘误会’带过,反要我朝割地赔偿?”
“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萧扑面不改色:“吕相公,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既有误会,便当拨乱反正,太原之围已解,南朝亦未有大损。”
“而我丰州失地、将士殒命、粮草被夺,却是事实。”
“我主愿以兄弟情谊为重,不深究南朝趁隙攻伐之过,只求归还旧地,稍作补偿,以全两国体面,已是仁至义尽。”
耶律俨此时再次开口,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蛮横与威胁。
“国信使所言,句句在理!”
“我大辽铁骑百万,控弦之士如云,此次为续兄弟之谊,方如此委曲求全,好言相商,若南朝不识好歹,断然拒绝……”
他目光森冷地扫过满殿宋臣,最后逼视赵煦,“那便休怪我朝兴堂堂之师,南下问罪!”
“届时,烽烟再起,恐怕就不仅仅是丰州、河南地这般简单了,还望南朝皇帝陛下,与诸位相公,仔细掂量,三思而行!”
最后四字,他咬得极重,如同战鼓擂响,在殿中回荡,充满战争恫吓。
“狂妄!”章气得须发皆张,脸涨得通红,指着耶律俨便要怒斥。
殿中其他大臣也纷纷色变,群情激愤,却又被辽使这蛮横威胁所慑,一时竟有些窒闷。
辽国有百万大军么?
毫无疑问,是有的。
此时的大宋再与辽国打一场国战,可耗得起?
打不起,除非与汉武那般穷兵黩武,但若是输了呢……
在理智的角度,所有人都明白两国休战是最好的结果。
可……让他们割地求和,谁也不敢开这个口,哪怕在一些人心里,割让丰州也没什么,本来就是辽国之地,归还也就归还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哈哈哈哈哈!!!”
一阵突兀而猖狂的大笑声,陡然在殿内响起。
笑声清越,却充斥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不屑,在这庄严肃穆的朝堂上显得格外刺耳。
众人惊愕望去,只见刚刚受封完毕的徐行,越众而出。
他脸上笑意未尽,眼神却冰冷如寒潭,一步步,不疾不徐,径直走到了倨傲挺立的耶律俨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数尺。
徐行身材挺拔,虽不似耶律俨那般魁梧,但此刻昂然而立,与耶律俨悍然对峙。
殿中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突然站出来的徐行身上。
赵煦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目光深邃,静观其变。
徐行收住笑声,嘴角却依旧噙着冰冷,缓缓开口:“谁借汝胆量敢来我朝大庆殿大放厥词,莫不是你那夜夜侍奉辽帝的邢夫人?”